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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6章.雪夜辞山(一温一凉在胸口) 一温一凉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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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山楂是温的,石头是凉的,一温一凉,隔着胸口那点距离,竟让那颗跳了一千年的、早就分不清是鱼还是人的心,头一回,觉得暖。
过了油茶馆,往前走,是打铁铺。
铺子半敞着门,风箱呼哒呼哒地响,炉里的火映着门口一地碎铁。
一个壮汉光着膀子,抡着大锤,叮——当——叮——当——,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在跟那块铁,商量一件很重要的事。
李渔在铺门口站住了。
不是爱看打铁,是那声音——叮,当,叮,当——一轻一重,一前一后,像极了跃门的时候,胸膛里那颗心跳的节拍。
他看了很久。壮汉打的是一把锄头。锄板烧得通红,从炉里夹出来,往铁砧上一搁,叮——大锤落下去,火星溅起老高;当——小锤点一下,指个位置。大锤又落,又起,又落,把一整块烧红的铁,一寸一寸,打薄,打平,打出一道弯弯的、能插进泥土里去的弧。
“好看?”壮汉看见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被烟火熏得发黄的牙。
“嗯。”李渔点头,“打得稳。”
“稳什么稳。”壮汉嘿嘿一笑,用汗巾抹了把脸,“打铁跟种地一样,急不得。你越急,它越跟你犟。得顺着它,它才肯听你的。”
李渔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顺着它,它才肯听你的。
天擦黑的时候,李渔教她吃螺蛳粉。
螺蛳粉摊在街尾,一口大锅里炖着螺蛳汤,汤色浑浊,味道却极鲜。旁边的小桌上摆着切好的酸笋、炸腐竹、花生、青菜,老板娘是个壮家阿嫂,手脚麻利,一碗一碗地,往锅里下粉。
李渔要了两碗。粉端上来,红油浮着,酸笋的味冲得很,敖菱皱着鼻子闻了一下,当场就退了一步:“这什么?你们人间——就这么下料?”
“你试试。”
“不试。臭的。”
“就臭的那口,才是真的。”
敖菱盯着那碗粉,盯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最后,她像下了某种决心似的,一咬牙,拿起筷子,夹了一根粉——放进李渔碗里。
“你先吃。”
李渔没辙,只好吃了一口。粉很滑,酸笋很脆,辣油从喉咙一路烧下去,烧到胃里,暖烘烘的。
他抬眼看她。她正盯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像在等一个判决。
他竖起大拇指。
她这才小心翼翼地,夹起自己那根粉,放进嘴里。
——然后,辣得她直灌江水。
是真的江水。油茶馆门口就有一条小溪,她蹲在溪边,捧着水,咕咚咕咚地灌,一边灌,一边回头骂他:“你们人间的东西——怎么都这么凶!”
李渔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她灌完水,转过头,嘴唇红红的,眼眶也被辣出了泪,亮闪闪的。她恶狠狠地瞪他一眼,又把筷子举起来:“再来一碗。”
李渔愣了:“……”你还吃?”
“吃!我要吃到不辣为止。”
第二碗,她吃得比他还快,吃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皱着鼻子想了想,说:“其实……还挺香的。”声音很小,像怕被人听见。
李渔低头扒粉,没让她看见自己嘴角的笑。
两人又去吃了露水汤圆,敖菱说没有螺蛳粉好吃——没有螺蛳粉辣。
还有滤粉——也没有螺蛳粉辣。
敖菱已经喜欢上螺蛳粉的那个“下料”了。
江上渔火点点,柳州城郭在望。城郭的轮廓被暮色勾了一道金边,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被人不小心,多描了一笔。
回到石门圩,已是掌灯时分。
圩散了,主街上的人潮像退潮一样,一层一层地退下去。药市收了摊,油茶馆熄了锅,斗鸟的竹笼一个个提走,只剩老槐树下几片零落的鸟羽,被风一吹,打了两个旋,落进阴沟里。
李渔和敖菱走在空下来的主街上。脚下满是被踩烂的草药、花生壳、竹篾碎片,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街两旁的吊脚楼上,亮起了一盏一盏的灯,昏黄的灯光从板壁缝里漏出来,映着楼下猪圈里的猪,呼噜呼噜地,拱着食槽。
一个卖壮家绣球的小摊还没收。摊主是个瑶族阿婆,守着一竹匾的绣球,坐在小马扎上,打盹。听见脚步声,她睁开一只眼,看见是两个年轻人,又笑了,操着一口浓重的乡音:“后生,给你阿妹买个绣球嘛。送阿妹,定情嘞。”
李渔:“……”我们不是——”
敖菱抢话:“要一个!”
她挑了个最红的,抛给李渔。绣球是用丝线缠的,缠得密密实实,里头装着一捧彩豆,抛在手里,沉甸甸的,像一颗小小的、滚圆的心。
李渔接住,手忙脚乱:“我不要——”
“拿着。”敖菱把铜板往阿婆手里一塞,拽着他就走,走出几步,才压低声音,“你懂什么。这是人间的规矩。人家一片好意,你不要,就是不懂事。”
李渔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红绣球。
绣球的丝线在他掌心勒出一道印子,印子底下,那点温度,一点一点地,渗进皮肤里去。
他想起自己活了一千年,收到的第一件东西,是那个书生给他起的名字。
——这绣球,是第二件。
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塞进他手里的。
他把绣球揣进怀里,和那两串已经凉透的糖山楂、那块凉透的山心石,挤在一起。怀里一下子满了,满得像一条装得太满、随时会漏的船。
他忽然有点慌,那种——被人装满了的感觉。
夜里,起了风。
风从元宝山的方向来,带着冷杉和苔藓的味道,把石门圩最后一丝烟火气,一丝一丝地,抽走了。
主街彻底暗下来,只剩城隍庙前那盏长明灯,豆大的火苗,被风吹得一晃一晃,像一只快要合上的眼。
李渔和敖菱并排坐在圩口那棵老槐树下。
树下有一盘石磨,磨眼塞着一截枯枝,枯枝上挂着半串没卖完的干辣椒,风一吹,辣椒壳相互磕碰,发出细碎的、像谁在远处数钱一样的声响。
敖菱把那片从第八尊像前拓下来的石板,从李渔怀里抽出来,就着长明灯的光,翻来覆去地看。
石板凉,凉得她指尖发红。炭黑的笔画在她手心里,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像一个迟到了三千年的证人,终于肯开口。
她看了很久,忽然说:“这三千年,他们什么都不肯说。”
“嗯。”
“一个凿了脸,一个烧了簿子,一个把名字藏在龙宫的水底下。”她把石板翻过来,对着灯,“你们人间——不,你们这些人——到底在怕什么?”
李渔没说话。他望着城隍庙那盏长明灯,灯火底下,供桌上摆着几个橘子,橘子皮已经皱了,皱得像一张被揉过、又勉强展平的脸。
他在想石老倌,想那个半人半魔的老头儿,想他石头一样的左手,想他举了一辈子、托着一捧看不见的重。
“怕自己不是英雄吧。”他开口,声音被风吹得很淡,像在自言自语,“怕说了,别人一看,发现——不过如此。”
敖菱偏头看他。长明灯的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眉心那片水绡泛着一点极淡的蓝,像把一整片潭水,都按在了额头上。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条龙,活了三千年,看惯了水底下沉沉浮浮的东西,却从没看透过一个人。
而这个人的心思,像他怀里的那块山心石,凉,沉,却实实地,托着什么。
临走前,敖菱回了一次大龙潭。
她没让他跟着。只说:“你在这儿等我,我去去就回。”
李渔想问她去做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把那块元宝形的山心石,从怀里掏出来,在手里转了半圈,又转回去。
敖菱走到江边,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长,像要把他整个人,从头到脚,一笔一笔地,描进水里。然后她一笑,跳进柳江。
水面连个泡都没起。
——龙族入水,本该是这样,就像一滴水,落回一江水里,分不清,也捞不出。
李渔在岸边坐了很久。
久到江面上的渔火,一盏一盏地,灭了,又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他忽然很想抽烟,不是想抽烟——他根本就不会抽烟——他只是想做一件,像石老倌那样——把烟杆在掌心里转半圈——的事。
——一件能让手有事做、心却可以放空的事。
可他没有烟杆,他只有怀里那块石头。
他把石头贴在耳边。石头很凉,凉得像一个人,隔着三千年,在他耳边,说了一句很轻、很轻的话。
他说——我没听清。
也许石头根本就没有说话,只是因为太凉,把他的耳根,激得麻了一下。
敖菱回来得很快。
她从水里钻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截水绡,缠成一团,湿漉漉的,泛着一点极淡的、龙宫特有的蓝。
她把它塞进李渔手里:“给你。”
“这又是什么?”
“龙宫的纱,贴着心口长。”她低头,拧着袖口的水,声音故作随意,“能护心。”
李渔低头。水绡在他掌心里,一点一点地,褪着水,蓝也一点一点地,淡下去,淡成一种近乎透明的、像晨雾一样的颜色。
他忽然明白了。
——这截水绡,是贴着她心口长的。撕下来,疼。而她,又撕了一次。
他抬头看她,她正拧着袖口的水,拧得指尖发白,却不肯抬眼。
耳根红红的,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把水绡收好,贴着胸口,和那块山心石、那两串糖山楂、那个红绣球、那块拓着「盟」字的石板,挤在一起。
怀里更满了,满得像一条装得太满、随时会漏的船。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影子在,很淡,比清晨时候的影子还要淡。
可此刻,他忽然不那么怕影子淡了。
就算影子淡了,就算原形要现了——怀里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也够他把这一整座人间,一点一点地,记回来。
夜里,雪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