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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17章.融江下行(榜上画的就是我) 二人沿融江 ...

  •   夜里,雪停了。
      两个人沿着融江往下游走。
      融江从元宝山里出来,一路向东,到了柳州,汇入柳江。
      江面不宽,水却清,清得能看见江底的鹅卵石,石头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随水流一晃一晃,像谁在江底,铺了一整匹的绿绸。
      渔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一串红色的豆子,从上游,一直排到看不见的下游。
      李渔在船头坐下来,看着那些渔火。
      火光映在他眼睛里,亮了一小片,又灭了,像水底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黑暗里,眨了一下眼。
      敖菱在他身后,把下巴搁在他肩上,看了一会儿渔火,忽然叫他:“李渔。”
      “嗯。”
      “你将来要是上去了——我是说,要是有一天,你真成了仙——”
      他没说话。
      她顿了顿,声音被江风吹得很碎:“你会不会,就不认我了?”
      李渔转过头。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点假,像是把一整条江的水光,都借来,抹在了眼睛里。
      他看了她很久。然后把头转回去,望着江面,很认真地说:“我上不去。”
      “……”什么?”
      “我说,我上不去。”他把双手撑在船舷上,掌心贴着粗糙的木纹,“从六丈三那道坎起,我就知道——我上不去。”
      他顿了顿:“我以前以为,是我自己不行。现在我才知道,是有人,不想让我上去。”
      敖菱没说话。她把下巴从他肩上挪开,抱膝坐着,下巴搁在膝头,看着江面发呆。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那你,还跃不跃了?”
      李渔望着江面。江面上,一盏渔火被风吹得歪了一下,又直回来。
      他忽然想起石老倌说的那句话——开一锁,要有人填进去。
      他摇了摇头:“不跃了。”
      声音很轻,却很定。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肯承认,自己走错了方向。
      然后,他补了一句:“我去补。”
      敖菱偏头看他。
      “八把锁。八个人,三千年前破了的天,我一块一块,给它补回去。”他把双手从船舷上收回来,摊在眼前,看了很久,“补完了——兴许,门就开了,我就能上岸了。”
      他说得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
      敖菱盯着他的侧脸。火光把他的轮廓勾了一道金边,眉心那片水绡泛着一点极淡的蓝。
      她忽然说:“那我陪你补。”
      李渔转头看她。
      “龙族的路条,我自己挣。三千年的待批——我自己批。”她把双手往胸前一抱,下巴一抬,一副“我先干了再说”的样子,“你补你的锁,我挣我的条。谁也别拦谁。”
      李渔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敖菱吓了一跳,以为他哭了。凑过去一看——
      他在笑。笑得肩膀直抖,笑得船都晃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他把脸从掌心里抬起来,眼睛亮晶晶的,鼻尖红红的,“就是觉得——我这千年,白活了。早认识你就好了。”
      敖菱愣了一下。然后,她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少来。你认识我的时候,就是你最狼狈的时候。”
      “嗯。”
      “那你这千年,也没白活。”她把下巴又搁回他肩上,声音闷闷的,从臂弯里传出来,“好歹,凑合着,活到了认识我。”
      李渔又笑了。笑声落在江面上,被水流一卷,散得很远。
      远处,柳州城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城郭、码头、浮桥、骑楼,一重重地,从暮色里浮出来,像一幅被慢慢展开的长卷。
      他望着那座城,忽然很想,走过去,混进那条熙熙攘攘的街,做一个有名字的人。

      就在这时候。
      云层之上。
      天枢司执法仙将凌霄子,俯瞰着。
      他站在云上,白衣胜雪,身后是层层叠叠的仙宫殿宇,金瓦在暮色里泛着一层冷冷的光。他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按着腰间的玉佩,微微俯身,目光穿过云层,穿过江面上的渔火,落在那两个江边的背影上——他看了很久。
      那张温雅的脸上,没有怒,没有喜,只有一种极淡的、近乎慈悲的神色,像是在看一局已经布好的棋,看一颗棋子,正一步一步,走向它该在的位置。
      他身边的侍童低声问:“仙尊,可要——”
      凌霄子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他望着那道背影,唇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更像是一个人,看见一桩等了很久的事,终于有了动静。
      极静。极轻。
      与下方人间的喧闹,形成了云泥般的,落差。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云层,落在风里,落在江上,落进那个背影的耳朵里。
      如果李渔听见了,他一定会停下来,会回头,会看见云层之上,那道白衣的、温雅的、正在看着他的身影——可他没有听见。
      他只是抱着怀里那块元宝形的山心石,望着柳州城,一步一步,往前走。
      凌霄子看着他,温雅地,笑了一声。只有三个字,像一片雪,落在滚烫的江面上,一触,就化了:“去吧。”
      风把后半句,吹得很碎,很碎,碎到几乎听不见——
      “替我把门推开。”
      云合上了。暮色四合。柳州城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入柳州城时,是正午。
      柳江从城中间穿过,把城劈成两半。北岸是骑楼老街,青砖黛瓦,廊柱一排一排地伸向江边,廊下摆着各色摊子,卖米粉的、卖云片的、卖糖人的,吆喝声一声压过一声。南岸是码头,浮桥从北岸伸过来,桥身一晃一晃,走上去,像踩着一条伏在水面的长龙。
      江上往来着货船,船头堆着茶油、桐油、竹木,船夫光着膀子,喊着号子,号子声粗哑,混着橹声,一声一声,撞在骑楼的廊柱上,弹回来,碎在江里。
      李渔站在浮桥上,望着这座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城。
      熟悉,是因为他在这座城的江底,沉了一千年。陌生,是因为他从未,真正地,走在它的街上。
      他一直是水里的那尾鱼,看岸上的人来人往,看灯火一盏一盏地亮,看自己的影子,在江面上,被水流拉得又长又碎。
      此刻他走在浮桥上,脚下是实实在在的木板,桥身一晃一晃,晃得他有点想吐——他太久没好好走过路了。
      敖菱走在他前面,新奇得像个孩子,一会儿摸摸骑楼的廊柱,一会儿趴在桥栏上往下看,看江底的石头,看水里的鱼,看得眼都不眨。
      “李渔,你看那块石头——”
      “嗯?”
      “像不像我阿爷?”
      李渔看了一眼。那是一块很普通的鹅卵石,圆滚滚的,什么也不像。
      他没说话。他忽然很羡慕她,羡慕她看什么都新鲜。
      而他看这座城,只看见——南岸那片荒矶。

      荒矶在城南。
      是柳江南岸,一片无名的、废弃的采石坑。石被采空了,留下一个个巨大的坑,坑底积着雨水,水色发绿,像一只只被挖掉眼珠的空洞,呆呆地,望着天。
      矶上不长草,只有碎石和风,风从江面上来,带着水汽,吹过这片光秃秃的石头,呜呜地响,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唱一首没有词的歌。
      李渔站在矶边,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只是觉得——这片荒矶,他认识。像是来过,又像是,还没来,就已经在这儿站了很久。
      他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甩掉了。
      然后,他看见矶上的那群孩子。
      七八个孩子,大的不过十岁,小的五六岁,光着脚,裤腿卷到膝盖,在碎石堆里跑来跑去。为首一个胖墩儿,手里举着两根竹竿,竹竿交叉搭成一个门,立在坑边。
      孩子们在玩「跳龙门」。
      一个瘦小的男孩弓着身子,助跑几步,往那竹竿门里跳。
      跳——没过去,膝盖磕在竹竿上,扑通一声,摔在碎石堆里。
      孩子们爆出一片哄笑。
      “又没过!”
      “第九回了!”
      “第九回也没过!”
      胖墩儿举着竹竿,笑得前仰后合,一边笑一边数:“第十回!第十回!再跳不过去,你就跟那条鱼一样丢人!”
      瘦小男孩从碎石堆里爬起来,膝盖磕破了,渗着血,他低头看了看,没哭,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站回起跑线,又弓下身子——
      助跑。跳。
      ——又没过去。
      ——又一片哄笑。
      ——他爬起来,又跳。
      李渔站在矶边,一动不动地看着。
      他忽然觉得很冷,不是风的冷,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原来他的失败,早已被编成了游戏,编成了这群孩子嘴里,一声一声的数,一句一句的笑。
      九百九十七回,九百九十八回,九百九十九回。
      这些数字,他数了近一千年,如今,被这群孩子,拿竹竿一搭,拿膝盖一磕,就轻轻松松地,数完了。
      敖菱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见了那群孩子。她看了会儿,转头看他:“你笑什么。”
      不是疑问,是肯定,因为她看见了他嘴角那一点极轻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牵动。
      李渔没答,他把那点牵动,用力地,压了回去。
      然后,他很轻、很平地说:“没什么。”
      说完,他转过身,往城里的方向走。
      走了很久,才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影子在,很淡,比清晨的影子还要淡。
      他忽然很想把刚才那一幕,说给谁听,可身边只有敖菱,他把话咽了回去,咽得喉咙发疼。

      城里,贴满了锁盟的告示。
      告示贴在骑楼廊柱上,贴在城门洞里,贴在码头货栈的板壁上,朱红的纸,黑的字,字很硬,一笔一画,都像刀刻的:
      「锁盟榜文:近日有妖物,现形伤人,目无王法,兹令阖城百姓,凡见无籍之妖,即刻报官。能擒者,赏银三十贯;知情不报者,同罪。此榜。」
      下面画着一幅简笔画——一条鱼,半人半妖,眉心一片鳞,额上一条布带。
      ——画得很丑,肚皮朝天,眼睛瞪得铜铃大,尾巴却甩得潇洒。
      像极了当年那个书生扇面上的鱼。
      李渔站在榜文前,看了很久——他觉得,这说的,就是自己,哪怕画得确实很丑,也还是说的自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17章.融江下行(榜上画的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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