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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山野   目光就 ...

  •   目光就这样死死黏在跳出来的聊天窗口上。

      指尖冰凉,反复悬停,起落数次。
      程野的消息简单直白,像是早已笃定答案。
      也确实是。

      除了陈瑶,没人会知道她偷偷存了他的号码,更没人敢自作主张推微信。

      苏晚抿了抿发干的唇,终于敲下字。

      【嗯。】

      发送成功的瞬间,她心跳骤然乱了节拍。

      屏幕安静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对方不会再回复,指尖轻轻蹭过屏幕上他的头像,是极简的冰川风景,是他喜欢的新疆的雪道,疯狂得一如既往。

      就在她准备锁屏避开这份局促时,新消息提示亮起。

      【难为你还愿意加我。】

      字句清淡,却莫名裹着一点说不清的自嘲。

      苏晚心头轻轻一震,手指麻了,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还没从和前女友的初恋中走出来吗?这样的语气……

      那晚KTV仓促相遇的画面再次翻涌上来,昏暗的灯光,嘈杂的歌声,他倚在沙发角落,眉眼冷淡,疏离得让人不敢靠近。

      她迟疑片刻,缓缓打字,最终呈现出来的效果果然干巴巴的。

      【是我不好意思,上次走得太急。】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

      【怕我?】

      一个问句,轻飘飘落在屏幕上,却精准戳中了苏晚心底那点藏了多年的怯懦。

      她是怕的。

      怕他疏离的态度,怕时隔多年的陌生,更怕自己藏在心底太久的心思,一戳就破。

      她握着手机,窗外的天色已经到了黎明前最浓黑深重的时刻,裹着被子,手脚还是冰凉,电子钟上凌晨四点整的光点冷淡地一闪一闪。

      【不是怕。】

      【是太久没见,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话框再度沉寂。

      山风灌进车厢,吹得额前碎发乱飞,凉意浸透皮肤,可苏晚的脸颊却微微发烫。

      她甚至开始后悔,是不是话说得太直白。

      不知过了几分钟,程野的消息再次弹出。

      【是挺久了。】

      【苏晚,你长大了。】

      平淡的两句话,却带着跨越数年的光阴重量。

      年少时的青涩懵懂,饭局上的余光偷望,体育场边的擦肩而过,那些被尘封的细碎过往,好像瞬间被这两句对话悉数唤醒。

      她盯着屏幕,鼻尖微热。

      手指轻轻敲击屏幕。

      【大家都变了。】

      【你也是。】

      那头沉默几秒。

      【嗯,变了。】

      简短的应答,带着成年人特有的克制。

      苏晚看着这行字,心里涩涩的。

      可千言万语,最后都压在了心底。太多年头隔着,太多陌生横着,贸然追问,只会显得唐突。

      就在她思绪纷乱之际,陈瑶的消息突然炸了出来。

      【!!!加上了???】

      苏晚被消息惊得指尖一抖,无奈回她。

      【嗯,加上了。】

      陈瑶的消息秒回,鲜活又八卦。

      【我就说稳的!我跟你讲,程野这些年超少加女生微信,我磨了他半天他才同意!】

      【他没对你冷淡吧?没怼你吧?】

      苏晚看着闺蜜连珠炮的提问,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弯了弯唇角。

      【没有,正常聊天。】

      陈瑶立刻发来一个坏笑表情。

      【正常就对了!他对你绝对不一样!】

      苏晚没再回复,退回了和程野的聊天界面。

      页面依旧停留在他那句淡淡的【嗯,变了】。

      她盯着屏幕,鼓起勇气,敲下一句犹豫了很久的话。

      【以后。】

      【可以偶尔联系吗?】

      发送的那一刻,她屏住了所有呼吸,倒扣住了手机,不敢再去看,也不敢想对方的回答。

      数秒的等待,漫长又煎熬。

      直到屏幕亮起,那串熟悉的名字发来回复。

      【再说。】

      【再说吧。】

      寥寥三字,客气疏离,把她仅有的一点主动轻轻挡了回去。

      苏晚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没再说话,也没有再回复。

      心里没有翻涌的酸涩,只剩一点浅浅的、理所当然的空落。

      时隔多年,本就是两条路的人。是她偶然重逢,多生了一点奢望。

      天快亮了,明天还有工作,她赶紧熄了屏,闭上眼睛,任由山间晚风掠过窗沿,把那点微不足道的情绪吹得干干净净。

      迷迷糊糊,也没睡着,天就亮了,窗外传来鸡鸣。本来就透光的窗帘挡不住清亮的阳光,也遮不住山里特有的青草味,雾气漫遍山谷。

      教学楼的红砖墙面被常年的雨水浸得发深,操场是夯实的黄泥地,墙边种着几棵老梧桐,风一吹,落叶簌簌滚过墙角。

      苏晚抱着教案走进教师办公室。

      她穿简单的白色卫衣,头发随意扎起,眉眼温顺,看着实在太年轻。

      旁边几位教了十几年的本地老师一边收拾课本,一边低声闲谈。

      “这苏老师看着才刚毕业吧?”
      “城里来的小姑娘,细皮嫩肉,怕是没带过山里的孩子。”
      “咱们这帮学生野得很,上山爬树掏鸟窝样样会,怕是不好管。”

      话语真切,没有恶意,只是实打实的担心。

      苏晚听见了,只是轻轻抿唇,低头翻开教案,慢慢落笔修改。

      她没打算辩解。

      山里的孩子皮是真的,纯粹也是真的。

      今天她准备了一节不一样的诗课,不讲刻板的知识点,只讲他们日日看见、日日触摸的生活。

      晨雾散去,日头爬上山尖,上课铃声叮叮当当响遍校园。

      苏晚拿着课本走进三年级教室。

      屋子不大,挤着三十多张木制旧课桌,桌面坑坑洼洼,刻满小孩子调皮的小印记。阳光从老式方格窗斜切进来,落在一张张黝黑干净的小脸上。

      班里几个很有特点的孩子,一眼就被苏晚瞧见。

      坐在第一排、总爱乖乖举手的小姑娘,叫林朵朵,扎着两撮蓬松的羊角辫,衣服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性子软,胆子小,却最爱认真听课。

      靠窗第三排的小男孩叫陈顺,不过大家都叫他陈大头,人如其名,活泼好动,是班里最皮的孩子,平日里下课总往山上跑,抓蚂蚱、追山雀,一刻也闲不住。

      后排安静寡言、总爱盯着窗外山发呆的,是周望,父母在外打工,跟着爷爷奶奶生活,不爱说话,却最会察言观色。

      还有坐在中间,笑起来有一对小虎牙的女孩许苗苗,嘴最甜,积极活泼,永远第一个接老师的话。

      苏晚站在讲台前,轻轻放下教案:“同学们早上好。”

      “老师早上好”,满堂童声齐齐炸开。

      苏晚笑着抬手压了压:“今天我们不学生字,也不做练习。”

      教室里瞬间泛起细碎的嗡嗡声,班级里闹腾起来,交头接耳不停。

      “这节课,我们写诗。”

      话音落下,陈大头立刻坐直身子,一脸茫然地举手:“老师,诗不是很难吗?我们写不来。”

      林朵朵也小声附和,软软的声音轻轻弱弱:“对呀老师,书上的诗都长长的,我背都费劲。”

      苏晚弯眸笑着摇头,走到窗边,抬手指着窗外的山野烟火。

      “我们不写书上的诗。”

      “我们写家门口的山,田埂的草,檐角的风,傍晚的炊烟。写你们每天看得见的一切。”

      孩子们彻底安静下来,认认真真看着她,耐心听着新鲜的内容。

      “你们早上上学,路上有风对不对?”苏晚轻声提问。

      许苗苗立刻高高举起小手,小虎牙露出来,笑得灿烂:“我知道!早上的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像奶奶扇的蒲扇!”

      全班哄的一声笑开。

      苏晚点头,拿起粉笔,在黑板一笔一画写下柔软的短句:

      晨风,
      像是奶奶和蔼的蒲扇,
      轻轻抚过孩童的脸,
      清凉了孩童的心。

      “你们看,这就是诗。”她回头看向孩子们,“不用难,不用华丽,真实就最好。”

      她又看向最调皮的陈大头:“陈顺,你每天放学都上山玩,你看见的山是什么样的?”

      被老师点名,陈大头忽然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后脑勺,认认真真思考了半天。

      “山高高的!树上有鸟,草丛有蚂蚱,傍晚的时候,雾会盖在山顶上。”

      苏晚顺着他的话,轻声引导:“那我们把它变短,变温柔一点好不好?”

      她稍作整理,写下第二句:

      青山戴着白雾帽子,
      安安静静,
      待了一整个清晨,
      他是这样的孤独,
      没有可以交头接耳的朋友,
      他又是这样热闹,
      能够听见万物合唱。

      教室里的孩子兴奋起来,有的盯着黑板,笔尖已经忍不住在草稿本上轻轻划动;有的眯着眼睛仔细回想,抓着脑袋和脸颊;有的忍不住和同桌讨论起来,时不时紧张的看老师一眼,怕被点名。

      苏晚慢慢走下讲台,沿着过道慢慢踱步,弯腰翻看每个孩子的本子。

      林朵朵写字最工整,一笔一划格外认真。
      她写:

      炊烟慢慢爬上天,
      白白软软,
      像是小狗的耳朵。

      苏晚蹲在她身边,指尖轻轻点了点纸面,柔声夸赞:“不错,炊烟被你写得萌化啦。”

      林朵朵耳朵瞬间红透,低头抿着嘴笑,笔尖写得更认真了。

      不爱说话的周望,依旧安安静静坐着,目光落在窗外连绵远山,落笔很慢,字字干净。
      他写:
      大山守着村庄,
      守着每一个没人说的想念。

      句子简单,却藏着远超同龄人的安静与懂事。

      苏晚心头轻轻一软,没有多问,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写得很好,特别真诚。”

      最皮的陈大头思维最跳脱,写完之后立刻举着本子站起来,声音洪亮:“老师!我还有!”

      他大声念出自己写的句子:

      奶奶给我洗澡,
      说要把“垢”(狗)搓掉,
      我说,
      为什么不能是小猫咪?

      满堂孩子立刻拍手起哄。

      许苗苗不甘落后,高高举手:“老师老师!我写的是自己!”

      清晨醒来,
      包在厚厚的被子,
      像是还没破壳的小鸡蛋。

      整堂课松弛又温暖。

      没有严厉的管教,没有枯燥的背诵。

      苏晚陪着一群山里孩子,聊清晨的雾、傍晚的烟、路边的野花、田埂的青草,聊他们日日行走的小路,日日仰望的青山。

      孩子们把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所见所想,一笔一画写进纸页里,稚嫩的文字里,盛满山野独有的童真与温柔。

      窗外日光缓缓移动,梧桐叶轻轻摇晃。

      昨夜那点微不足道的人际落空、浅浅怅然,早已被满室清脆童声、细碎暖意彻底冲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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