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神情缘》春天的大海

33、鬼差索贿 卷二幽

　　卷二幽冥路远
　　第33章鬼差索贿。
　　第五层，丁字牢区，堂口。
　　贾三，又来巡牢了。
　　这鬼差头目，尖嘴猴腮，一双绿豆眼嵌在蜡黄的脸上，滴溜溜地转。他在这层牢区当了八百年的差，官不大——连个“差”字辈的正经编制都算不上，可他是这丁字牢区的“地头蛇”，一把锁，一条鞭，一只饭桶的勺把子，全攥在他手里。
　　魂入了他的牢，就是进了他的“账”。
　　他巡视牢区，背着手，鼻子嗅着，绿豆眼扫过一个个牢门，像掌柜的盘点货物。走到丁字七号牢房门口，他忽然停住了。
　　牢里，铁牛正蹲在墙角，双手捧着一块从甬道捡来的青石，拿指甲一下一下地磨，磨得咯吱咯吱响。
　　“你！”
　　贾三的鞭子，隔着栅栏，“啪”地抽在栏杆上：
　　“听说你力大？”
　　铁牛抬起头。
　　“替爷搬三天石头！”贾三的下巴朝堂口的方向一扬，“堂口要垒一堵影壁，爷看你是块材料，赏你个活计，抵你这月的‘平安供香’，多便宜你！”
　　铁牛把石头放下，慢慢站起来，梗着脖子：
　　“凭啥？”
　　“俺的口粮，入牢那天就交过了。地府的规矩，阴籍册上写得明明白白：服刑之魂，口粮自足，差役不得，”
　　“规矩？”
　　贾三像听见了天大的笑话，绿豆眼一瞪，一步抢到牢门口，唾沫星子喷过栅栏：
　　“这牢里，除了口粮，还有‘香火钱’‘锁链费’‘床位税’！你懂不懂规矩？！”
　　他掰着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数，数得熟极了，像数了八百年：
　　“香火钱，供香爷给你熏着，阴风不侵，蚊鬼不咬，每月三炷的价；锁链费，链子是新链，勒魂不伤魂，旧链子勒进魂里，那可是要掉魂渣的；床位税，你当这牢房是白住的？靠墙的位置，避风的位置，离鼎远的、离鼎近的，都分三六九等，”
　　他嘿嘿一笑，露出两颗发黑的牙：
　　“爷这儿，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俺没钱。”铁牛说。
　　“没钱？”贾三的绿豆眼，眯成了两条缝，“没钱，就出力气。力气，也是钱。”
　　“俺不出。”铁牛站在原地，八尺的身子，钉在牢里，“俺是服刑的，不是你的长工。俺这六十年刑期，是拿罪熬的，不是拿脊梁换的。”
　　牢区里，静了。
　　远近牢门的鬼，都悄悄贴到了栅栏边。
　　贾三的笑，僵在脸上。他盯着铁牛看了半晌，忽然，皮笑肉不笑地点了点头：
　　“好。好啊。”
　　“爷八百年了，头一回碰上不懂事的。”
　　他一挥手，四五个鬼卒一拥而上，撬开牢门，锁链哗啦，铁牛再大的力气，架不住地府的锁链专克魂体，他被拖出去，吊上了牢门上方的横梁。
　　鞭子，抡圆了。
　　“啪！”
　　一鞭下去，魂体上炸开一道黑痕，皮开肉绽，鬼魂的“皮”，裂开了，魂体的浆，渗出来，滴在地上，滋滋作响。
　　“啪！”
　　“啪！”
　　“给爷数着！”贾三叼着不存在的烟杆，慢条斯理，“数到二十，问一句‘错了没有’。答错了，重来。”
　　历小劫从牢房里冲了出去。
　　“贾爷！他只是说了实话，”
　　一脚踹来，正踹在他胸口。他被踹得倒飞出去，撞在对面牢门上，黑气狂喷，滑坐在地。
　　贾三低头看他，像看一条虫：
　　“实话？”
　　“小子，这地底下，就没有‘实话’这两个字。实话，也是爷的规矩管着的一”
　　他转回身，鞭子继续：
　　“啪！”
　　“啪！”
　　铁牛被吊在横梁上，一条八尺的汉子，鞭子抽在魂体上，一声不吭，只有黑气一团一团地炸，炸到最后，他抬起头，咧开嘴，冲贾三笑了一下。
　　满口白牙。
　　贾三的鞭子，停了半息。
　　就是这半息，他记住了。
　　夜里。
　　牢房里，铁牛趴在角落，奄奄一息。
　　二十七鞭。因为他在第十九鞭的时候，又笑了一次。
　　历小劫跪在他身边，看着他魂体上纵横交错的黑痕，看着那道从肩胛一直裂到腰际的、深得能看见魂核的伤口，他的眼睛，红了。
　　一滴泪，砸在铁牛的伤口边上。
　　“嘶，”铁牛抽了口冷气，还咧着嘴笑，“哭啥……俺扛得住……”
　　“六十年，俺都扛了六年了……这才哪到哪……”
　　历小劫没说话。
　　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远处铜鼎咕嘟咕嘟地响，鬼火幽幽地飘。许久，他抬起头，眼睛里的红，褪了，褪成一片平静——
　　平静得，可怕。
　　“大哥。”他轻声说，“你睡着。明天，我给你讨药去。”
　　转“日”。
　　历小劫寻了个由头，托看守的杂役鬼递了话，求见贾三。
　　堂口。贾三翘着腿，歪在太师椅上，绿豆眼耷拉着：“哟。开窍了？”
　　历小劫捧着一幅画，双手奉上。
　　画，是他用指甲蘸着地上的泥、又混了自己一点魂血画的，画在一片揭下来的旧牢衣布上。画面上：一座官衙，飞檐高耸，衙前一条青石大道，大道尽头，一轮红日初升，日边三朵祥云，云下，一个小小的、却画得极精神的人影，昂首立于道中。
　　“贾爷。”他垂着手，声音恭谨，“小人别无能耐，唯有一支笔。这幅画，画的是您府上‘高升’之相——您看，这官道，这红日，这三朵祥云……小人夜里观了您的气，您这八字，是发在‘差’字上头的。熬一熬，往上挪一挪，就是正经的‘役’字辈了。”
　　贾三的绿豆眼，倏地一亮。
　　他一把扯过画，凑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越看，那张蜡黄的脸越是舒展，嘴角越咧越开：
　　“这……这是爷？”
　　“正是您。”
　　“这红日……爷真能升？”
　　“能。”历小杰微微躬身，“就看这几年。差役升等，最讲究个‘字面’，您府上要挂幅好画，日日看着，气就顺了。”
　　贾三盯着画，眼珠子转了三转。然后，他把画往袖子里一塞，脸一抹，又摆出了那副皮笑肉不笑：
　　“画，是好画。”
　　“可——”他伸出一根手指，慢悠悠地，“你家大个儿的伤药钱，另算。”
　　历小劫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掐出了魂血。
　　可他抬起头的时候，脸上还是那副恭谨的笑：“应当的。贾爷要说个数。”
　　“两幅。”贾三竖起两根手指，“跟这幅一样的。”
　　“一幅。”历小劫说，“我三天画一幅，画三幅，回头您那影壁上，挂个‘四季高升’。”
　　贾三眯着眼打量他，半晌，嗤笑一声：“行。三幅。药，从库房领一瓶，黑玉散，上好的。”
　　“成交。”
　　历小劫躬身，退出去。转过身的那一瞬，他脸上的笑，一寸一寸地，褪尽了。
　　三天后。
　　历小劫捧回来一小瓶黑乎乎的药膏，回到牢里，亲手给铁牛上药。
　　药膏抹上伤口，铁牛疼得直抽气，牙花子吸得嘶嘶响，偏偏还咧着嘴笑：
　　“值……值当……三幅画……换二哥仨通宵……值……”
　　“别说话。”历小劫一层一层地，把药抹匀，抹到那道最深的伤口时，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平，平静得可怕：
　　“大哥，你记住今天。”
　　“贾三这样的鬼差，地狱十八层，一层一层，多如牛毛。他们上头有人保着，下头有人供着，刮魂的勺子，一天不停——他们刮的每一分阴银，都是从受难鬼魂的骨头缝里，刮出来的。”
　　“今天吊你二十七鞭，是他；前日在堂口收‘过路钱’的，是他师爷；去年那个被撤进舂臼的狱头，替他背了‘见闻不举’，他倒躲得干干净净——”
　　他把药瓶收好，抬眼，眼中寒光一闪：
　　“这笔账，我记下了。”
　　“一笔一笔，都记下了。”
　　“贾三的鞭，二十七；鞭上加的‘规矩钱’，历年的，我在打听；他师爷收了几道‘过路钱’，柳大哥有数。将来有一日出头，”
　　“我要他们连本，带利，吐出来。”
　　角落里，一直没出声的柳文轩，缓缓地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够三个人听见：
　　“小劫。”
　　“忍。”
　　“记住，我们最缺的，是时间；最该攒的，是人心。”
　　“贾三这样的人，多的是，多到搬不动。可你今天画三幅画的时候，我数了，堂口外头，有十一个魂在看。看你的腰，从头到尾，没有弯。”
　　“这十一个魂，就是十一个火星。”
　　“地府最不缺的，是含冤的魂；最缺的，是一个肯站直了的。”柳文轩的目光，幽幽地亮，“你每直一次腰，火星就多一把。攒到有一天，”
　　“火星燎原。”
　　历小劫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块磨尖的指甲，就着牢房最暗的那个墙角，一笔一划，刻了下去：
　　贾三。鞭二十七。索画三。
　　字迹很浅，藏在阴影里。可每一个字，都刻得极深，极稳。
　　刻完，他吹去石粉，轻轻地、几乎无声地说了一句：
　　“欠账的，都在这本‘账’上了。”
　　自那以后，丁字牢区的暗墙角，字，一天一天地多了。
　　有的记鞭数，有的记索贿，有的记某夜哪个鬼差押着谁往深处去了。牢里的鬼都知道那个墙角，都绕着走，也都，悄悄往那儿瞟一眼。
　　瞟一眼，心里就踏实一分。
　　有人记着。
　　我们受的苦，有人记着。
　　历小劫刻字的时候，柳文轩望着一墙密密麻麻的暗痕，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小劫，你知道吗。”
　　“等我们出去了，这一墙的字，就是一本‘幽冥实录’。”
　　“将来真到了翻案那一天，”
　　“史笔如铁，就从这墙角，起笔。”
　　（第3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