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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搬家 家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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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言搬家那天,下着雨。
他的全部家当装在一个纸箱里。降噪耳机、翻烂的《全唐诗》、那杯没喝过的茶。没了。社科院宿舍的床单被褥是单位的,他不能拿。衣服一共三件,两件衬衫一条裤子,都塞在纸箱角落里。
他抱着纸箱站在顾云辞家门口。五楼,没电梯。他爬上来的时候喘了半天气。雨把纸箱打湿了一个角,他用手护着,护了一路,手比箱子还湿。
顾云辞开了门。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怀里的纸箱。
“就这些?”
“就这些。”
“你三年就攒了这些东西?”
“我是社畜。社畜不需要家当。”
顾云辞侧身让他进来。沈墨言把纸箱放在客厅角落里。那里面最值钱的东西是那本《全唐诗》。原价八十九块,打折时买的,花了四十九。书页翻烂了,书脊用胶带粘过三次。
“你睡哪儿?”沈墨言问。
顾云辞指了指楼上。“我父亲的书房。有一张床。”
“那你父亲呢?”
“他住楼下。以前是我的房间。”
沈墨言看了一眼楼梯。木头楼梯,很窄,踩上去会响。他跟着顾云辞上楼。书房很小,四面墙都是书,从地板堆到天花板。中间一张单人床,铺着素色的床单。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一本书。他父亲的书。
“你父亲在这间屋子住了多久?”
“十七年。”
“他回来之后又住这儿?”
“不。他住楼下。他说楼上太高。他爬不动。”
沈墨言把纸箱放在床边。他坐在床沿上,床垫很硬,但不冷。他伸手摸了摸被子。干净的。刚洗过的。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你特意换了床单?”
顾云辞站在门口,没进来。“嗯。”
“什么时候换的?”
“今天早上。”
“你知道我今天来?”
“你昨晚说‘明天我搬过来’。”
“你就换了?”
“对。”
沈墨言看了他一眼。顾云辞站在门口,长衫垂着,手垂着。他身后的楼梯口透进来一点光。他整个人站在阴影和光的交界处,像一幅画。
“你这个人。”沈墨言说。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这个人。”
顾云辞没有追问。他转身下楼。“吃饭了。”
沈墨言跟着下楼。厨房里,顾远山正在盛饭。三碗。白米饭,青菜,一碗汤。汤是紫菜蛋花汤。沈墨言看了一眼那碗汤。紫菜漂在上面,蛋花散得很开,很漂亮。
“顾叔做的?”
“对。”顾远山把碗递过来,“手艺怎么样?”
“看着不错。”
“吃着也不错。”
沈墨言坐下来吃了一口。确实不错。他扒了半碗饭,抬头看顾云辞。顾云辞低头吃饭,很慢。他父亲坐在旁边,也慢。两个人吃饭的节奏一模一样。
“你们家吃饭都不说话?”
顾远山笑了一下。“在虫洞里待了十七年。没人跟我说话。习惯了。”
沈墨言把筷子放下。“顾叔。”
“嗯。”
“你在虫洞里那十七年,怎么过的?”
顾远山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嚼,咽下去。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竖瞳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形状像一条河。
“刚开始那几年,每天念杜甫。念完杜甫念李白。念完李白念苏轼。念到最后没得念了,就开始抄。抄在墙上。抄在石板上。抄在所有能写的地方。抄完了,继续念。”
“你写了多少?”
“一千多首。”
“诗呢?”
“烧了。”
沈墨言愣住。“烧了?”
“对。回来之前烧的。那些诗是给虫洞写的。虫洞里的时间不一样。诗也不一样。在外面看不了。看了会出事。”
“出什么事?”
“会想起虫洞里的事。想多了,就走不出来了。”
沈墨言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紫菜蛋花汤。汤很清。紫菜漂着,蛋花散着。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顾叔。”
“嗯。”
“你在虫洞里的时候,想顾云辞吗?”
顾远山看了一眼他儿子。顾云辞低头吃饭,筷子停了一下,又动了。
“想。”顾远山说,“每天都想。想他长多高了。想他吃得好不好。想他会不会怨我。”
“他怨你吗?”
“你问他。”
沈墨言看着顾云辞。顾云辞把最后一口饭吃完,放下筷子。他抬起头,看着沈墨言。
“不怨。”他说,“就是有点久。”
顾远山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光。他站起来,收拾碗筷。沈墨言想帮忙,被他拦住了。“你坐着。你是客人。”
“我不是客人。我搬进来了。”
“那你是家人。”顾远山把碗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的。“家人不用洗碗。家人坐着聊天就行。”
沈墨言坐在桌前,看着顾远山洗碗的背影。他穿着一件旧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腕上有一道浅疤。和顾云辞手腕上那道一样。是同一个位置。父子两个,在不同的时间,被同一只猫咬了。咬了同一只手,留下了同样的疤。
“顾云辞。”
“嗯。”
“你爸跟你很像。”
“哪里像?”
“洗碗的姿势。吃饭的速度。走路的样子。”沈墨言顿了顿,“都不太爱说话。”
顾云辞看了他一眼。“你话多。”
“所以我来补。”
顾云辞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快。沈墨言看见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台前。文竹在窗台上,绿绿的,新芽又长高了一点。他碰了一下最上面那根枝条的顶端。然后他转过身。
“顾云辞。”
“嗯。”
我们去月亮背面的时候。第二十五个虫洞。你带上笛子。我带上文竹。”
“带文竹干什么?”
“路上有个伴。”
顾云辞看着他。“你带文竹,我带你。”
“我不用带。我自己会走。”
“你走错过路。上次去三星堆,你翻墙翻了三次。”
“那是墙太高。”
“不高。是你腿短。”
沈墨言盯着他。顾云辞面无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点光。沈墨言把这句话咽下去,转头看窗外。雨已经停了。梧桐树上挂着水珠。月亮从云后面露出来。很大,很圆。
“顾云辞。”
“嗯。”
“月亮背面。第二十五个虫洞。你会怕吗?”
顾云辞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台前。文竹的叶子在夜风里晃了晃。顾云辞伸出手,碰了一下另一根枝条的顶端。
“不怕。”他说,“你在。”
沈墨言低头看了一眼两只手。一只碰着左边那根枝条,一只碰着右边那根。文竹在中间。叶子绿绿的。新芽嫩嫩的。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顾云辞。”
“嗯。”
“你爸在虫洞里待了十七年。回来的时候你十二岁,他四十几岁。现在你二十九,他六十几。中间差了十七年。你觉得他老了吗?”
顾云辞沉默了一会儿。“老了。头发白了。但他还是我走的时候那个人。他还在。”
沈墨言看着他。窗外的月亮挂在梧桐树顶上。很大,很圆。他想说点什么。但没想好。所以他没说。他只是把碰着文竹的那只手移开,往旁边挪了一点。碰到了顾云辞的手指。顾云辞没有缩。月光照进来。地板上有两块影子。一块是文竹的。一块是他们两个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