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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同病相怜 卷二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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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幽冥路远
第32章同病相怜
阴间,
入狱第四年,感时。
第五层,油鼎地狱。
从第四层出来,一头扎进这一层的热浪,魂体像被从水里捞出来,直接扔进了滚锅。这里的“热”,和第一层又不同——第一层是燥热,这里是油热:粘稠,腥腻,沉甸甸地裹在魂上,甩不脱,擦不掉。
满层,是一口一口的巨型铜鼎。
鼎里,滚油翻涌,咕嘟咕嘟,油面上浮着一层暗金色的泡。泡起,泡灭,每一个泡的生灭之间,都能看见油底下沉着的东西,那是魂。受刑的魂被投入鼎中,在滚油里煎,油不烧魂,只“熬”魂,熬到魂体透亮,熬到魂里的记忆一点一点被煎出来,化作油面上的青烟,一缕一缕,飘散。
青烟里有声音。
有人的哭,有人的笑,有人在喊娘,有人在念一封信——那是记忆在被煎出来。煎得越久,青烟越淡,等魂体被熬成半透明,这一世的悲欢,就都留在鼎里了,魂爬出来,空空如也。
丁字牢区,就在鼎群的边上。
牢里的鬼,日夜听着鼎里的咕嘟声,嗅着那股煎记忆的腥气,所以这一层的鬼,眼神都是浑的——他们怕的不是油,是怕有一天,自己被煎空了。
历小劫和铁牛,在这一层已经熬了半年。
牢里的鬼渐渐服了这个“写话本的”。历小劫不消沉,他给满牢的鬼讲故事,讲阳间的话本,讲各人的冤屈——他还做了一件事:以指为笔,以地为纸,把每一个狱鬼的冤情,一个字一个字,记在地上。
地上的字,被阴风磨掉了,他就再写。
“你们的故事,”他说,“总有一天要递上去的。递不上去,我就一直写。写到这牢底,全是我们的字。”
这一“日”,牢门开了。
“哐当,”
新鬼,入牢。
那鬼被鬼卒推进来,踉跄两步,稳住了,然后,他做的第一件事,让满牢的鬼都愣住了——
他抬手,整了整衣襟。
那是一件残破的青衫,破了七八个洞,边角都朽了,可穿在这鬼身上,破洞也透着一股整洁劲,仿佛不是衣裳破了,是“衣裳的主人”不许它垮。他理好衣襟,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这才环视四周,目光扫过一个个浑浊的魂,最后,落在角落里:
角落里,历小劫正盘膝坐在地上,指尖划过泥地,一个字一个字,给围着的几个狱鬼,记着冤情。
新鬼的脚步,一顿。
他盯着那地上的字,盯了很久。
夜里。
牢里只余鬼火的幽光,和远处铜鼎咕嘟咕嘟的闷响。
那新鬼,不知何时,挪到了历小劫的角落。他在三步外站定,先拱了拱手,然后轻声开口,声音清朗,带着一股子落难也落不去的书卷气:
“先生写的,可是行书?”
历小劫抬起头。
鬼火下,那鬼清瘦儒雅,眉宇间,锁着一股化不开的郁色,郁色的底下,又是一层压不垮的清峻。
“正是行书。”历小劫还了一礼,“先生认得出,想必是同道。”
“同道不敢当。”那鬼苦笑,“在下柳文轩,湖州人氏,生前……是个秀才。”
历小劫报了名字:“历小劫,柳溪镇人,生前写话本。”
“历小劫?”
柳文轩一怔,随即,两人的“手”隔着鬼火伸出来,执在一起,四目相看,忽然,都笑了。
笑得旁边窝着的铁牛一头雾水:“笑啥?你们俩认得?”
“不认得。”历小劫说。
“可认得对方‘是什么人’。”柳文轩接道,笑意里带着惨然,“写话本的,读圣贤书的,千差万别,可有一种东西一样——”
“笔,是软的,腰,是硬的。”
三个魂,围着鬼火,坐下了。
柳文轩的故事,是从一句最平常的话开始的。
“我生前娶妻周氏。”他说,“恩爱十年。”
“十年里,我读书,她织布。我考了四次乡试,四次不中,她就说:‘夫君,不中了才好,咱们的布铺快盘出去了,往后你就写你想写的书,我养你。’”
他顿了顿。
“我这一生,只有那十年,活得像个人。”
“她病故那年,是隆冬。我扶灵下葬,回到家里,屋里还挂着她织了一半的布。我坐在那布底下,想,人死如灯灭,从此这屋里,灯灭了一半。”
“可我不甘心。”
他的声音,低下去,一字一字,像从很深的井里打上来:
“我生前读过杂书,知道魂魄七日不散的道理。她头七那夜,我布了引魂的阵,守了整夜,她果然来了。站在灯影里,还穿着走时那件棉袄,还朝我笑。”
“我扑过去,”
“就在我的手碰到她的一瞬,一伙‘东西’从房梁上罩下来,一张黑网,把她整个兜走了。她在网里回头喊我,喊了半个名字,‘文轩,’,就被拖走了。”
牢里,死一样的静。连远处的铜鼎,仿佛都停了一瞬。
“我追出门,什么都没有。我疯了似的查,查了四年。变卖了家产,访遍了游方道人、殓师、走阴的,最后……”
柳文轩抬起眼,眼里的郁色,烧成了两簇青火:
“最后我从一本残破的阴司典籍里,拼出了真相。”
“她的魂,被人从轮回里,截走了。”
“截魂的,是阴差。买主出的,是阴银。典籍上有八个字——‘魂有市价,簿有暗仓’。”
“魂有市价……簿有暗仓……”历小劫把这八个字,在舌尖上碾了一遍,魂体里寒气直冒。判官说他寿尽勾讫,簿上却错勾,原来是‘暗仓’的账!
“我告状。”柳文轩的声音,冷得像铁,“索性一绳自尽下来,一路告到地府,城隍、郡判、州判、冥府督察司……我告了二十七状。”
“二十七状,状状石沉大海。”
“第二十八状,我递到森罗殿。第二天,状纸没等来回音,先等来了锁链——说我‘扰乱阴司’,扔进了这油鼎旁的牢。”
他惨然一笑,笑意里却透着一股狠劲:
“说我扰乱?好,那我认。但我无悔。我既然下来了,就没打算空着手上去。”
“历先生,你听好了,”
他俯身向前,一字一顿:
“我要查清楚的,不是哪一个人。是这条线,是谁在买卖魂魄,是谁在断轮回的路,是谁,把地府的簿子,变成了一本账册!”
铁牛听得血气翻涌,一拳砸在地上:“反了!阳间卖人,阴间卖魂,这上上下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柳文轩缓缓转头:“这位壮士,你的冤……”
“俺的铁牛!俺是冤死的地主!俺娘的魂也让人截了,截到不知道哪一层去了!”铁牛瓮声瓮气地,把自己的事说了,又指指历小劫,“小兄弟的媳妇,也叫人截了,还买断了阳寿!”
历小劫静静听完柳文轩的讲述,忽然开口,声音很稳:
“柳兄。”
铁牛瓮声瓮气补一句:“俺娘的魂也是!”
三句话,三桩买卖。
三个魂,对视着。远处鼎里的滚油,咕嘟,咕嘟,煎出的青烟袅袅上升。鬼火的光,映着三双同样燃烧的眼睛,一双烧的是青焰,一双烧的是白火,一双烧的是憨直的红。
柳文轩忽然伸出手掌,摊开,伸到鬼火中央。
“历先生,铁牛壮士。”
“我入地府五年,查了五年,孤魂一个,处处碰壁。今夜我才明白我错在哪,我总觉得,含冤的魂,各痛各的,散沙一盘。”
“可散沙,是要有人先肯弯腰,捧起第一把的。”
他看着历小劫:“你的志,在挖到第十八层。”
他看着铁牛:“你的义,在挡每一根棍子。”
“我有的,是这五年摸出来的一条条线——哪层牢里有内应,哪个鬼差喝醉了吐真言,暗仓的账,从第几层往下记。”
“三样凑在一起,”
他一字一顿:
“才是一把,能撬开地狱的钥匙。”
“那我三人,今日结义。同出地狱,各寻所爱——”
“谁也不许,落下谁!”
历小劫的手掌,覆了上去。
铁牛蒲扇大的手,再压上来。
三只手,三层相叠。三魂相击的那一瞬——
牢中烛火,猛地一亮!
亮得满牢的鬼都抬起了头,亮得连远处铜鼎里的滚油,都翻起了一朵金花。
没有香烛,没有跪拜,没有盟书。三个魂,就着鬼火,报了生辰,叙了年齿,柳文轩居长,铁牛行二,历小劫行三——三叩,起身。
铁牛咧着一口白牙,嘿嘿地笑:“二哥三弟!俺这辈子,头一回当哥,当得真痛快!”
柳文轩整整衣襟,长揖到底,再抬首时,眉间那股郁色,竟散了三分:“老三,明日始,我把我这五年的账,一样一样,讲给你听。”
“好。”历小劫点头,忽然又笑,“不过二哥有言在先——我讲了一路的话本,你们俩欠我的‘扣子’,一个一个,都得听完。”
“呸!”铁牛笑骂,“书商!”
三魂的笑声,第一次,响在这油鼎地狱的死寂里。
自那一夜起,丁字牢区的角落,多了一盏看不见的“灯”。
柳文轩运筹,历小劫执笔,铁牛跑腿(他现在是牢里唯一能“凿壁串牢”的人)。五年积攒的线,四年淬炼的志,三条冤魂,拧成了一股。
牢里渐渐传开一句话:
“丁字区有三个疯子。”
“疯子不可怕。”
“可怕的是,疯子们有账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