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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半缕魂 "十六哥哥 ...

  •   "十六哥哥,方才我看你脸色不好。"
      一进客房,白衣人便开了口。他摘下落笠,将四周轻纱细细折好,端端正正地挂到门后挂钩上。
      近来天晴,暮色沉得慢。夜里起了风,带着这小镇独有的梧桐香,从半开的窗里灌进来。他转身,走到蓝衣人面前的案几旁,却没有坐下,而是把对方随手搁在桌上的斗笠也拿起来,照着自己方才的法子,挂到了门后。
      烛火摇了一摇。照着他一张雪白如瓷的脸,清瘦,却不露骨,眉眼间没有半分锋芒。尤其那一双眼睛,纯黑的,在昏暗里黑得发亮,叫人一看便觉得心思澄澈,忍不住想亲近。
      "没有。"蓝衣人抬头看他,"不过是被人勾起了旧事,有点不快。"
      墨蓝劲装衬得他肩宽腰窄,身量颀长。与白衣人全然相反,他鼻梁挺直,眉眼深邃,下颌与颧骨都收得极紧,眉梢眼角的线条凌厉得很。更惹眼的是那双瞳子,颜色极浅,隐隐透出一点蓝——不笑的时候,冷得像隔着很深的水看人。
      他叫容彦,溟海龙族十六王子。坊间都叫他容十六。
      白衣人叫易修墨。
      ——正是方才楼下那说书人嘴里,那个早已死了的人。
      "那你呢?"容彦问,"你怎么样?"
      他知道,纵使对面这人从头到尾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心里也不可能一点不动。
      "我没事。"易修墨果然还是那句,"十六哥哥不必担心我。"
      "真的?"
      "真的。"
      "我没别的意思。"容彦盯着他的眼睛,"我是怕你听了那些话,心里难受。你要是——"
      易修墨连眼睫都没动一下,干脆道:"没有。"
      他整了整衣摆,在容彦对面坐下,顺手替两人各斟了一盏茶。烛光在他脸上闪了一下,他极轻地叹了口气,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没有难受,真的。你别再问我了。"
      容彦不问了。
      他太了解这个人。从小到大,从过去到现在,他一直都是这样——不轻易把心事写在脸上,天大的事落下来,也只是淡淡道一句"知道了"。可相处得久了,哪怕对方一丝一毫的细微变化,他都收得进眼里。方才白衣人转身那一瞬的眼神,他看得分明。
      换谁,都无法真正置身事外。
      "那你,"容彦顿了顿,还是问了出来,"真的愿意和我去找那最后的半缕魂?"
      易修墨只是看着案上的烛火,沉默。
      "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心里不愿意。"容彦道,"但你不肯说为什么,我也不逼你。这些年,我们过得不差。若能一直这么过下去,我也不愿意让你去面对那些。"
      烛火在他浅色的瞳仁里跳着,他说得很认真。
      易修墨想了片刻,忽然开口,语气却有些没头没尾:"我还以为,在你心里,完整的我才是最重要的。"
      这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了。
      他确实不愿去找那半缕魂。可要说为什么——不是有意瞒着,是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有时答案好像就在眼前,再一想,又不止于此。
      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容彦却像是没觉出任何异样,脱口便答:"不,在我心里,你怎么样都是完整的。"
      话一说完,容彦自己也僵住了。屋里的气氛被这两句莫名其妙的酸话,搅得更加莫名其妙。
      两人谁也不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容彦才重新看向对面那双眼睛,正色道:"我知道。从前那些事,人也好,事也罢,对你都太重了,你一时受不住。这十七年,于我,于你,都是新生。"
      易修墨终于从那点窘迫里挣出来,语气重新淡了下去:"所以,我们何必非要去找那半缕魂。就这样,不是挺好。"
      "没有那半缕魂,我不过是忘了自己是谁而已。"他说,"那个死了的、被万人唾骂的易修墨,不论多惨、多难堪,对我来说,都只是个陌生人。我不想感同身受,更不想成为他。跟他有关的一切,我一分一毫都不想沾。"
      说到最后,他右手拇指,已经悄悄抵进了掌心。
      容彦听出来了——他是在用力压着自己。
      他们找了那缕魂,已经一年有余,走遍九州,几乎没有收获。可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可没有那半缕识魂,再过两年,你就会死。"容彦的声音有些急,"你知不知道?那半缕魂不只是你前世的记忆,它是你的命。"
      易修墨沉默片刻:"我知道。如果这是命,我认。"
      "我不认。"容彦忽然欺身过来,两手扣住他的肩,力气大得人骨头都发疼,"从前我不认,现在也不认。我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去死。"
      易修墨被他捏得皱眉。
      回过神,才发觉自己方才那话,说得太重了。这些年,眼前这个人为他做的一切、舍的一切,他都记着。那人的心愿,从来只有一件——让他好好活着。他本不该在他面前说这种丧气话。
      他低下头,声音压得很轻:"十六哥哥,对不住,我……"
      容彦见他这样,手上的劲也松了,语气软下来:"不怪你。要怪,也只能怪我。当初施重生之术时,是我没发觉少了一缕魂。"
      "人有三魂七魄,天魂、地魂、人魂,七魄对应喜、怒、哀、惧、爱、恶、欲。重生之要,在于三魂七魄与这具新身是否齐全。你重生之后,天赋、根骨一丝未损,反而把前世的修行也一并带来,我便以为,你只是失了记忆,并无大碍。没有那些沉痛的旧事,反倒更好。"
      "所以在你十六岁之前,我明知你的记忆不完整,也一句没提过从前。我只盼你有过一段全新的人生。"他停了停,"直到灵儿拿来了重生秘术的下册,我才知道——三魂七魄必须齐备,才能续命。否则,便活不过前世的寿数。"
      "你前世死时,不满二十。也就是说,再有两年,若还寻不回那半缕魂,我只能看着你死。"
      易修墨垂着眼,没有说话。
      他怎么会不知道。正因为知道,才觉得——自己这条命,好像不是自己的。他对眼前这个人,永远有一笔还不清的亏欠。
      可这一年多来,他始终没法把故事里那个人,和自己等同起来。甚至,好像还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心里隐隐地抗拒着让他去等同。
      "我们找了一年,音讯全无。"他轻声道,"你曾疑心我那缕魂十七年前便自行去了阴间,可不完整的魂,既受不得审,也入不得轮回。我们将阴间翻了个遍,还是没有。"
      夜渐渐深了。连日奔波,易修墨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倦——因为缺魂,他比以前更容易累。
      容彦起身,替他盖了张薄毯,又拨了拨烛芯。火苗"腾"地窜高,屋里一下亮堂了许多。
      易修墨还强撑着不肯睡。容彦便道:"也许我们一开始就想错了。或许,你丢的那缕魂,跟你前世的死,有关。"
      易修墨一顿。
      "可你说过,连你也不知道前世的我究竟是怎么死的。"他道,"按理说,在你那桩事之后,众人再恨,我终究已经付过代价。我离开慈溪之后,他们没有理由再对我赶尽杀绝。"
      "是。"容彦点头,"与其说那是恨,不如说是惋惜。就算有个把人恨你入骨,折辱奚落也远比杀了更解气。他们应该不会对下这样的毒手。"
      "那也许,是我们想多了。"困意汹涌上来,易修墨的眼皮半阖着,语气里也染上一点自己也压不住的悲意,"八颗噬骨钉,日日夜夜的疼,筋骨俱废,连走路都难。这世上,四肢健全、身体康健的人活下来尚且不易,何况一个连寻常人都不如的我?"
      "这样的人,会死于饥饿,会死于寒冷,会被野狗咬死,会被当成碍眼的乞丐乱棍打死,也可能……因为活不下去,自己了断了。然后那半缕魂,就在他浑然不觉的时候离了身子,从此在天地间飘着。"
      他说这话时,声音微微发颤,便一直低着头,让长长的睫毛把眼底都盖住。
      年少成名、万人歆羡的一个人。纵是再谦让温厚、再老成持重,心里总归是有些傲气的。少年意气,一朝殒命——若死得其所,虽死无憾;若死得离奇,哪怕藏着阴谋,至少不辜负这一身盛名。最怕的,是那死里什么都没有,平庸到近乎荒唐,像给一只断尾的凤凰续上一截公鸡尾巴,除了惹人发笑,再无用处。
      他想,也许十七年前,自己的死,就是这么可笑。
      "胡说什么呢。"容彦打断他,"我认识的修墨,不是会自尽的人。就算没了修为,他也能想办法活下去。"
      见易修墨神色有异,他赶紧换了副腔调,咧嘴一笑:"再说了,我是谁?我可是龙,是龙族的王子。你见过几条龙?怕了吧?别怕,信你十六哥哥。我能把你从鬼门关里捞回来,自然也能陪你找回那半缕魂。我既然拉了你的手把你带回来,没有我点头,谁也带不走。"
      他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黑黢黢的,不过一枚骰子大小,四四方方,看着毫无稀奇。
      "上回闯阴间,也不算白跑,顺手捎回了这个。"他得意地晃了晃,"听那小鬼说,这玩意儿叫'应声'。人身上缺了多少魂、缺在哪,它探得出来,还会发蓝光。你当时还讲什么'不问自取即为盗'——你说,我们要是老实去问,那小鬼肯把这宝贝给我们吗?没有它,我们还得在那偌大的阴间里瞎摸多久?你就说吧,你十六哥哥是不是又聪明、又有远见?"
      易修墨被他逗得绷不住,方才那点阴霾也散了。他怕容彦悬心,便也顺着他的话,弯了弯嘴角:"是是是,十六哥哥最能干。本事大,脑子也好——信哥哥,得永生,成了吧?"
      容彦一愣,随即"噗"地笑出了声,笑得弯了腰,瞪大眼看他,活像头一回认识他。
      这一世的易修墨,和上一世一样,小小年纪便一副端方持重的模样,平日温吞平和、隐忍不发。可又比上一世活得更自在、更有少年气,总在一些意想不到的地方,冒出这样一点俏皮。
      容彦固执地认为,这全是被他这么个风趣人物养大的功劳。
      "好小子。"他一边笑一边喘,好容易止住,"行,每日必修——过来,让哥哥摸摸头,说声'十六哥哥晚安',明儿一早,咱们启程去岭南。"
      易修墨不大情愿地凑过去,任他把一早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揉得稀乱:"十六哥哥晚安。"
      还好这揉头的规矩只在睡前。若换了平日,他岂不是要随身带着木梳铜镜,一天梳八百回?一想到这个,他心里竟悄悄松了口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二章 半缕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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