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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奸商卖魂 卷二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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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幽冥路远
第35章奸商卖魂
数日后。
第五层,刑堂外的过道,有一段年久失修的旧墙。墙根底下,塌了半尺,露出一个仅容一魂蜷伏的暗格,那是铁牛凿路时凿出来的“耳朵”,正对着刑堂的偏厅。
这日,三兄弟没料到,这耳朵,会听见这样的东西。
先来的是动静。
一队阴差,前呼后拥,仪仗齐整,不是押魂的架势,是抬轿的架势。锣开道,灯引路,十六个阴差,簇拥着一位锦袍胖鬼,慢悠悠进了刑堂。
历小劫正从牢门缝隙里望外面,一眼扫见那张胖脸:
浑身魂血,瞬间凝固。
赵员外。
赵天豹的爹。
他死了。他死了都死了,还坐着轿,还带着十六个差役,还——还能这样走进地府?!
阳间的富,原来死也带得走。
那胖鬼被引到刑堂偏厅,阴差散了,只有一个油头粉面的属吏迎进去,那属吏胡主簿,判官座下的记账先生,一张脸笑得像化开的猪油。
历小劫正要看个究竟,胳膊忽然被一只手死死拽住,柳文轩朝那个墙根暗格,努了努嘴。
两个魂,钻进暗格,屏息。
铁牛守在暗格外,装作搬石头的样子,八尺的身子,正好挡住了过道那头的视线。
偏厅里,茶响。
“胡主簿,”赵员外的声音,谄媚里裹着富态,“小老儿亡故匆忙,家里头……有些事,还需上头,关照关照。”
一阵轻响。
银两入袋的轻响,哗啦,哗啦——阴银砸在袋子里,沉甸甸的,一声一声,敲在暗格里历小劫的魂上。
“赵员外客气。”胡主簿的声音,油得能滑倒鬼,“您说吧。哪桩事?”
“第一桩,是小桩。”
赵员外压低了声音。可这暗格,离偏厅太近了,那压低的声音,一字一字,钻进历小劫的耳朵里:
“小老儿的独子天豹,近来……心里不痛快。”
“一个穷酸,阴魂不散,纠缠他的未婚妻。听闻那穷酸已经死了,可小老儿不放心,”
“死人的事,得办到死人那头去。小老儿想买断他投胎的路。”
“永世,不得超生。”
暗格中,历小劫的魂体,猛地一震!
柳文轩的手,闪电般捂住了他的嘴!
是我的事。
是我!
我还没投胎,他们就先一步下来了——我的死不够,他们连我死后这条魂,都要买断!
只听偏厅里,胡主簿嗤笑一声:
“员外,这事啊,早办妥了。”
“早办妥了?”赵员外的声音透着喜。
“那穷酸阳寿未尽就被勾的魂,簿子上早做了手脚,如今押在第五层呢。您要让他‘不得超生’?可以。再加三千阴银,把他扔进炼魂炉里,炼上一百年。”
胡主簿的声音,油油地,飘过来:
“魂飞湮灭。干干净净。”
“到时候,投胎的路?他连‘路’这个字,都够不着了。”
暗格中。
历小劫的魂,一寸一寸地,冷下去。
不是怕。是那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见了底的冷。原来我在牢里挨的每一鞭,受的每一杖,都不是“服刑”。是等着——等着这三千阴银到账,然后进炉,炼成一缕烟。
连恨,都不配留。
他抖。柳文轩死死抱着他,掌心抵着他的魂口,用气声、用眼神,一遍遍地压:稳住。稳住。还没完,
而偏厅里,赵员外满足地咂了咂嘴,像是吃了口点心。
“好说。三千就三千,小老儿不差这个。”
他顿了顿,胖脸上的肉,忽然一抖,抖出一点难言的、恶毒的温柔来:
“第二桩……才是大事。”
“那个沈家小姐的魂,”
历小劫的魂火,轰地炸起!
青璃!!
“听说,也在路上了。”赵员外的声音,慢条斯理,像在说一件早就盘算好的买卖,“小老儿想把她,‘买断’。”
“炼成个‘傀儡魂’,供我儿天豹……驱使。”
“你懂的。阳间人死了,讲究个阴宅,讲究个事死如事生。我儿惦记那丫头惦记得命都没了,寻死觅活的,做爹的看着心疼啊,”
“给她做个阴宅里的‘媳妇俑’,让她日日夜夜伺候着我儿,也算全了我儿的心愿。”
“这买卖,公道吧?”
偏厅里,静了一瞬。
然后,胡主簿嘿嘿地、淫淫地笑了:
“懂懂懂!员外疼儿子,天地良心!”
“傀儡魂好办。炼魂炉里走一遭,把她的‘自我’炼掉,念头、记性、脾气、性子,统统炼干净,剩个空壳魂。那壳子,”
“你说往东,她绝不往西。你要她跪着,她不会站着。要多听话,有多听话。比阳间买的丫鬟,可称心多了,永不顶嘴,永不生变,还能传给孙辈接着用,”
“银子到位,十日之内,魂送到府上!”
暗格,黑暗,死寂。
历小劫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掐穿了。魂血顺着指缝,一滴,一滴,滴答,滴答,落在黑暗里。
他没有出声。
他连抖都抖不动了。魂体里所有能烧的东西,全烧成了一团铁——铁沉在魂底,不响,不动,可那铁上开的每一道口子,都在渗血。
青璃。
她替我撞了石狮,跳了绣楼,死了,她死了,魂还没落地,
他们已经在地府这边,给她备好了炉子。
要把她这个人,她笑起来的梨涡,她唱歌跑调的嗓子,她低头发呆的样子,统统炼掉——炼成一个“往东不往西”的空壳,
装进阴宅,摆在她仇人的柜子里,
摆一万年。
历小劫的眼睛,在黑暗里,缓缓地、缓缓地睁开了。
血红的。
柳文轩死死抱着他,用整个魂体的力气,把嘴唇贴在他耳边,气声,一个字一个字:
“小劫!!忍住!!”
“此刻出去,就是送死!你出去,谁也救不了,两个人一起进炉!”
“听我说,青璃的魂还没到地府,路上要走七日,”
“我们还有十日!”
“十日之内,必须出去!”
暗格外的过道里,铁牛蹲在石头堆后头,把偏厅的每一个字,听得清清楚楚。
这个天塌下来都能咧嘴笑的山东汉子,此刻整个人趴在地上,两只蒲扇大的手,死死抠着地面,抠得指骨咯咯响。他的牙关咬得死紧,喉咙里滚着一声随时会炸的吼,吼得他自己的魂体都在颤。
小兄弟的媳妇。
要把小兄弟的媳妇……炼成个壳子……
畜生。
畜生!!
偏厅里,买卖谈成了。
赵员外心满意足地起身,胡主簿点头哈腰地送。银票的数目、交割的规矩、销账的名目(簿子上记的是“客魂迁转,例银三百”),一样一样,说得又轻又熟。
轿子起,仪仗开,那队阴差,前呼后拥,抬着那位“亡故匆忙”的胖鬼,慢悠悠地,走远了。
锣声远了。
灯影散了。
过道里,只剩下暗格中两个魂、石头堆后一个魂,和黑暗里那一小滩、还没干的魂血。
许久。
历小劫,从暗格里,爬了出来。
他没有撞门,没有嘶吼,没有去找贾三拼命。他就站在过道中央,站得笔直,血红的眼睛在鬼火里,一眨不眨。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嘶哑,却冷静——冷静得柳文轩和铁牛对视了一眼,双双起了一层寒栗:
“柳兄。”
“铁牛大哥。”
“残叟前辈。”
他一个一个地,念过去。念到第三个名字时,他转过身,朝着牢区最深处那个蜷了一百年的老鬼的方向,微微躬身。
“我历小劫,”
“需要一个地狱。”
当夜,最深的角落。
残叟听完了全部,独眼在黑暗里,烧了很久。
老鬼缓缓地,抬起独臂,指向牢底的岩层,指向那下面,指向第十八层的方向,一字一字,说了他百年来最长的一句话:
“炼魂炉在第八层。老河道的‘眼’,在十八层下。”
“十日。”
“两处,一条线。”
“从今夜起,”
“你们仨的牢,越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