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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书册 我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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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傍晚，林恩从单位出来，没往地铁站走。
在路口站了一会儿。左边是回家的方向。右边是那条底商街。
她往右走了。
雾洲的暮色很沉。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秋风卷着枯叶，沙沙的。
她走得不快。包里的旧教材安安静静的。
走到半路，看见前面那家店的门头灯亮了。暖黄色，小小一团。
继续走。
到门口，透过玻璃门能看见吧台后面有人。
推门。风铃响。
店里没人。
闻璟刚收拾完台面，抹布搁在水槽边上。看见她，神色很平。
林恩走到吧台前坐下，包放腿边。
“美式。”
他转身取豆，磨粉，萃取。咖啡推过来。她喝了一口，放下。
两个人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闻璟弯腰打开下层木柜，取出一本黑色笔记本，推到她面前。
“在国外那几年随手写的。”
林恩看了他一眼。他转身去整理豆袋了。
她把手掌放在封面上。皮革粗糙，边缘起毛，磨损最厉害的地方在中间偏左。
翻开。
第一页。
「九月。宿舍朝北。看不到太阳。」
没了。底下是空白。整页只写了这一行。
她翻过去。
第二页，隔了三天。
「今天站了一下午。脚酸。」
那时候她在医院走廊，坐塑料椅上啃面包。她爸刚做完检查，睡着了。她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同学的号，打过去问他有没有闻璟的消息。对方说没有。
第三页，就一行。
「这边的面包很硬。」
她笑了一下。很轻。
翻过去。
第四页：「图书馆。她碰翻了我的书。」
她停在这一页上。看了一会儿。想起那天，书架之间，她抱着一摞书转身，撞到了一个人，书散了一地，对方蹲下来帮她捡。她记得他的手。一本一本地捡，捡完还给她，没说多余的话。
她翻过去。
第五页：「宿舍楼下有棵银杏。叶子开始黄了。」
再往后翻。
「实验室换了新离心机。旧的用了七年，很吵。今天太安静了，不习惯。」
「她说毕业想回国。」
「我没敢问太多。」
「实验到凌晨。路上有家热汤店。想起她冬天爱喝汤。点了一碗，一口都喝不下。」
闻璟站在吧台里面，转身理豆袋。拿一袋，看标签，放下，再拿一袋。
她看到“一口都喝不下”的时候多停了两秒。
那时候她也喝不下汤。她妈每天炖番茄牛腩，她坐饭桌前扒两口就放下了。她妈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工作累。
「样品数据出错四次。查了一下午，是夹具没拧紧。」
翻过去。
「第一次见雪。想拍照，拍了，没发。」
页脚画了一扇窗。窗外一棵光秃秃的树。几笔勾的。
她盯着“拍了，没发”看了两秒。
翻过去。
「快到她生日了。」
底下大片空白。
继续翻。翻到四月十七。
第一年：「天晴。」
第二年：「风大。」
第三年：「无云。」
第四年：空白。
翻到第四年那页。
这一年他什么都没写。前后三年都记着天气，就这一年，空的。
她盯着看了很久。
翻过去。
第五年：「今日下雨。」
后面的页大多是日期加一两行字。
再往后翻。
空了。
她翻到最后一页。没有写满。停在中间。后面全是空白。
她把本子合上了。
手放在封面上，看着。
“第四年，为什么没写。”
闻璟的手从杯子上移开，搭在吧台边。
“那年出了点事。”
她没追问。
安静了几秒。
“胃出血。”他说，“住了九天。那天晚上在输液，没力气写。”
林恩没说话。
低头又看了一眼那行字。今日下雨。四个字写得很用力，笔尖在纸面上留了一道浅浅的印。
她把本子合上，准备推回去。
手指碰到装订线的时候，感觉到了一点异样。
她翻开。
第四年和第五年之间。有一页被撕掉了。
撕得很齐，贴着装订线。留下的纸根只有一两毫米宽。
她抬头看他。
“这页呢。”
闻璟的视线落在那道纸根上。很久。
“撕了。”
“撕了什么。”
“没什么。”
“闻璟。”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你写了什么。”
安静了几秒。
“你的名字。”
他说。
“写了一整页。”
林恩的手停在纸根上。
“为什么撕。”
“因为看着难受。”
她合上本子。
“你刚出国那半年，”她说，“写的都是些不重要的事。”
“没什么重要的事。”
“那后来呢。”
“后来，有些事不写下来，放不住。”
她抬眼看他。他没躲。对视了两秒。
她没问他为什么胃出血。
把本子推回去。
“看完了。”
闻璟接过去，放回木柜。
“想来看，想再翻，随时可以。坐也行。”
林恩点头。
端起咖啡喝完。放下杯子。起身。
“走了。”
“夜里风大，路上小心。”
她推门出去。
走到街对面，回头看了一眼。店里的灯还亮着。
站了一会儿。
转身走了。
闻璟站在吧台后面。过了一会儿，重新取出那本黑皮日记，翻到第五年四月十七。
页面上有一道很浅的折痕，正好在“今日下雨”四个字中间。
他指尖蹭过那行字，坐了很久。
没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