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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十六哥哥 容彦这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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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彦这个人,严肃起来,尤其生气的时候,周身一派生人勿近;可一笑起来,又是那样狡黠明亮,浑身透着一股少年般的蓬勃气。
易修墨比谁都清楚,这十七年,他是怎么过来的。
十八年前,北海之渊。容彦从零开始学着当一个"父亲"——缝补是他,洗衣是他,生火做饭是他,连孩子拉了尿了,擦屁股的也是他。曾经一身锦服换成了粗麻衣,袖口还沾着木屑泥点;曾经能把厨房搅得天翻地覆的人,后来竟也能照着点单,笨手笨脚地做出几样像样的菜。
没办法。孩子要吃饭,他总不能让那么小的一个人,跟自己一样,随便对付。
他最开始的几年,常常从"易修墨已经死了"的噩梦里惊醒。后来,梦被一日日的琐碎冲淡了——也因为,那孩子一天天清晰起来的眉眼、一天天恢复的读书识字与修行天资,都在告诉他:是他,就是他。
这一世,容彦比任何时候都笃定:他要用尽所有力气,把他看顾好,再不让他受一分一毫的伤。
只是他没想到,看顾一个孩子,比守一座龙宫还难。
——比如吃鱼这件事。
蜀地口味重,孩子却偏生了个扶海人的胃,清淡,嗜鱼,还爱那口酸甜。灵儿做过一次醋鱼,易修墨就记住了。
"我想吃上次那个……小姐姐做的鱼,可以吗?"
五岁的小修墨从书里抬起头,合上书,认认真真地站好,仰着那张粉团似的小脸看他。玉雪可爱,偏生一脸严肃:"我可以打杂。有什么我能做的?"
容彦:"……"
他能怎么办?他总不能说,自己做的鱼能吃死人。
一年前,易修墨四岁生辰那天——其实是重生的日子,容彦便把那日定作他的生日——他献出了自己的烹鱼首秀,立志把一条五斤重的胖头鱼做成清蒸鱼。结果清蒸没成,糊味十足,腥气冲天,鱼鳞没刮,鱼刺没剔。
也只有小修墨这么个懂事的孩子,为了不叫容彦难堪,才皱着眉头,勉强尝了一口。
那一口的结果,是鱼刺卡了喉咙,卡得极深,话都说不利索。容彦背着他跑了十里八乡,寻了五六个大夫,才把那根刺取出来。
从头到尾,孩子没喊一声疼,也没掉一滴泪。
从此以后,易修墨便再不许他碰鱼。就连灵儿那道醋鱼,也得容彦仔仔细细验过三遍,才敢端上桌。
"你真觉得那鱼好吃?"容彦又问了一遍。
"嗯。"小修墨诚恳地点头。
想了想,他又挺了挺胸,把脸绷得端端正正:"十六哥哥,其实我从前被鱼刺卡住,不是因为年纪小,是因为你收拾鱼的法子不对。上回我瞧见,灵儿姐姐不是像你那么弄的。"
童言无忌,最是伤人。因为那点不设防的实在,让人无从辩驳。
容彦挠着后脑勺,干笑:"哦……是吗?呵呵……原来是这样。既然你喜欢,那我往后好好研究。糖醋鱼、清蒸鱼、红烧鱼、剁椒鱼头……全给你安排上。"
"剁椒鱼头不要。"小修墨立刻皱眉。
"好好好,不要不要。"容彦蹲下身,摸他的头,"那你记得灵儿姐姐怎么弄鱼的吗?"
小修墨想了想,伸手比划。比划不清,便仰头问:"十六哥哥,你有鱼吗?"
"鱼不成问题,我这就去捕!"容彦把袖子一挽,又放缓了语气,"小修墨就这么爱吃鱼?"
"你不喜欢吗?"
"喜欢,当然喜欢。"容彦笑,"不过我的意思是——既然你这么爱吃,往后就不许鱼长刺了。"
小修墨:"……"
他半信半疑:"龙还能管鱼长不长刺?"
"应该,应该可以吧。"容彦摸着下巴,半哄半骗,"我下回试试。"
小修墨:"……"
那一晚,醋鱼做熟,天色已经深了。所幸这次没出岔子,味道竟也复刻了灵儿的手艺。会吃的人,做起菜来总归有些天分。前世没有机会、也没有必要进厨房的易修墨,如今在容彦那兵荒马乱的灶台边耳濡目染,虽从没动过手,指挥起人来却头头是道。
他最后用一大碗见了底的饭,表示满意。
收拾停当,容彦打发他去睡,自己在外间敲敲打打,想给孩子做个小玩意儿。里间却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父亲!不,不要——"
起先还含混,渐渐地,字音就清晰起来,还压着一点呜咽的喘息。
"父亲!母亲!我好想你们……不!不是的!我相信容彦!那件事,肯定不会是他做的!"
容彦放下手里的东西,起身进去。
他自然知道,这是又做梦了。前世的记忆碎成了片,总趁孩子睡着时悄悄潜进梦里,惊出一身冷汗。
灯下,小修墨眉头紧锁,小手在被子外攥着。容彦在他床沿坐下,用温热的手掌一下一下抚着他的额发。
"没事了。"他俯下身,贴着孩子的耳朵,很轻地说,"都过去了。十六哥哥在,别怕。"
反反复复,只是一句。
渐渐地,那只紧攥的手松开了,眉心也舒展了些。
容彦松了口气,替他掖好被角,低声说:"修墨,晚安。"
小手却忽然又抓住了他的手指。孩子在梦里含混地应道:"晚安……十六哥哥。"
那声音又软又轻,像一根小钩子,钩得他心口发酸。
容彦在床边坐了很久。看着孩子重新匀净下去的呼吸,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一个他这十七年里,从不敢深想的问题:
那些梦里的父亲、母亲、灭门、冤屈,是孩子从没经历过的事。可它们偏要一夜一夜地钻进梦里来。
将来,等这半缕魂找回来的时候……他亲手养大的这个人,还认不认得,自己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