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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20章.长桌末座(听不懂的词) 李渔捧着方 ...

  •   他站在石坪上,捧着那根一尺长的方料,忽然觉得手上全是汗。
      ——他被人笑过,在柳江上被笑了九百九十八年,一年一次,一次一天。那些笑从岸上飘下来,落在水面上,他沉在水底听,听得清清楚楚。
      可那些笑是隔着的,隔着一层水。
      这一回没有水,这一回他就站在石坪上,站在日头底下,被七八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当面笑。
      第三次。
      他不敢用力了。
      他把木料举到眼前,一个卯口一个卯口地对。第一个,形状不合;第二个,太大;第三个——他绕到背面,那个看不见的口,是斜的。
      ——斜的。
      他心里“咯噔”一下:他手里这根料,小头那一端的榫,也是斜的。
      他蹲下去,把小头的榫尖抵住卯口,一寸一寸地往里送。
      送进去两寸。
      ——卡住了。
      不是方向错,是榫头太厚——厚了一分。木头这东西,一分就是天。
      他把木料抽出来,想了想,两只手握住榫头,暗暗运了一丝妖力在指尖,往内一捏——想把那榫头捏薄一分。
      他捏得住石头,捏得断缚妖索。一分木头,算什么。
      指尖一紧。
      “咔。”
      不是榫头薄了一分,是劈了,从头到尾,劈成两半。
      石坪上静了一息,然后爆出更大的一阵笑。
      “断了!断了断了!”
      “我说什么来着——我就说那根料不能给他!”
      “阿姐你看,他脸红成那样!”
      “外乡人,你是不是从来没碰过木头?”
      “他手白得像个读书人!”
      敖菱笑得蹲在了地上,一只手拍着石坪,拍得手掌都红了:“李——李阿渔——你——哈哈哈哈——”
      李渔捧着那根劈成两半的木料,站在原地。
      他忽然很想下水,沿着那条林溪河,一头扎下去,扎到鹅卵石底下去,扎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水里有他的影,有他的鳞,有他待了一千年的地方,那些地方没人笑他——没人看得见他。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是化形后的手,二十出头后生的手,指节分明。
      ——可那不是他的手。
      ——他的手是鳍。
      “喂。”
      一个声音从他背后响起,很近,很轻,带着一点酒气。
      李渔没回头。
      那声音说:“你别找它该在哪儿。”
      李渔的肩膀动了一下。
      “你手里的这根,”那声音说,“它不是从哪儿来的,它是往哪儿去的。你别问它该搁哪儿——”
      “你问那座楼,哪儿缺。”
      李渔猛地回头。
      石坪边上的老竹椅上,坐着一个老头。
      李渔方才没注意他。
      老头六十来岁,也可能七十——看不出来。
      脸是常年日头晒出来的那种红黑,皱纹从眼角往外走,走到鬓角,汇成一堆。
      眉毛是白的,稀稀拉拉。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侗布对襟,腰里系一根蓝布带,脚上一双草鞋,鞋帮上沾着新鲜的刨花。
      他手里拎着一把酒壶。
      壶是锡的,扁的,壶身上磕了好几个坑,坑里积着黑。
      老头冲李渔抬了抬下巴:“看楼。”
      李渔转过身,重新看那座半搭好的木楼。
      这一次他没看卯口。
      他看的是整座楼。
      ——四根柱落地,柱上架枋,枋上立瓜柱,瓜柱上架梁,梁上再架……他一层一层往上数,数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他看见了。
      整座小楼,从下往上,所有的料都有,唯一没有的,是斜的那一根。
      不是没有——是所有的卯口里,只有一个是斜的。
      斜口在背面的柱脚与枋之间,那是“角替”,是托——托住了,上头的分量才能顺顺当当地落到柱子上去。
      斜口是空的。
      因为那一根料,还没来。
      李渔手里那根劈成两半的料——小头是斜榫,大头是直榫。
      ——它就是那一根。
      他蹲下去,把劈开的两半合拢,两手握住,不敢再运气,只敢用两只手掌慢慢地搓——把劈开的毛边搓平,搓到两片能贴在一起。
      然后他把小头朝下,斜着,抵进那个斜口。
      一寸。
      两寸。
      榫肩抵住了口沿。
      他停手,抬头。
      老头拎着酒壶,冲他点了点头。
      李渔明白了。
      他没有再用力。
      他松开手,退后半步,走到那根已经立好的瓜柱旁边,两只手抓住柱身,往上一抬——抬起了半分。
      就那半分。
      “嗒——”斜榫落进斜口,严丝合缝。
      整座小楼“嗡”地颤了一下,从柱脚一直颤到梁头,颤完,稳住了。
      石坪上,姑娘们的笑声没了。
      七八双眼睛盯着那座楼,又盯着李渔。
      最左边那个姑娘走过来,绕着小楼走了一圈,蹲下去看那个斜口,看了很久。
      看完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脸上还是不服气的样子。
      “哼。瞎猫碰上死耗子。”
      “就是——他明明是硬塞进去的!”
      “阿耶明明帮了他!”
      阿耶。
      李渔看向那把竹椅。
      老头已经不在椅子上了,他站在石坪边上,背对着这边,酒壶拎在手里,正往桥上走。
      走了两步,他停住,头也不回地甩过来一句:“手上有劲,眼睛里没人——这毛病,治不好。”
      声音不大,石坪上每个人都听见了。
      姑娘们“哗”地笑起来,这一回笑的不是李渔。
      “墨师公又骂人啦——”
      “他骂谁谁倒霉!”
      “外乡人,你完了——墨师公记仇的!”
      李渔站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敖菱终于从地上爬起来了,一边揉着笑疼的腮帮子,一边走到他身边,用肩膀撞了他一下。
      “墨师公?”
      “掌墨师。”旁边一个姑娘抢着答,语气里一半是敬一半是怕,“我们侗家的桥、鼓楼、吊脚楼,全是他一个人画的样。他手里没有图纸——”
      “没有图纸怎么造?”
      “装在脑壳里呗。”姑娘一指自己的太阳穴,“他看一眼木料,就知道这根料该做柱还是该做梁,全寨的木匠都听他的。”
      李渔望着桥上那个背影。
      老头已经走到桥中间了,酒壶在手里晃,晃出一点一点的酒,洒在桥板上。
      “他姓什么?”
      “姓吴。”姑娘说,“寨里都叫他墨师公,外头人喊他吴三耶。”
      吴三耶,这名字怪怪的。
      ——李渔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进寨的时候,日头已经落到山背后去了。
      寨子里正在摆桌子。
      桌子是从各家各户搬出来的。一张,两张,十张,二十张——一户端一个菜出来,桌子就在鼓楼底下接起来,接到后来,接成了一条长龙,从鼓楼底下一直摆到寨口的石板路上。
      李渔数了数,四十多张。
      “这是做什么?”他问敖菱。
      “吃。”
      “这么多人一起吃?”
      敖菱的眼睛亮着。她从进了寨子起,眼睛就没暗过——看吊脚楼,看禾晾,看水车,看廊下挂着的玉米串子,看一个光屁股的小孩追着一条狗跑过去,看得脖子都转不过来。
      “我们那儿,”她忽然说,“吃饭是一人一份,端回自己屋里吃。”
      “为什么?”
      “规矩。”
      “什么规矩?”
      敖菱顿了顿,把话吞了回去,把眼睛挪开了。
      “不说了。”她说,“反正这儿不是。”
      菜是一样的,碗是不一样的。
      酸鱼,酸肉,腌鸭,腊肉切得薄薄的,肥的地方透明。糯米饭捏成一团一团,上头点着红。油茶盛在粗瓷碗里,面上浮着一层炒米。蕨菜、竹笋、折耳根,一碟一碟,摆得满满当当。
      李渔坐在长桌的末端。
      他坐得很规矩,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直,碗端起来,只夹自己面前那一碟。
      “吃呀。”旁边一个老妪给他夹了一筷子酸肉,“酸肉,侗家的,你尝尝。”
      “……”多谢。”
      他夹起来,放进嘴里。
      酸,辣,咸。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发酵出来的厚重味道,压在舌头上,久久不散。
      他咽下去,抬头笑了一下:“好吃。”
      “好吃就多吃。”老妪又给他夹了一筷子,夹完,转头冲桌那头喊,“喂——外乡人说好吃!”
      一桌人都笑了。
      “外乡人,喝酒不?”李渔还没答,一个后生已经端着碗过来了。
      碗是粗瓷碗,碗里是米酒,酒是浑的,面上浮着一层糟。
      “喝。”碗伸了过来。
      “我……我不会喝。”
      “不会喝就学。”后生把碗往他手里一塞,“进侗家的门,不喝酒,那叫看不起人。”
      李渔捧着碗,一抬头,看见桌那头七八双眼睛全在看着他。
      他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酒。
      ——不能喝。
      妖身五律,他自己立的死规矩:不在人前喝水。
      酒也是水。他喝下去,酒到了肚子里,他就想大口地喝,就想把整个头埋进碗里去。
      ——可这一碗是人家塞过来的。这是他在柳江上二十年,从来没遇见过的一碗酒。
      他把碗举到嘴边。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碗端走了。
      敖菱端着那碗酒,仰起脖子,“咕咚”就是一大口。
      “他不会喝。”她把碗往桌上一顿,抹了抹嘴,“我替他。”
      满桌“轰”地一声。
      “哟——”
      “妹仔厉害!”
      “这个妹仔是哪个寨的?这么俊!”
      “她是——”李渔刚开口。
      “他妹。”敖菱抢着说,脸上一点不红,“李阿妹。”
      后生们“哦——”地拖长了声音,笑得暧昧。
      李渔的脸又红了,低下头,把额带往上提了提,提得额上有点疼。
      ——不能再待了。他想。
      可他走不了。
      芦笙响起来了。
      先是三支,后是七支。芦笙是竹管子做的,长短不一,长的拖到人胸前,短的只有一尺。吹的人站成一排,一边吹一边走,走一步,膝盖弯一下,身子跟着往下一沉。
      声音是闷的,厚的,从地底下拱上来的那种厚。
      然后是歌。
      歌是侗家的歌,几个声部叠在一起——底下一层是低的,像水在底下流;上面一层是高的,像鸟在云里翻;中间还有一层,跟着走,托着两头。
      李渔听不懂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20章.长桌末座(听不懂的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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