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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陶杯 春天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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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尾那棵树,林恩去了四次。
前三次都是工作。第一次拍空镜,第二次采访住户,第三次采访施工方。第四次是去补一组空镜。
那天下午四点多,巷子里没什么人。
秋天光照角度低,巷子大半已经在阴影里了。只有树冠顶上那层叶子还亮着。风从巷口进来,带点灰和凉意,吹得地上的碎纸片贴着墙根打转。
她架好机器,调焦,试了一遍。树冠很大,推轨推到一半,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打在镜头上。她停了一下,等光过去,重新推了一遍。
推到一半,余光扫到巷子另一头有人。
灰外套。蹲在树根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卷尺。树根旁边地上放着一个工具箱。
工具箱旁边压着一份文件。
文件封面上印了一行黑字。她离得不近,但角度刚好。看得清:闻氏集团。
她没停手,继续推。推完,收三脚架。
今天穿的是那双旧帆布鞋,鞋底薄,走了一下午石子路,脚底发麻。收三脚架的时候卡扣又夹了一下手指。她甩了甩手。
直起身。那个人也站起来了。
是闻璟。
两个人隔着半条巷子。他没穿围裙,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手里拿着一个本子,还有那把卷尺。工具箱旁边那份文件还压在那,他没动。
她先开口:“你怎么在这。”
“采样。”他晃了晃手里的本子,“这片要改造,我们做周边环境的材料评估。”
“你负责这个?”
“其中一个点。”
她看了一眼那份文件。又看了一眼那棵树。
他也在看她。
安静了几秒。
风从巷子中间穿过去,几片枯叶卷起来。
“你拍完了?”他问。
“还差一条。”
“那我再等会儿。”
“不用,你忙你的。”
她转身重新架好机器,对着巷口方向拍了一条。拍的时候从取景器里看见他蹲回树根旁边,拿尺子量树干,量完在本子上记了一笔。他没抬头。
她也没把他框进去。但他本来就在画面里。
拍完收机器。他还在量。
她没打招呼,扛着三脚架往巷口走。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树底下,抬头看树冠,手里拿着本子,好像在画什么。
她收回目光,走了。
第二天上午,她又去了一趟。
早上九点多出门,坐了三站地铁,走了十分钟。地铁上人不多,她坐靠门的位置,看窗外隧道壁上的灯一段一段闪过。
巷口卖早点的摊子还没收,老板娘在擦桌子。油锅还温着,空气里有油条味。她拐进去,往巷尾走。
周老太太家的门开着。她儿子坐门口小板凳上,端着一碗面。看到她来,站起来,把碗放窗台上,抹了抹手。
“林记者来了。”
“嗯,过来再聊几句。”
他侧身让她进去。屋子搬空了大半,就剩几件旧家具和一堆纸箱。墙上还贴着一张旧年画,边角卷起,颜色早褪了。周老太太坐靠窗的椅子上,手里一把蒲扇,慢慢摇。
她坐下来,把录音笔掏出来,按下开关。
聊了一个小时。问了些细节:房子哪年盖的,树哪年种的,搬走之后去哪儿。老太太说话慢,她儿子在旁边补。
出来的时候路过那棵树。
树底下多了一个塑料袋。里面一瓶水,一包饼干。袋子放在竹椅旁边,压着一块石头。
她看了一圈。附近没别人。
蹲下去把袋子拿起来。水是常温的。饼干是普通苏打饼干,包装上什么字都没有。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也没东西。
拿着袋子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那棵树。树冠很大,遮住了头顶的天。
放回原地,走了。
这次没回头。
那天下午回到台里,把采访素材导进电脑。
一段一段过。周老太太的采访放最前面,看了一遍,记了两个时间点。然后过第二段,她儿子回来那部分。听不太清的地方倒回去重放了一遍。
过完靠在椅背上,看了会儿屏幕。文件夹名叫“梧桐巷”。
想了想,新建了一个子文件夹,把昨天傍晚拍的素材拖进去。
拖的时候,同事老赵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梧桐巷?”
“嗯。”
“那片区的改造项目背后是闻氏。你知道吗?”
她的手停在鼠标上。
“闻氏?”
“对,闻氏集团。中扬下面的子公司。这个项目是他们投的。”
她没说话。
老赵也没多想,回自己工位去了。
她坐在原地,看着屏幕上那个文件夹。
闻氏。
她当然知道闻氏。
她爸书房里有一摞旧文件,里面提到过闻氏。她高中跟着她爸参加过一场饭局,饭桌上有个人姓闻。闻氏在雾洲什么位置,中扬和正清文化八年前有过什么往来,这些她不用查。她从小就在这些名字里长大。
她只是从来没把“闻氏”这两个字和那个站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的人联系在一起。
打开浏览器。搜索栏里输入了两个字:闻氏。
搜索结果跳出来。第一条是集团官网。第二条是最近的新闻:闻氏集团中标雾洲老城改造项目,投资规模逾十亿。
第三条是八年前的旧闻。
她目光停在第三条上。
标题:闻氏集团陷商业丑闻,合作方林家撤资。
日期:八年前,五月。
她走的那年,五月。
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拖完素材,关电脑,拿包,下楼。
走到楼下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尘封八年的旧分组。
对话框还是空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八年前发的。
没点开。
锁屏,放回兜里。
第二天中午,收到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六个字:
“停手,对你无益。”
看了两秒。
没回。
锁屏,继续写稿。
下午在工位上写稿,何冉凑过来,手里拿着一杯奶茶,插好吸管递给她。
“给你的。”
“谢了。”
何冉坐到旁边,把手里的奶茶杯转了个方向,吸管朝另一边。忽然说:“我昨天路过那家咖啡店。”
林恩打字的手停了一下。
“没开。”何冉说,“门上贴了张纸条,说暂停营业三天。”
“嗯。”
何冉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林恩继续打字。打了两行,删掉。重新打了一行。
那天傍晚下班,她没有往东走。
回到公寓,换下沾灰的帆布鞋。
没洗澡,没休息。
坐到电脑前,打开三个页面。
第一个:闻氏集团——雾洲老城改造十亿项目、八年前商业丑闻词条。
第二个:正清文化——她爸名下的传媒投资公司。
第三个:中扬项目——八年前两家唯一重叠的合作大案。
三条时间线,精准卡在她高中毕业、闻璟消失的那个五月。
她从小知道这些名字。第一次把它们放在同一张屏幕上。
沉默了很久。
点开微信置顶以外那个常年死寂的对话框。
备注:林屿。
输入光标在闪。页面空白。
还没打字。
手机屏幕顶端弹出一条新的短信提醒。
四个字,寒意刺骨:
「到此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