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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阴银风波 卷二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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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阴司蒙尘
第57章阴银风波
阴间,无时。
数月间。
鬼市,历记画铺,及长街。
一年过去。
“历记画铺”四个字,成了鬼市的招牌。
起初是六百个受过恩的孤魂,口口相传。后来是三千张忆魂画,一张一张,把整座鬼市的灯,连成了片。求画的魂,从铺门口排起,排过两条巷子,排到三条街外——排队的魂里,有断头台上的冤鬼,有投不了胎的老仆,有抱着空襁褓不肯撒手的母亲。
历小劫一一画。白日画,夜里画。雷纹在皮下流转,笔却稳得像一潭深水。
连幽冥堂,都想拉拢他了。
这日,堂中遣人送来一份“招贤帖”。
鎏金的帖,烫金的字:入堂为首席画师,月俸千阴银,宅邸、鬼仆、护法,一应俱全。
来使是个笑面的文鬼,把帖子捧得高高的:“历先生,堂主说了,您这样的人才,屈居陋巷,可惜了。”
历小劫接过帖子。
当着来使的面,把帖子,一折,二折,三折:
折成了一只纸船。
蹲下身,放入街边的阴沟里。
纸船顺着黑水,打了个旋,漂走了。
“回去告诉你们堂主。”历小劫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不高,满街的亡魂都听见了:
“我历小劫的笔,画亡魂的念想,不画恶鬼的账本。”
来使的脸色,一寸一寸地变了。
变色而去。
三日后。
三更天,画铺的门,被一脚踹开。
“轰!!”
门板撞在墙上,撞裂了两块砖。
幽冥堂打手头目黑风,率打手十余人,涌了进来。一张鬼面纹刺脸,一双三角眼,进门先啐了一口:
“历先生。别来无恙。”
“奉堂主之命——查铺。”
“查”字出口,十几个打手,动了。
翻箱,倒柜,掀架。成摞的忆魂画被摔在地上,被踩,被撕,一张画着一对老夫妻团聚的,被踩进泥里,又碾了一脚——
“住手——!!”
一个老鬼顾客扑了上去。
那是排了半个月队、今夜终于取到画的老鬼,画还没焐热,就被黑风劈手夺去。老鬼扑过去抢,抱着黑风的腿,哭喊:“那是我娘子!我娘子等我四十年了!那是我,”
“砰!!”
黑风一脚,踹在他魂口上。
老鬼被踹得倒飞出去,撞在画架上,魂体涣散——一缕一缕地,淡下去,飘起来,眼看要散。
黑风一脚踹在画案上,画案“咔”地断成两截。砚台滚落,墨泼了一地。他狞笑着,蹲下身,凑近一直没动的历小劫:
“历先生,堂主说了,你这铺子,今日起,查封。”
“识相的,把这一年的阴银,吐出来。”
“再跪着,送我们堂主一幅‘认罪画’,”
“这事,就算了。”
满街的亡魂,围在门外。
黑压压的,一街的魂。敢怒,不敢言。有握紧拳的,有咬牙的,可幽冥堂的凶名压了三十年,压得满街的魂,只能看着。
铺子里,打手还在毁画。
历小劫,一直没动。
他就站在断了的画案前,静静地看着。看他们摔,看他们踩,看他们撕。墨玉般的眸子,静得没有一丝波纹:
画,摔得掉。
摔掉一张,我再画一张。我这一年学的,不就是这个么——怨气炼心,炼的就是看着它被毁,心里那把火,烧得着,却不由它做主。
可,
黑风的手,伸向了铺内正中。
那里,供着一幅画。
供在专门的画架上,不上墙,不落灰,每日一炷香,那是老鬼夫妻重逢图。三个月前,一对做了六十年夫妻的老魂,在这铺子里重逢,历小劫画下了他们重逢的那一瞬。画成那日,满铺的魂都哭了。
老夫妻如今投生去了。画留了下来,历小劫说,这画不是画,是这铺子的镇铺之魂,给每一个排队的魂看:
你看,等,是有结果的。
黑风的手,抓住了画框。
“这张品相好,呈给堂主——”
他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出的手。
只见一道墨玉般的身影,一晃:
再看清时,黑风已被雷丝缠颈,拎到了半空!
一缕一缕幽白的雷丝,绕着他脖子收紧,黑风的双脚离地,蹬着,抓着,那张刺满鬼面纹的脸,寸寸龟裂——鬼面纹是他早年以怨气刺进魂皮的凶纹,此刻被雷一激,裂纹里渗出黑烟,丝丝缕缕,冒个不停。
满铺死寂。
满街死寂。
历小劫拎着他,缓缓抬起头。
那双眼睛,平静得可怕。没有怒,没有恨,平静得像雷池最深的那一层水——可正因为平静,才让黑风的魂,从脚底凉到了顶。
“画。”历小劫开口,一字,一字。
“可以重画。”
“人——”
“不能白打。”
“咔嚓——轰!!”
雷光炸开!
雷丝灌体,黑风整个魂体被劈得焦黑,浑身雷纹乱窜,像一只被扔进雷池的破麻袋,抽搐着,从半空摔下来——
摔在满地的碎画中间,抽成一团。
铺外,脚步声如雷。
铁牛来了。
他本来就巡街巡到附近,一听见这边的动静,一路砸过来的。八尺黑铁的身子堵住铺门,往那儿一站,新生的断臂抱在胸前,蒲扇大的手,捏得咯咯响:
“听说,”他咧嘴,白牙森森,“有人来砸俺兄弟的铺子?”
“来来来,一个一个过俺这关。”
“过不去的,俺娘说过——会挨揍的孩子,有命长大!俺今天教教你们!”
紧接着,街上的亡魂,动了。
几十个,上百个——受过恩的魂,得画的魂,排过队、接过画的魂,从三条街外涌来,把整条长街,围得水泄不通。有老鬼,有断魂,有白日里最怯懦的、见了官差都低头的魂:
此刻,一圈一圈,围上来。
眼神,齐刷刷的。
十余打手,看看地上的黑风,看看门外的铁牛,再看看街上一圈又一圈的亡魂:
“扑通。扑通。”
跪了。
“饶命!饶命啊历先生!我们是拿钱办事——”
“堂主逼的!不干要抽魂的,”
历小劫俯身,看着跪了一地的打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了抬手。
“滚。”
打手们愣住了。
“背起你们的头目。”历小劫转身,扶起那个魂体涣散的老鬼,掌心的魂气温温地渡过去,一缕一缕,把飘散的魂,拢回来,“滚回去,带一句话给你们堂主。”
他顿了顿。
一字一字,像钉钉子:
“地窟之主,墨蝎,听着。”
“我历小劫的铺子,还开在原地。”
“想要,”
“自己来取。”
打手们背起半死的黑风,连滚带爬地去了。
满街的亡魂,静了一瞬,然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历先生!!”
紧接着,满街的魂,齐齐躬身,喊声连成一片,从长街这头,滚到那头:
“历先生!!历先生!!”
铁牛哈哈大笑,蒲扇大的手拍着门板:“都进来都进来!今晚铺子请客,魂食管够!踩坏的画,俺兄弟一张一张给你们补回来,补得比原先还好!”
画铺里,灯,重新点起来。
亡魂们自发地排开,里三层外三层,护住了铺子。有人搬来新的画案,有人捧来新的砚,那个被踹散过魂的老鬼,死活不肯走,蹲在铺门口,说:“俺替先生守夜。俺这条魂,今儿起,是先生的。”
同一夜。
鬼市深处,地窟更深处。
幽冥堂,总坛。
大殿漆黑,唯有王座之后,一点幽绿的光,在缓缓地,缓缓地——
抬起。
一只蝎尾。
粗如梁柱,黑亮如漆,尾尖一点幽绿的毒光,在黑暗里,划出无声的弧。
王座上,传来一个声音。不男不女,又哑又冷,像蝎子磨着钳子:
“一个画画的……”
“折了本座的‘招贤帖’,断了本座一条臂膀。”
蝎尾,在高处,缓缓绷直。
“很好。”
“本座,亲自去取。”
(第5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