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努创刑堂 二卷路远 ...
-
二卷路远
第36章怒闯刑堂
当夜,三更。
三更的地府,是换岗的时辰。旧岗的鬼卒打着哈欠往回走,新岗的鬼卒提着灯还没到齐,丁字牢区那一段,有一炷香的空当。
这一炷香,是残叟用一百年的沉默,数出来的。
“就这一炷香。”老鬼在黑暗里,独眼幽幽,“过了,等下个百年。”
铁牛的手,扣住牢门的铁销——他早已把那铁销磨得只剩一层皮。咔的一声轻响,铁销断了。三道魂影,贴着墙根,闪出牢房。
历小劫手中,握着一截磨尖的牢门铁销。
柳文轩袖中,藏着一片磨薄的石片。
铁牛,空手。
八尺的拳头,就是他的兵器。
“记住。”柳文轩在黑暗里,气声极快,“文书房在偏厅东侧第三间。契约文书,胡主簿从不入正库,他要把账攥在自己手里,好两头吃。契,就在他案头暗屉里。”
“拿到就走。不恋战,不救人,不回头。”
“十日之期,我们只要契在手,就有得谈。”
历小劫点头。他的眼睛在黑暗里烧着,一路无话。
刑堂,偏厅。
夜里的刑堂,比白天更冷。刑架的影子爬满四壁,梁上悬着的铁钩,随着地气,轻轻地晃。三魂伏在廊柱后,见巡夜的灯笼晃过去了,闪身入厅。
文书房,门没锁。
一个贪墨的差役,从来不怕贼,只怕上头查账,他防的是里头,不是外头。
柳文轩指尖发着抖——不是怕,是快。他熟悉官署文书的规矩,暗屉、夹层、活底匣,一样一样,摸得又轻又准。第三层活板底下:
两份文书,赫然在目。
其一:《勾魂买断契》。朱印,火签编号,内中一行小字:历小劫,阳寿未绝,提前收勾。买主:赵。工银三千,入暗仓丙字账。
其二:《傀儡魂预订单》。沈氏青璃,魂到之日,入炼魂炉,炼去自我,制傀儡壳。交割:赵府阴宅。限期十日。
历小劫的手,抚在那两个字上,沈青璃,抚了很久。
找到了。
你还没到,你的卖身契,先到了。
他把两份文书,贴身收好,塞进魂体的夹层里。就在他直起身的那一瞬——
梆!
一声梆子,炸响在刑堂正梁!
火把,齐明。
数十支火把同时点起,把整个偏厅照得惨白!堂门外、廊柱后、房梁上,鬼卒一层一层地围拢过来,长枪、锁链、魂鞭,寒光闪闪,把三个魂,围成了一座铁桶。
“呀。”一个油腻的声音,从阴影里踱出来。
胡主簿。
他手里拨着一串算盘,绿油油的算盘珠子,在指间拨得脆响,一张猪油脸,笑得褶子都堆了起来:
“早候着你们仨了。”
“老朽在这刑堂门口,设了暗格,专钓你们这种‘聪明鬼’。牢里传得沸沸扬扬,说丁字区有四个疯子,有个会写字,有个会凿墙,还有个一百年不说话的老东西,”
算盘珠子,啪的一声,停了。
“偷窃官府文书,罪加三等!”
他袖子一挥:
“拿下!”
血战,起于瞬息。
“二弟退后!!”
铁牛一声炸雷,八尺的身子,像一堵墙砸进了鬼卒的枪阵!第一排三杆长□□来,他双臂一合,硬生生夹住两杆,“咔嚓”拗断,枪杆横扫,三个鬼卒齐齐砸进廊柱!
“俺是石匠!!”他一拳砸翻一个,虎口崩裂,魂血四溅,“石头俺都凿得动,”
“还凿不动你们这帮畜生!!”
柳文轩袖中石片,出手如飞。他不打人,打“窍”,鬼卒魂体上七处魂窍,他一石一个,专点喉窍、肩窍,石片过处,鬼卒的胳膊就抬不起来。他清瘦的身子在枪影里穿花般游走,嘴里还念:“三十六计,走为上,可惜今夜,”
石片连点七人。
“走不了。”
历小劫护着怀中文书,铁销在手,专拣缝隙里钻。他不会武,可他会“命”——他这条命被人买过一次,他知道怎么用命换路。铁销捅翻两个扑上来的鬼卒,他朝门口杀出一条血口:
“走!这边!”
可寡,终究不敌众。
第二波鬼卒围上来了。这一次,是锁魂链,三根锁魂链,从三个方向绞来,绞住铁牛的脖颈、腰、腿,链子一紧,再大的力气也卸了,八尺的汉子被生生绞翻在地,砸塌了半个刑架。
“二哥——!”
柳文轩去救,被四个鬼卒按住了双臂,按得他肩窍的魂血横流。
历小劫手里的铁销,被一鞭卷飞。三鞭、四鞭、五鞭,抽在他背上,他扑倒在泥地里,文书却被他死死压在胸口,用整个魂体护着。
胡主簿踱了过来。
他蹲下身,用算盘的珠子,笃、笃、笃,敲着历小劫的头,一下,一下,嘿嘿冷笑:
“小秀才。”
“跟地府斗?”
“你配吗?”
“文书,没收。罪,加一等。”他站起身,算盘珠子哗啦一抖,“全给本官扔进第八层寒冰地狱去!”
“让你们尝尝,什么叫,冰!心!冷!魂!”
鬼卒上来拖拽。
历小劫被两条锁链架着,从泥地里,拖起来。
他满脸魂血,背上鞭痕纵横,被拖向堂门,忽然,仰起头:
笑了。
先是低低地笑,然后放声,狂笑,笑声震得梁上的灰簌簌地落。
胡主簿皱眉:“疯子。笑什么?”
历小劫吐出一口血沫,血沫落在门槛上。他抬起头,那双眼睛,在火把的光里,亮得渗人:
“笑你蠢!”
“文书可以抢走,”
“可我今天,亲眼看见你数钱的嘴脸了。”
他一字一字,像把钉子,一枚一枚,钉进胡主簿的魂里:
“胡主簿,两份契,一份三千,一份‘限期十日’,你两头吃的差价,你暗屉的活板,你拨算盘时先拨中指的毛病——”
“你的账,我也记下了!”
“你记吧!记吧!”胡主簿的脸,抽了一下,随即狞笑,“进了第八层,你那记性,用不了三年,就冻成一坨连自己名字都记不得的冰!拖走!!”
历小劫被拖出堂门的那一刻:
目光扫过廊柱的阴影。
阴影里,残叟蜷在那里,像是被惊起来的看门老鬼。可就在两魂交错的一瞬,老鬼冲他,微微地,颔首。
独眼幽幽。
唇,动了动。
无声。四个字:
越狱之机,
在狱友。
(第3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