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姐》竹夕

3、故乡 唐皎皎

　　唐皎皎铁定学过，正常小孩写四不就是四横吗？她当时就这样！

　　“家…姐，我咩哟呀！”

　　唐皎皎被扯着小脸蛋，又着急反驳，含含糊糊，字音变形的严重，许慕齐听罢又是笑，同时她也松开了手。

　　小孩子皮肤嫩，就这一会功夫，唐皎皎小脸蛋竟然有些泛红，许慕齐赶紧又给她揉了揉。

　　“怎么会写四的？”

　　一边问许慕齐一边扣下一颗星星糖塞到唐皎皎嘴里，唐皎皎的舌头卷糖时碰到许慕齐的手指，滑溜溜的带着湿热的温暖一触即逝。

　　许慕齐没太注意，心思还在唐皎皎刚刚写的字上。

　　虽然刚刚唐皎皎写的笔画不太对，但是字形大差不差。

　　“姐姐，书上有呀！”唐皎皎嘴里噙着甜滋滋的糖，说起话来也甜滋滋的，她拉过桌上的书指了指，又继续道“一、二、三、四、五！”

　　听到唐皎皎的话，许慕齐张嘴表扬“真棒！”

　　然后又顺手揉了揉她的小脑瓜。

　　许慕齐再次清醒的认知到自己面前坐了个天才，她带着这个小天才又学了会，顺带教了教她写字的笔画。

　　看时间也差不多了，找出自己闲置的本子和笔，捏着唐皎皎的小手从一写到十，然后给她下了新任务“每个字写3个十遍就可以吃饭了。”

　　瞥了一眼桌面上的糖，一行3颗，一板上面5行。

　　许慕齐把糖拿起，摆在唐皎皎的本子上“这些都是你的，但是一天只能吃1、2、3，3颗糖，不然会蛀牙，知道了吗？”

　　“嗯嗯，姐姐也吃！”唐皎皎点点头，扣下来一颗星星递到许慕齐嘴角，许慕齐没有辜负小孩子的心意，舌头一卷把糖含｜进嘴里。

　　家里的饭菜之前都是妈妈在做，许慕齐进厨房简单看了下，决定晚饭吃个土豆炒鸡蛋，在煮一锅小米粥。

　　饭做好后，许慕齐检查了一下唐皎皎刚刚写的字，工工整整的，她赞赏般揉了揉唐皎皎脑袋，夸了几句，就带着做到桌前吃饭了。

　　吃完饭，唐皎皎继续趴在桌上认字。

　　许慕齐则是在自己妈妈房间到处翻找了一下，把家里的钱全部翻了出来，然后带着这些钱盘腿坐到了唐皎皎旁边的沙发上。

　　意料之中，她刚一坐上，唐皎皎就举着图画书找她问字，许慕齐瞥了一眼一边数钱一边回复。

　　唐皎皎看了看许慕齐手里的钱，她转身到沙发上把自己包包里的铁盒子拿出来打开。

　　“姐姐，我的钱也都给你。”

　　“姐姐不要，姐姐有很多钱。”许慕齐拒绝了唐皎皎盒子里面的分分角角，估计小孩子攒钱也不容易。

　　“爸爸还会再给我，”看许慕齐没有接受的打算，唐皎皎歪歪头思考片刻“这是饭钱。”

　　“去看书吧！”许慕齐打断了唐皎皎，终止了这个话题。

　　唐皎皎怯怯的观察了一下许慕齐的神情，没再坚持。

　　许慕齐注意力都在面前这一堆钱币上，倒是没注意唐皎皎的反应。

　　这些钱算来算去拢共也就600多块钱，但是妈妈不在之后，家里用钱的地方仍旧那么多，所以节流的同时还是得开源，否则迟早坐吃山空。

　　今年比较凑巧的是，国家刚颁发了一项贫困学生可以申请减免学杂书本费的利好政策，她可以去了解一下。

　　如果能申请下来，一学期就能省下来280元，这对自己来讲可是一|大笔资金。

　　除此之外，还得寻找一些挣钱的门路，不过目前有这些存款支撑，倒也不是特别着急，可以慢慢寻思。

　　至于明天，许慕齐需要去殡仪馆把齐女士的遗体给火化了。

　　一般来讲骨灰家人会带回埋进田地，但是她从出生起就住在这小县城的钢铁厂职工家属院，也没有田地可以去埋骨灰，这样的话还得给这骨灰寻一去处。

　　算了算了，明天再说吧，许慕齐难得生出几分逃避的心理。

　　她把这些沉重悲伤的事情抛到脑后，取出来一张红票子塞进口袋，把剩余的钱收拾一番，分成几沓又藏进齐女士屋子的各个角落里。

　　简单规划完后，许慕齐突然意识到唐皎皎有一阵没找自己问问题了，感觉有些奇怪，她凑到桌前去看唐皎皎在做什么。

　　凑近一看，许慕齐有些自愧不如，唐皎皎好爱学习呀！

　　会读会写一到十之后，她这会竟然在自己悄悄挑战更高难度的文字，还照猫画虎，用自己给她的纸笔歪歪扭扭的边看边写了不少字。

　　毕竟那笔画很少有对的，思考一会，许慕齐还是按捺住了直接把自己一年级语文书找出来给唐皎皎的想法。

　　“皎皎，认识自己写的字吗？”

　　许慕齐一边问一边随手指了个字。

　　唐皎皎犹豫着迟迟没有开口，但是见许慕齐一直拿鼓励的眼神柔柔瞧着自己，她生出一些勇气。

　　“嘴巴？”

　　“啊？哈哈。”许慕齐看了眼图画书，又看了看因为自己的笑已经羞红脸蛋的唐皎皎更乐了。

　　“皎皎告诉我这是几个字？”

　　“一个…”唐皎皎有些不好意思，这也是她刚刚犹豫的原因，因为她说出来的一定不会是正确的答案。

　　“来跟我念，口。这个字确实是嘴巴的意思，皎皎理解的也没有错。”许慕齐嘴角勾起揉了揉唐皎皎的脑袋。

　　小孩子的头发软乎乎的，上手感觉真好，一边想许慕齐一边又揉了一下。

　　又教唐皎皎念了会字，许慕齐开始握着唐皎皎的手教她写这些字，还贴心的按照笔画顺序把每个字拆解了一番。

　　“皎皎，明天姐姐有事，你自己在家里可以吗？”

　　“姐姐给你写的这些字，明天你好好练习，姐姐回来教你学习新的字好不好？”

　　唐皎皎点了点头，许慕齐见她始终一副乖巧的样子，心底软软的。

　　她把唐皎皎拉到自己的房间“你后面就在姐姐房间睡觉，好不好？”

　　唐皎皎看着面前干净整洁又散发着香气的房间，十分喜欢，尤其是书桌旁边架子上那堆叠整齐的书籍，一下子就吸引了她的全部注意，她雀跃的又点点了头。

　　夜深人静，躺着妈妈的床上，被熟悉的气息包裹着，压抑了一整天的难过又悄悄冒了头。

　　不知不觉许慕齐的泪就润湿了眼睛下面的枕布，陷入回忆之后她更是有些收不住自己的情绪，哭的一抽一抽的，鼻涕眼泪满脸都是，几乎要厥过去。

　　突然，一声细微的推门声响起，许慕齐泪眼朦胧看向门口，一个小小的人背着客厅溢过来的皎皎月光站在那里。

　　许慕齐一抽一抽的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正欲开口询问，面前递过来一颗星星糖。

　　“姐姐不哭，姐姐吃糖。”

　　许慕齐借着月光看了看唐皎皎手上缺了4颗的板糖，想起来下午唐皎皎说吃甜的可以心情好。

　　唐皎皎却误会了她这目光的含义，怯生生道“姐姐，我没有超出…我预支了一颗明天的糖果。”

　　没想到这小人竟然这会还记得这事，许慕齐又想哭又想笑，她把糖噙进嘴里，甜甜的味道顺着口腔蔓延至心底，许慕齐抱住了唐皎皎。

　　唐皎皎乖乖的趴在许慕齐怀里，想到了什么似的，她迟疑的伸出手拍了拍许慕齐的后背。

　　“姐姐，我想和你一起睡。”

　　“嗯。”

　　两人一起躺在床上，小孩子气血足，怀里热乎乎的，驱散了许慕齐的悲伤，可能还有刚刚哭累了的原因，伴随着唐皎皎有节奏的呼吸声，许慕齐也慢慢睡了过去。

　　次日一早，许慕齐就带着死亡证明赶到了殡葬馆。

　　一套流程走下来，等许慕齐拿到齐女士的骨灰，一上午时间竟然就这样过去了。

　　她看着手中的骨灰，心中的缺口更大更空了。

　　虔诚的祭拜结束之后，许慕齐除了火化加骨灰盒的40元，又额外补了10元把骨灰寄存在了这个地方。

　　这是她上午询问后才了解的操作，这个时候大家都讲究落叶归根和入土为安，但是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

　　对于在外务工或者无法带回原籍的人来讲，入土为安就是一种奢望，她们一般会先把骨灰寄存，等到后续有能力再行安排。

　　这部分人里也包含许慕齐，但是许慕齐又跟她们不完全一样。

　　至少游子还记得来路，父母相继离世后，许慕齐失去了自己的根，她从此没了归处。

　　不甚有兴致的赶回家中，许慕齐一下子失了心气，倦倦的在床上躺了两天。

　　除了做饭填饱她和唐皎皎的肚子的时间，几乎不怎么下床。

　　唐皎皎担心她，但是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笨拙的把自己的图画书，纸笔带到许慕齐的床边，安安静静陪着她，时不时拉许慕齐问个问题，就这样许慕齐反而慢慢调整了过来。

　　三天的假期转瞬即逝，晚上许慕齐安排好唐皎皎次日的学习计划，第二天她吃完早饭直接去了学校。

　　班主任黄灵看到她后满目悲怜，塞了50元过来，然后拍了拍许慕齐的肩膀“人生路还很长。”

　　许慕齐深深鞠了个躬“谢谢老师。”

　　同时向黄灵细细咨询了减免学杂费的事情，黄灵之前没处理过这类事务，承诺会去了解下流程，让许慕齐不用担心。

　　许慕齐再次感激的鞠躬道谢。

　　晚上回家许慕齐完成自己课业的同时还会检查一下唐皎皎的学习情况，看唐皎皎乖巧听话心中对她的喜爱愈重。

　　唐皎皎晚上害怕总会抱着她的娃娃找许慕齐一起睡觉，一来二去，许慕齐又搬回了自己的卧室休息，这样唐皎皎也不用折腾着来回跑了。

　　这天许慕齐因为课业原因请教老师，回家迟了点。她有些担心唐皎皎，步履匆匆恨不得长对翅膀。

　　走到楼下时，月亮已经挂上枝头。她抬头望了一眼，暖暖的灯光从家的窗户溢出。

　　许慕齐怔愣片刻，突然想到苏轼定风波中的一句古诗“此心安处是吾乡”。

　　一周前她失去了自己的故乡，一周后她好像又找到了它。

　　家还是那个家，只不过牵挂的人变了一个。

　　许慕齐心中升腾出雀跃与欢喜，脚下都快了几分。

　　她刚一来开门，唐皎皎依赖与欣喜的目光就望了过来“姐姐！”

　　鼻尖一动，闻着屋子里面浓浓的米香。

　　许慕齐打量了一下唐皎皎，看她无碍才夸赞一句“煮粥了吗？皎皎真棒！”

　　虽然每天都听许慕齐不同维度的夸奖自己，但每次听到唐皎皎心中都会生出不一样的欢喜。

　　这次也一样，她害羞的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许慕齐看着唐皎皎眯眼笑笑，正准备洗手炒菜，身后的门突然响了起来。

　　拉开门以后，这是许慕齐第一次对帮助过自己的人生出这么无礼的想法。

　　她不想看见秦苒，或者说她厌恶此时此刻门外的秦苒。

　　刚刚的欣喜还未落地，转瞬许慕齐又踩上了高空，她看了眼唐皎皎，心中发闷，慌张又无力。

　　是皎皎的家人找到了吗？

　　这么快？

　　这才一周！

　　她，不想皎皎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