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家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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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的喧闹慢慢褪去，黄泥操场安静下来，只剩风吹梧桐叶子沙沙响。
苏晚整理着收上来的课堂作业，翻到陈顺的本子时，指尖顿了顿。
课上张嘴随口说小诗的时候灵气十足，想法鲜活，一点就通。可作业本破得卷边，纸页折得乱七八糟，大半页面都是空白。就算写了字，也歪歪扭扭，错漏一大堆。
不是偷懒不想写。苏晚观察好几节课了，大头脑子快，心里有东西，但是握笔吃力，很多字不会写，心里想好的句子落不到纸上。只会说，不会写。
办公室的老老师路过，瞥一眼本子随口提：“陈顺家情况复杂，没人盯他写字。有空去家访一趟吧，看看家里能不能搭把手。”
这就是苏晚上门的缘由。
日头往山坳斜沉，暑气慢慢散了。她把教案和大头破烂的作业本塞进帆布包，沿着坑坑洼洼的村路往村子最深处走。
陈顺家没有院墙，几根枯竹竿随便拦着院子，里面堆满压扁的纸壳、塑料瓶、锈掉的铁器，是他父亲整日在外捡回来的废品。
还没走近，院里的吵闹声就传过来。五个半大男孩光着脚，在泥地里追打推搡，尘土扬起来，吵得厉害。
苏晚拨开竹竿走进去。
陈顺正蹲在地上，和弟弟抢一颗捡来的硬糖，满头满脸灰。看见苏晚，他动作停住，没有学生该有的拘谨，只是吊儿郎当地抬了抬下巴：“老师。”
屋内走出陈母。三十出头，面色蜡黄，眼神木然，衣服沾着油污。看见家访的老师，只敷衍地招呼一句：“进来坐。”
屋子又暗又潮，空气闷，混着烟火、汗味和旧杂物的霉味。墙皮斑驳，两张木板床占了大半房间。里侧床上堆着乱糟糟的被褥，中间躺着刚出生没几天的女婴，小小的一团，安安静静，没人照看。
苏晚拉过一张小板凳坐下，把那本破烂的作业本放在木桌上，开门见山。
“我过来主要是陈顺的功课问题。他很聪明，课堂上说的小诗特别好，想法很灵。但他写字困难，好多字不会写，心里想的东西写不到本子上，作业一直交不齐。我过来看看家里情况，想问问平时有没有人陪他认认字。”
陈母扫了一眼作业本，毫无波澜，随意摆手。
“哪有空管这些。家里一堆孩子要照看，忙都忙不过来。读书能认几个字就行了，费那个劲干啥。男孩子长大了有力气干活就行。”
正说着，院外传来沉重脚步声。陈顺父亲背着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废品走进来，满身尘土。听见屋里聊孩子功课，把袋子往墙角一丢，直接接话。
“认字能当饭吃？没必要死磕。”他点上廉价香烟，烟雾漫开来，语气直白又算计，“前面五个都是儿子，张嘴吃饭太费。本来不想再生，但是有了也只能生，左右生下来送了人也能卖钱。”
苏晚的目光不自觉落向床上熟睡的婴儿。
陈父吐出一口烟，说得坦荡，毫无遮掩：“邻村有户人家没孩子，愿意出营养费抱走。生个丫头送出去，换一笔钱，刚好贴补家里，给这几个小子买粮添东西。”
陈母跟着点头，神色麻木：“留在这儿也是跟着受苦，不如换点实在的。女孩子本来就早晚是外人。”
床上的小婴儿闭着眼，对自己的命运一无所知。
旁边几个弟弟听得清清楚楚，嘻嘻哈哈起哄。
“妹妹能换钱！”
“换钱买糖！”
陈顺站在一旁，低头看向桌上自己那本破作业本，没什么情绪。他早就习惯家里这套逻辑。他知道自己不会写字，写不出脑子里那些句子，但也不觉得是什么大事。家里没人教，也没人在乎。
他随口搭腔，语气平淡：“写字麻烦，说出来不就行了。”
苏晚看着眼前一幕，指尖轻轻按住粗糙的作业本纸。
课上她教孩子们观察山野、写小诗，教他们把心里的感受落在笔尖。可对大头来说，认字写字这件事，在他家的生存面前，显得轻飘飘的。他有满脑子鲜活的想象，却缺少把想象写下来的机会。而在这个家里，新降生的婴儿从一开始就被当成换取收入的筹码。
没有痛哭，没有激烈争执，所有人都习以为常。
苏晚没有再多争辩。外人几句话，改变不了这一大家子根深蒂固的想法。她只转头看向陈顺，声音放稳：“你脑子里那些诗很好。不会写字没关系，我们慢慢学。哪怕一次只学会两三个字，慢慢就能把你想说的话写下来。”
陈顺抬眼看她，愣了愣，没接话。
坐了片刻，苏晚起身告辞。陈父客套地随口说两句辛苦老师，眼底依旧是算计日子的精明，不见半分为人父母的温情。
走出竹竿院门，身后孩童打闹、大人闲谈的声音持续传来。
晚风从山谷吹过来，带着凉意。夕阳把山染成橘红。
苏晚沿着泥路慢慢往学校宿舍走。
之前因为程野那句轻飘飘的“再说吧”生出的那点心事，此刻淡得几乎看不见。
她来家访的初衷，只是想帮一个聪明却不会写字的孩子。可推开这扇门，撞见的是另一种粗粝、现实的生活。山野里不只有风与小诗，还有这样冰冷又扭曲的生存。
她捏紧帆布包带子，包里那本破作业本硌着掌心。
有些路，只能慢慢走。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家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