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19章.桥头斗榫(一根拔不出的料) 李渔在桥头 ...
-
就在这时。
他体内的那缕黑,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很轻,轻得像一根头发,从水面上飘过去,不仔细,根本察觉不到。
可李渔察觉到了。那缕黑,从他一次跃门起,就在。他一直以为,那是他自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想往上走的劲。
此刻,那缕黑,在他迈出第一步、真正决定「去补」的那一刻,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像一根被拨动的弦。
弦的那一头,连着很远很远的地方——连着元宝山裂隙的最深处,连着那个,在他第一次跃门失败的那一夜,在他体内低低笑了一声的东西。
那缕黑,又静了。像什么都没发生。
李渔站在浮桥头,站了很久,晨光把他的影子,一点一点地,拉长,又一点一点地,压短。
他没有低头去看自己的影子,他只是把怀里那些东西,又按了按,然后,抬起脚,踏上了浮桥。
桥身一晃,江水在脚下,哗——哗——,不紧不慢。
像一千年的时间,终于,往前走了一步。
出了柳州,水就变了颜色。
柳江的水是浑黄的,夹着桃花汛的泥沙,一船一船地往东淌。过了城北三十里,江分两岔,往西北那一岔叫融江。
融江的水是绿的。
绿得发黑,深不见底,两岸的山一叠一叠地压过来,把水挤成一条窄带子,带子在山脚拐弯,拐过去,就看不出它往哪儿去了。
李渔在江上活了一千年,认得水。可这一条水,他没走过。
“你确定是往这边?”敖菱趴在船帮上,手指插进水里,水从她指缝里穿过去,一滴都不沾。
“黑雪往西北飘。”李渔撑着篙,“元宝山在西北,程阳也在西北。”
“那要是往西北有八个地方呢?”
“那就一处一处去。”
敖菱“哼”了一声,翻了个身,仰面躺在船板上,拿斗笠盖住脸。
他们搭的是一条运桐油的货船。油是装在篾篓里的,篓子摞在舱底,一摞一摞,油味压过了水腥味。
船老大姓覃,五十来岁,光着膀子,胸口的毛让日头晒得卷了边。
覃老大不爱说话。他一天说不了十句,可他看李渔撑篙,看了半日,终于没忍住。
“后生,你撑过船?”
“撑过。”
“撑几年了?”
李渔顿了顿。
——二十年?一千年?
“撑了……好些年。”他说。
覃老大“嗯”了一声,蹲下去抽他的旱烟,再不说话了。
他心里大概在想:这后生撑篙的姿势,比他见过的老船工还稳,稳得不像撑过几年船的人。
李渔心里也在想:他一千年没走过路,可一站到船上,脚底下的板子一晃,心里就定。
——他是水里的东西,看了一千年的船工撑篙,怎么着也看熟了。
敖菱不去想这些。
她多数时候不在船上,油船走得慢,她就在水里跟着,一会儿在前,一会儿在后,兴起了一头撞在船头上,船头“咚”地一晃,覃老大手里的旱烟差点掉了。
“水里头有东西?”
“有鱼。”李渔说。
“这么大一条鱼,撞船?”
“鱼大,性子急。”
敖菱在水底下听见了,笑得呛了一口水,浮上来,趴在船帮上,湿淋淋的脑袋往舱里一探:“你才性子急。”
覃老大吓得一屁股坐在了油篓上。
第四日,到融安。
第五日,换了一条更小的船,走一条更窄的河。
河窄得两岸的竹子能碰到一起,船过的时候,竹叶子“哗啦”一声扫过船篷,扫下一片露水。
第七日午后,弃船登岸。
从码头到程阳还有二十里山路,李渔这回是真走了二十里。
他走得极慢,前九个时辰,他走得还行;第十个时辰,他脚底打了泡;走到第十五里,他扶着敖菱的肩膀,一步一挪。
“你是一千年没走过路,还是一千年没长脚?”
“……”别说话。”
“脸都白了。”
“我歇歇。”
“歇个屁,”敖菱把手臂往他腋下一插,半架着他往前拖:“这才二十里。你那一千年在江里,是不是连站都没站起来过?”
“站过。”
“哪回?”
“头一回跃门,我站到了六丈三。”
敖菱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把李渔往路边一放,蹲下来,卷起裤腿给他看自己的小腿——白白净净,什么都没有。
“我这条腿,在龙宫里练了三百年水法,一步路都没走过。”她说,“你看,我也走。”
李渔看着她那条腿,看了两息,把头别开,撑着膝盖站起来。
“走。”
日头偏西的时候,山口豁然开了。
一片田。
田是梯田,一层一层从山脚叠上去,水田里灌满了水,水面亮得像撒了一层碎银子。田埂上立着一排一排的木架子,架子上挂满了割下来的稻把,一挂一挂,黄澄澄的,在风里轻轻晃。
田中间,散着七八个寨子。
木楼,全是木楼,黑的瓦,灰的柱,柱子从地里长出来,长到半空分出一层,挑出去半间,用几根斜撑顶着——像一群人站在山坡上,把手臂伸出来,替下头的人撑着一片屋檐。
鼓楼在最大的那个寨子中间,一座,高高的,一层一层往上收,收到顶上是一个尖,尖上立着一只鹤。
李渔站在山口,看着那片木楼,忽然停下脚步。
他见过柳州的骑楼,青砖的,石头脚的,廊柱一根一根,稳是稳,可那稳是压出来的——压在地上,谁也搬不走。
这些木楼不是。
这些木楼是搭起来的,一根一根,搭得又高又飘,看着像一推就倒,可它们在那儿立着,立了一百年。
“怎么了?”敖菱回头。
“没什么。”李渔说,“走吧。”
走到寨口,先看见的是桥。
桥横在一条河上。
那河叫林溪河,不宽,水浅,河底铺满了鹅卵石,水从石头上淌过去,淌出一片细细的、碎碎的响。
桥很长。
李渔站在河这边,眯着眼往那边数。桥上有亭子,五座;亭子与亭子之间是廊,一间接一间,廊上盖瓦,两边设栏,栏杆底下有一条长凳,从桥头一直通到桥尾。
“十九间。”李渔说。
“什么十九间?”
“廊,十九间廊,五座亭。”他指着数,“中间那座最高,两边各两座,一座比一座矮——不是随便矮的,是顺着河势矮下去的。”
敖菱“哦”了一声,眯起眼也数,数了两遍。
“你怎么数得这么快?”
“我数惯了。”
“数什么?”
李渔没答。
——数自己的失败,数了一千年。九百九十七,九百九十八,九百九十九,数得多了,眼睛一搭上去,就知道第几根柱子后面该是什么。
桥头有一片石坪,石坪上摆着一座木头的东西。
三尺来高,四方四正,一半已经拼好了:底下四根柱,柱上架两道横枋,枋上立两根短柱,短柱上又架一道梁——是一座极小极小的楼,搭到一半,还剩几个口子空着。
口子是方的,横的,斜的,各有各的样子,空的。
石坪边上坐着几个姑娘。
十七八的年纪,蓝布头帕,靛青的对襟衣,下面是百褶裙,裙摆刚过膝。颈上挂着银项圈,项圈上一圈小铃铛,动一动,响一串。
她们坐成一排,膝盖上搁着针线篓,手里做着活,眼睛却全盯着桥那头。
李渔刚踏上石坪,最左边那个姑娘就把针线一搁,站起来。
“站住。”
李渔站住。
“外乡人?”
“外乡人。”
“哪来的?”
“柳州。”
“来做哪样?”
“……”路过。”
“路过要进寨?”
“要。”
姑娘把头一歪:“要进寨,先对榫。”
敖菱在他背后“噗”地笑出声。
“对什么?”
“对榫。”姑娘指了指石坪上那座半搭好的木楼,“规矩,程阳八寨的规矩——外客进寨,先领一件散料,自己找地方拼进去。拼得上,进;拼不上,回。”
“拼不上就回?”
“拼不上就回。”姑娘说得很干脆,“桥是脚踩的,不是看的,你连一截木头该搁哪儿都不知道,进寨去做什么?”
敖菱笑得直不起腰,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指着李渔:“哎哟——千年——千年道行——”
李渔的脸红了。
他一千年没红过脸,这一回,红到耳朵根。
“笑什么。”他低声道,“不就是拼木头。”
“那你拼呀。”
石坪另一头,有个老者抱着一个竹篓子坐着,篓子里装着几十根短木料,长的、短的、带一个榫头的、带两个榫头的、一头削尖的、一头开槽的,一根一根,码得整整齐齐。
老者瞌睡正浓,头一点一点。
“拿一根。”姑娘说。
李渔走过去,往篓子里看。
一根一根,都差不多。他随手摸出一根:一尺来长,方料,两头各一个榫头,一头大一头小。
“这根?”
姑娘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根。”
李渔捧着那根木料,转过身,面对那座半搭好的木楼。
——不难。
他心里先松了半口气。他是妖,他有千年法力,他能把一船三十七口人从江心里托起来。一根木头而已。
他走到木楼正面,抬头看。
空的卯口一共五个,最上面那个在梁头上,朝上开;下面两个在枋上,朝侧面开;再下面一个在柱脚,斜着开;还有一个在背面,看不见。
他挑了最上面那个。
榫头朝上,往里一插。
——插不进去。
不是卡,是根本进不去。卯口是横的,他的榫头是竖的。
他把木料转了半圈,再插。
——还是进不去,卯口边上有一道浅浅的木棱,卡住了榫肩。
“哎——”最右边那个姑娘拖长了声音,“往哪儿捅呢?”
“那是梁口!梁口要横着进的!”
“他拿竖榫插横口,哈哈哈哈——”
姑娘们笑成一片,银项圈上的铃铛跟着响,叮叮当当,响得李渔后脖颈发烫。
他抽出木料,退后半步,重新看。
第二个口,侧面的那个。
他看准了,榫头对准,手掌往榫尾上一拍。
“啪。”
进去了半寸。
可就在进去的那一瞬,他听见“咯”的一声——不是他这根木头响,是旁边。
旁边那根已经拼好的斜撑,被他这一拍震歪了一分。
歪了一分,整座小楼的梁跟着往下一沉,沉出一道缝。
笑声停了。
最左边那个姑娘的笑也收了,她站起来,走过来,蹲下,把那根歪了的斜撑扶正,扶得很仔细,扶完还拿指节在接缝处敲了两下。
敲完,她抬头看李渔。
“你力气大。”
“……”
“力气大的人,进不了侗家的寨子。”
李渔把木料拔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