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偕渡》墨道川

145、阶下良心·第31章 一碗面凉 省里的鉴定

　　省里的鉴定回函是周三下午到的。送文件的人在门口把牛皮纸信封递给闻朔，信封口没有封死，只钉了两颗订书钉，边角有点皱，像被谁捏过。回函九页，附三张检测报告。闻朔坐在办公室里一页一页看完，看得慢，九页纸看了将近半个钟头，把关键处用红笔划出来。
　　玉佩的玉质和沁色属于皖南一带的旧料，沁层从裂隙向内渗透，纹路细，颜色一层压一层，不是做旧能做出来的。三张地契的纸纤维与本地手工纸一致，经纬密度、帘纹间距都对得上，纸面上有折痕，折痕里的污迹渗进了纤维。秘册的墨迹分作两期，前一期的墨与册子本身同岁，后一期压在纸背，是有人后来添上去的。
　　最后一段写得最清楚。鉴定意见认为，秘册里记十七年前那件事的一页，与前面那些页不属于同一时期书写，墨色、笔压、运笔速度都不同，可以确定为后来添写。这句话的意思很直白：那一页不是当年分产时记下的，是有人在事后把这件事写进一本旧册子，借旧册子的年份给自己作证。

　　回函最后一页盖着鉴定中心的印章，红色，边缘有一点洇开。闻朔把回函复印了三份，一份附卷，一份交复核组，一份自己留着。复印件按页码排好，闻朔忽然发现手指有点抖。她把纸放下，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水是凉的。杯子放在桌角，杯底有一圈旧茶渍。

　　闻朔把三个结论抄进笔记本，抄到第三行时停住。十七年前那份卷宗里，有两页是空的：现场勘验附图，指纹卡附页。刚参警那几年她翻过那份卷宗，当时只当是归档时的疏漏，还替办案的人找过理由，说那年月条件差，人手少，漏一两页不算稀奇。现在她知道那两页去了哪里，也知道那不是漏。

　　她合上本子，手掌在封面上按了一下，才站起来。
　　何维安在门口敲了一下门框，手里拿着一叠复印纸走进来，放在她桌上。
　　“复核组看了省里的回函，没有异议。” 何维安拉开椅子坐下，“但有两句话要先说清楚。”
　　“你说。”
　　“第一句，物证归物证，人归人。秘册能证明当年有这回事，不能直接证明沈明山没杀人。要坐实无罪，还得有当年现场的反证。” 他把复印纸摊开，指着其中一页，“第二句，你那份报告，提交之前先让我们看一遍。不是不信你，是怕你写的时候笔太软，或者太硬。”
　　闻朔问他太软是什么意思。何维安把手指从纸上收回来，说太软就是该写的没写，太硬就是把不该一个人担的，全写在一个人的名下。他把复印纸收齐，两只手插进裤兜里，又添了一句，有人比他们更急着看那两张纸。
　　“哪两张。”
　　“你知道是哪两张。” 何维安看着她，“别把它们留到最后才拿出来。留到最后，就变成你藏了。”
　　何维安说完就走，门没有关。走廊里有人推着推车过去，轮子在地砖上轧出一串响。
　　小周进来送材料，看见闻朔桌上的红笔，站着没走。
　　“闻姐，是不是定了。”
　　“定了。” 闻朔把笔帽扣上，“证据链闭合了。秘册、地契、玉佩，加上沈明山那句话，和后头那七个人的口供对不上。翻案只是时间问题。”
　　小周把手里的文件夹抱紧了一点。
　　“那指纹卡那页呢。”
　　“原件在你手里，就一直在你手里。” 闻朔抬头看她，“什么时候交，我来定。这之前，你什么都不要做，也什么都不要说。”
　　小周点了头，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来，站定了说另一件事。上周三下午，档案室的老陈给她打过电话，问第三册卷宗是不是在她这儿。小周说不在。老陈说有人拿着复核组的介绍信来调阅，登记本上签了字，名字不认识，写得潦草，单位那一栏填的是 “复核组”。
　　闻朔的手停在柜门上。她问小周，介绍信留下了没有。小周说老陈留了个心眼，复印了一份，压在档案室的玻璃板底下。
　　档案室在地下，屋里全是樟脑的味道。老陈从玻璃板底下抽出那张复印件，递给闻朔。介绍信是标准格式，事由写着 “复查工作需要”，落款盖了章，章的颜色偏淡。登记本上的签字只有两个字，笔画连在一起，看不出姓名。
　　闻朔拿着复印件上楼，先去了复核组的办公室。何维安把复印件看了两遍，说这不是他们开的。他把介绍信的编号报给内勤，内勤回来说编号段对得上，存根上没有这一张。
　　闻朔把复印件折好，放进内袋。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风把窗台上的灰吹起来。有人在她之前动过那份卷宗，用的是一张查不到存根的介绍信。
　　下午四点，郑队把闻朔叫到办公室。桌上摊着一份复核组的催办单，红头，盖了章。
　　“省里的意见回来了，复核组要我们在十天之内交阶段性报告。” 郑队把催办单往她那边推了推，“报告谁来写，你心里有数。”
　　“我写。”
　　“你写，就意味着你要在报告里写明：原办案单位在证据固定环节存在重大瑕疵，原承办人有隐瞒、补证、草率定案的嫌疑。” 郑队的手压在纸上，“这一段，你得自己完成。”
　　闻朔站在桌前，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看到 “原承办人” 三个字时，视线停住。
　　“季崇德那边，你去过了没有。”
　　“没有。”
　　“为什么不去。”
　　“我在等。”
　　郑队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声音沉下来。他说这个案子查到现在，什么都能等，就这一件事不能等。她不去，那边就一直当自己还有余地。
　　窗外的风把楼下的旗子吹得响。郑队又说，季崇德前天给他打过电话，问她最近是不是瘦了，他说是。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他记着了。

　　“他说，‘这孩子心里有事，她不说，是怕我难受。’”
　　闻朔的手在裤缝边收了一下。
　　“你去。” 郑队说，“说不出口也去。哪怕只是坐在他对面吃顿饭。”
　　那天下午闻朔试着写报告的开头，写到第三行就停住，把纸抽出来揉成一团扔进纸篓。纸篓里已经有三个纸团。她把笔放下，起身倒了杯水，回来坐下，看着空白的第一页。
　　晚上闻朔给付清禾打了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背景里有电视的声音，开得很小。
　　“在干什么。”
　　“看电视。” 付清禾的声音压得低，“怕外头听见屋里有人。”
　　“门口还有人。”
　　“这两天少了。前天来了两个，昨天没来，今天白天有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我出去倒水，他就走了。”
　　“晚上把门锁好。”
　　“锁了，还拿凳子顶了一下。” 付清禾停了一下，“你别笑我，我现在听见楼道有脚步声就坐起来。”
　　“我不笑。”
　　“你不笑我更难受。” 付清禾说，“你平时听我胡说都要笑一声的。”
　　闻朔笑了一声。笑完，电话两头都静下来。
　　付清禾又说起村里的事。昨天早上有人在她门上贴了一张纸，打印的，写着让她滚出去。她把纸撕了，拿湿布擦胶，擦了半天，门上还是留了一块印子。闻朔让她拍照留证。付清禾说拍了，方民警也让她留着，说以后可能有用。照片存在一个新文件夹里，名字叫 “乱七八糟”。
　　“你还挺会起名字。”
　　“我这几天就靠这个过日子。” 付清禾的声音低下去，“拓片都收进箱子，锁在床底下。做饭只做一人份，做多了吃不完，看着剩菜心里更堵。”
　　闻朔问她怕不怕。付清禾答得很干脆，说怕，可也只能过下去，总不能搬到山里去。
　　电话那头有椅子挪动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付清禾说她这几天想了很久，有件事要说清楚。
　　“你写报告的时候，别把自己当成他的学生。” 付清禾说，“你就当自己是个办案的人，手上有一份证据，要如实地写下来。你现在要是把自己当成学生，你一个字都写不下去。”
　　“我知道。”
　　“你知道，可你做不到。你这个人心里把人分得太清，分了亲疏就下不去手。” 付清禾的声音有点哽，“你师父在你心里不是‘原承办人’这四个字，他是给你买过汽水、带你出过现场的那个人。”
　　闻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说她明天去他家。
　　付清禾让闻朔去之前先在门口站三分钟，把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一遍，别一进门就张口。又说不要一个人在他家里坐太久，坐久了话更说不出来，吃完饭就走，走到楼下再回头看一眼。
　　“你怎么知道我会回头。”
　　“你肯定会。” 付清禾说，“你这个人走的时候从来不看来人，可走到拐角一定回头。在山里那几天我就看出来了，你每回先走，走到坡上都要停一下。”
　　闻朔笑了一声，笑得很短。
　　电话最后，付清禾让闻朔第二天见完人给她发个句号。
　　“句号。”
　　“嗯。不用说话，发个句号就行。”
　　第二天下午，闻朔去了季崇德家。老小区，五层，没有电梯。楼道里有一股旧水泥和饭菜混在一起的气味，墙上刷的白灰掉了几块，露出底下的红砖。上到二楼，有一户人家开了门，一个老太太探出头看了一眼，看见她提着东西，又把门关上了。声控灯在她走到三楼时灭了，她跺了一下脚，灯又亮起来。墙上贴着几张旧通知，边角翘着。
　　上楼的时候，闻朔手里的袋子换过一次手，掌心出了一层汗，在塑料袋上留下一个印子。袋子里是一袋水果，一盒点心，是她中午在单位门口的店里买的。
　　门是季崇德自己开的。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毛衣，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又白了一些。
　　“来了。” 季崇德侧身让她进来，“外面冷吧。”
　　“还行。” 闻朔把水果递过去，“路上买的。”
　　“买这个做什么，家里什么都有。” 季崇德接过，往厨房走。
　　屋子不大，客厅里一张旧沙发，一张茶几，茶几上摊着报纸和一副老花镜。阳台的门开着半扇，能看见几盆花，一盆月季，两盆兰花，叶子擦得很干净。墙上挂着一张合影，是很多年前单位拍的，季崇德站在中间，年轻，肩膀很直。
　　“家里人去女儿家了，晚上不回来。” 季崇德在厨房里说，“我一个人吃，正好你来了。面已经擀好了，你等着。”
　　“我帮您。”
　　“不用，你坐着。” 他的声音隔着厨房门传出来，“你上回说爱吃宽的，我擀宽的。”
　　闻朔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上。茶几上的报纸摊着，一版本地新闻，一版法治版。法治版上有一小块报道，标题是 “我市警方推进积案复查”，字很小。她把视线移开。
　　过了一会儿，闻朔走到厨房门口，站在门边看。季崇德系着一条旧围裙，围裙上有几处洗不掉的油点，颜色发暗。案板上撒着面粉，面团已经擀开，薄薄一张。季崇德用擀面杖把面皮卷起来，又摊开，动作很稳。他手背上的皮松了，有几块浅褐色的斑。
　　“看什么。” 季崇德没有回头。
　　“看您擀面。” 闻朔说，“我从来没见您擀过。”
　　“以前你来家里都是现成的，那时候家里有人做饭。” 季崇德把面皮叠起来，切成条，“我一个人以后学着做，做了几年，面擀得还行。”
　　“行。”
　　“你尝了再说行。”
　　锅里水开了，锅盖碰了一下锅沿。季崇德一边下面一边说话，说的都是家常。月季今年开得好，开了三茬，他不会养，照着书上写的浇水，家里人说他伺候花比伺候人上心。又说她那个案子忙不忙，上回打电话她说忙，他听她声音不对，像是没睡好。
　　“最近事多。”
　　“事多也要睡。这毛病跟了我一样。” 季崇德把火关小，“当年办祠堂那个案子，我三天两夜没合眼，第四天在办公室坐着就睡着了，醒来嘴角全是口水。家里人拿相机给我拍下来，照片还在。”
　　闻朔的手指在膝上收了一下。
　　面端上来，两个碗，一碗放在她面前，一碗放在他自己那边。面上卧着两个荷包蛋，旁边是青菜，汤色清亮，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季崇德把筷子递给她，自己在对面坐下。
　　“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闻朔拿起筷子。面很烫，她挑了一筷子吹了吹，送进嘴里。味道是她熟悉的味道，汤里放了点猪油，还有一点葱。
　　“好吃。”
　　“好吃就多吃。你太瘦了。” 季崇德也拿起筷子，“以前你一顿能吃两碗。”
　　两个人吃了一会儿，屋里很静，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还有窗外楼下小孩的叫声。季崇德吃得很慢，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你个人的事，怎么样了。”
　　闻朔的筷子顿了一下。
　　“没什么事。”
　　“没什么事就是没打算。你也三十多了。” 季崇德把筷子放下，“我不催你，就说一句，别学我。我一辈子扑在工作上，家里的事都是别人操持，到老了，一个人连面都不会擀。”
　　“您会擀。”
　　“现在会了。学的时候也想过，早二十年学会就好了。” 他低头吃了一口，又抬起来，“还有一句。单位最近有些话，我也听到一点。传话的人不必当真，可你自己要有个分寸。办案的人跟案子里的人走得太近，别人不看你的心，只看你的位置。”

　　闻朔的手指在筷子上收紧。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我不问细节。” 季崇德把自己那碗往旁边移了移，“问了，你为难。”
　　他忽然问起她最近在忙哪个案子。闻朔的筷子停在碗上，把那口面咽下去，才说师父您知道。
　　季崇德点了点头，把筷子并齐放在桌上，两只手交叠。
　　“省里的鉴定回函，前天有人跟我说了。” 他看着闻朔，“说证据齐全，说这案子要翻。”
　　屋里静下来。阳台上的月季被风吹得晃了一下，一片花瓣掉在窗台上。
　　“我办那个案子的时候，四十出头。” 季崇德的声音很平，“那是我这辈子办得最干净的一个案子。四十八小时，人抓到，物证齐，口供对得上。后来市里开会让我去讲，我讲了两个钟头，底下的人记了满满一本。你那时候还在警校，你知道这个案子，就是从教材上看的。”
　　“我知道。”
　　“我讲的时候讲过一句话，办案最怕的不是难，是马虎。难案能办成，马虎案办不成。” 季崇德抬起眼，“这句话我讲了十几年，带新人的时候讲，开会的时候讲。”
　　他停了一下。
　　“现在有人告诉我，这个案子是假的。”
　　闻朔放下筷子。碗里的面还有一半，汤面上浮着的油凝了一点。
　　“师父，我今天来不是来跟您吵的。” 闻朔说，“我是来跟您说一声。报告我要写，写的时候，有些话我必须写进去。”
　　“你写。” 季崇德说，“你该写什么就写什么。你是办案的人，不是我的学生。这一点你要先分清。”
　　闻朔抬起头看他。他的眼睛没有躲，也没有红，只是比平时沉。她忽然发现，他说的话和付清禾在电话里说的几乎是同一句。
　　“我分不清。” 闻朔说，“我分了十几年，分不清了。”
　　季崇德没有说话。他把桌上的碗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小块地方，然后把两只手放上去，掌心朝下。
　　“我教过你一件事，你还记不记得。” 季崇德看着自己的手背，“我刚带你的时候，第一次出现场，你看见那个场面，跑到墙根底下吐了。我过去给你拍背，你说师父我干不了这个。我说干不了就慢慢干，看多了就干得了。你问看多了是不是就不怕了。我说不是不怕，是知道怕也要看。”
　　闻朔的喉咙动了一下。
　　“我记得。”
　　“现在这件事，你也得看。你怕，你也得看。看完了，写下来。” 季崇德的声音低了些，“你不写，别人写。别人不知道当年是怎么回事，写出来的东西，比我做的那些事还难看。”
　　“师父。”
　　“你别叫我。” 季崇德垂下眼，“你现在叫我一声师父，我心里更不好受。”
　　闻朔把手放在桌沿上，指尖抵着桌边。她看见他的手也在桌面上，两只手背上的皮松了，青色的血管很明显。
　　“我想问您一句话。”
　　“你问。”
　　“当年那两页，是您抽掉的吗。”
　　屋里静得能听见厨房水龙头滴水的声音，一下，一下。季崇德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
　　“今天不谈这个。”
　　“师父。”
　　“我说了，今天不谈。” 季崇德把手从桌上收回去，往椅背上一靠，“你吃完饭，回去。你想问的事，过几天再说。我带你去老茶室，那地方清静，说话方便。”
　　闻朔看着他的脸，没有再追。今天追不出来，她也看得出他心里已经有一道口子，只是还没有开。
　　“面要凉了。你先吃。” 季崇德说。
　　闻朔低下头，把剩下的面吃完。汤已经不烫了，温的，喝下去有点咸。她把碗放下，把筷子并好，放在碗边。
　　“吃饱了没有。”
　　“吃饱了。”
　　季崇德把碗收走，回来时端了两杯茶，一杯放在她面前。茶是散的，浮着几片叶子。
　　“坐一会儿再走。” 他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两只手搭在扶手上。
　　“我这两年睡得不好。” 季崇德望着窗外，“夜里三点多就醒，醒了睡不着，躺着听楼下的车声。”
　　“去医院看过吗。”
　　“看过。开了药，吃了两天，白天脑子发木，就不吃了。”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睡不着的时候会想以前的事，想现场，想讯问，想那些人的脸。有的脸记不清了，有的很清楚。”
　　“梦见哪个现场。”
　　季崇德没有马上答。阳台上那盆月季被风吹得摇。
　　“很多。不止一个。”
　　闻朔握着茶杯，杯壁很烫。她看着他的手，看见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敲得很慢。
　　“师父，您这些年心里踏实吗。”
　　季崇德转过头看她。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知道。”
　　季崇德沉默了一会儿。
　　“踏实不踏实，不是自己说了算的。我办了三十年案子，有几件到现在还记得每一个细节，有几件连人名都忘了。人老了就这样。” 他把茶杯放下，“你今天来，不只是来吃面的。你有话，说不出来。”
　　“我 ——”
　　“你别解释。” 季崇德抬手打断她，“你从进门到现在，眼睛没在我脸上停过三秒。你带的那袋水果，进门时提在右手，坐下时换到左手。心里有事，手上就藏不住。”
　　闻朔低下头，把手从茶杯上拿开，放在膝上。
　　“师父，我今天不谈案子。”
　　“我知道。你要谈，也不会挑今天。” 季崇德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下层抽出一本相册，翻了两页递给她，“今天是吃面。你看看这个。”
　　相册很旧，塑料膜发黄，里面的照片用透明胶粘着。有一张是闻朔刚参警那年拍的，在单位门口，她穿着警服，站得笔直，脸比现在圆一点。季崇德站在她旁边，比她高半个头，肩很宽。

　　“这张我留了两份。一份在这儿，一份在办公室的抽屉里。”

　　闻朔又翻了一页，看见一张合影，七八个人，站在一辆旧吉普前。她认出了其中两个人，一个已经退休，一个前年病故。
　　“那时候真年轻。你看我那样，头发全是黑的。”
　　闻朔把相册合上，放在膝上。书架下层还有一本硬皮笔记，脊上写着 “办案札记”，边角磨得发白。她没有伸手，只是看了一眼。
　　“那本是我自己记的。办了案子就记两页，记了十几年。” 季崇德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你要看，拿去看。”
　　“能看吗。”
　　“能。里面没有什么不能给人看的。”
　　闻朔把笔记抽出来，翻开。纸页上有季崇德的字，横平竖直，写得很密。翻到中间，她看见一页的空白处有一行批注，用红笔写的：此案可为范本，供新警学习。批注旁边画了一个圈，圈住的是那件案子的小标题 —— 清口汪氏祠堂守夜人被杀案。
　　闻朔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纸页很薄，指尖能感觉到背面字迹压出的凹痕。
　　“这一页。”
　　“我记得。那年你还在警校，我把这个案子整理出来，送到警校那边做教材。” 季崇德说，“那时候觉得好。现在看，也就是一篇字。”
　　闻朔没有抬头。她把那一页看了两遍，合上笔记，放回书架。
　　“写得真好。”
　　“你别捧我。” 季崇德站起来收碗，“写得真好的案子，现在被人翻出来了。”
　　闻朔也站起来要帮，他摆手让她坐下。季崇德端着两个碗进厨房，水声响起来。
　　闻朔站在客厅里，看见茶几上那副老花镜，镜片上有一道划痕。她伸手把它扶正了一点。
　　季崇德从厨房出来，手上还带着水。他在门口站定，看着她。
　　“闻朔。”
　　“嗯。”
　　“你写报告的时候，把一件事写进去。当年的案子，是我主办的，也是我签的字。” 季崇德说，“底下的人有过错，错在我没有看出来，或者看出来了没有管。这一条你要写清楚，不要含含糊糊。”
　　闻朔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上。他站在灯下，毛衣的袖口还是磨破的，肩膀比年轻时塌下去一块。
　　“好”
　　“写完了，拿给我看。我看完，该我做的事，我自己做。”
　　闻朔没有答。她把门打开，走了出去。走到楼梯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季崇德还站在门口，没有关门，走廊的灯照着他半张脸。
　　“路上慢点。”
　　“嗯。”
　　季崇德又转身进厨房，把那袋水果提出来，已经分成了两份，一份装回袋里，塞到她手上。
　　“你拿回去。”
　　“我买给您的。”
　　“我一个人吃不完，放坏了可惜。你拿一半，剩下的我留着。”
　　闻朔没有再推，把袋子提在手里。袋口勒得手指有点疼。
　　她提着袋子下楼。走到三楼，声控灯灭了，她跺了一下脚，灯没有亮。她摸着扶手往下走，走到二楼半，灯忽然亮起来，是楼上有人开了门。
　　出了单元门，小区里有几个老人在树下下棋，一个小孩踩着滑板从她身边过去。闻朔没有立刻抬头，先走到对面的墙根下站住，把手里的水果袋换了个手。墙根下堆着几只旧花盆，盆里的土干了，裂开一道口子。
　　她这才抬头，看了一眼五楼。阳台的灯亮着，一盆花的影子贴在窗玻璃上。她看了一会儿，把手里的袋子提稳，转身走了。
　　走到小区门口，闻朔掏出手机，发了一个句号过去。付清禾回得很快，也是一个句号。闻朔看着那两个句号，站在路边没有动。风把她的外套吹起来，路边的树叶在地上滚了一段，停住。
　　回市局的路上，郑队打来电话。闻朔说了大半，只有一句没提：她问那两页是不是季崇德抽的，他说今天不谈，约她过几天去老茶室。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是他心里有数了。” 郑队说，“闻朔，你要有准备。老茶室那一趟，不会轻。”
　　“我知道。”
　　挂了电话，闻朔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天已经黑透了。车开了一段，她忽然停在路边，靠在椅背上坐了一会儿。仪表盘上的灯亮着，很暗。她从副驾驶座上的包里摸出那只布老虎，放在膝上。
　　老虎的耳朵一只高一只低，针脚歪歪扭扭。闻朔用手指按了按它的头，按了两下，把它放回包里。
　　回到办公室，桌上多了一张纸，是内勤送来的。一张《与案件关联人员接触情况说明》，格式表格，要求填写接触对象、时间、地点、事由、关系性质。下面一行小字，写明须在次日上午之前提交复核组。
　　闻朔把纸拿到灯下看了两遍，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支黑色的笔。表格不难填，接触时间可以按笔录上的日期抄，地点可以写清口镇、祠堂、派出所、她的住处，事由可以写现场辨认、碑刻说明、证物移交。
　　只有最后一栏不好填。关系性质。
　　笔尖落在那一格上，停了很久。纸面上留下一个墨点，慢慢洇开。闻朔想起白天在饭桌上听到的那句话，别人不看你的心，只看你的位置。也想起付清禾在电话里说的那句，你这个人心里把人分得太清。
　　她在那格里写下了四个字：工作关系。
　　写完，闻朔把笔放下，看着那四个字。字写得很正，笔画没有抖，像是填写一张普通的报表。她把纸翻过去，压在一叠卷宗下面，起身去关窗。窗外的路灯下没有人，梧桐叶子被风一片一片吹过去。
　　那天夜里十一点多，棠源下起了雨。付清禾挂了电话没有马上睡，先去关阳台的窗。关到一半，她看见楼下的电线杆旁边站着一个人，撑一把黑伞，伞面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她站着看了一会儿，把窗关严，拉上窗帘。
　　桌上的拓片摊了一地，付清禾把它们按编号一张一张收进纸袋，收完用胶带封口，塞进床底下的木箱。封到最后一张时，手机亮了一下。学校同事发来消息，说教育局那边要她准备一份情况说明，明天上午去一趟。
　　付清禾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坐在床边，听着雨打在外墙上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机翻过来，给闻朔发了一个句号。
　　第二天上午，复核组的人先到了。来的是两个人，一个年轻的做记录，一个年纪大的说话，态度不冷也不热。年纪大的那个先问报告写到哪一步，又问闻朔和付清禾是怎么认识的。
　　闻朔把该说的说了：去年秋天在清口镇做文物普查时认识，之后因为案子里的碑刻和拓片有过几次接触，都有记录。
　　年纪大的那个人把记录本翻过去一页。
　　“除了工作接触，私下有没有来往。”
　　“吃过饭。”
　　“几次，在哪里。”
　　“两次。一次在镇上，一次在她家里。”
　　记录的人停下了笔。年纪大的那个人把笔帽扣上，说不着急，慢慢想，把时间地点都写清楚。他说这些话不是针对她个人，是规矩，谁在这个位置上，都要过这一道。
　　“我知道。”
　　“还有一句。” 那人抬起头，“你和付清禾，是不是只是普通认识的人。”
　　屋里安静下来。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听不清说什么。闻朔的手放在膝上，指尖抵着裤缝。
　　“是。” 她说，“只是工作上来往的认识。”
　　那人点了点头，让她在那份说明上补一句，写明无私交。闻朔拿起笔，在那一栏后面添了两个字：无私交。
　　笔尖划过纸面，声音很轻。她写完，把笔放下，看着那一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纸推过去。
　　三天后，季崇德发来一条短信，只有一个地址和一个时间：老茶室，下午三点。
　　闻朔看着短信，回了两个字：好的；然后她给付清禾发了一条消息：后天下午三点，老茶室。
　　这一次付清禾隔了很久才回，回的是一句话：我那天给你打电话，你别关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