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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花轿临门 卷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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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凡尘情劫
第19章花轿临门
次日,午时。
柳溪镇这条十年不曾热闹过的大街,今日热闹得像着了火。
唢呐震天,锣鼓喧天。赵府的迎亲队伍从街那头浩浩荡荡开过来——前头十六个吹鼓手,腮帮子吹得通红;中间八抬大红花轿,轿身描金绣凤,十六个轿夫步伐齐整;后头跟看热闹的人群,前呼后拥,把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
队伍在沈府门前停下了。
红绸从轿顶一直拉到沈府门楣,喜气冲天。
可这满街的红,和沈府门内的死气,格格不入。
沈府的大门敞着,里头静悄悄的,没有喜乐,没有笑语,连下人走路都是贴着墙根。门口两个石狮子披了红绸,那红绸系得潦草,像两团捂不住的伤口。
“吉时到——!”
司仪扯着嗓子高唱。
绣楼的门,从外面打开了。
青璃被两个粗壮的婆子“请”下楼来。
她今日穿着大红嫁衣。金线绣的凤凰盘在裙裾上,盖头的红绸压着她的发,只有行路时,裙角微微摆动,露出一点月白的旧裙衫边角,她穿着那件月白的裙衫,大红嫁衣罩在外头,像雪地里烧起的一团火。
她走得很稳。
从绣楼到正厅,从正厅到大门,一路没有挣扎,没有哭喊。婆子们原是提着心的,一路架着她的胳膊,怕她闹,怕她撞,可她不闹,她的面色平静得可怕,那平静底下,只有一双眼睛,眼底的死灰,像烧透了的炭。
沈母跟在后头,一路哭着,哭哑了嗓子,只剩眼泪无声地淌。
沈老爷走在最后。这位一夜白了半头的人,脚步虚浮,像一截被雷劈过的老树。
跨门槛了。
青璃的脚,抬上了门槛。
就在这一刻:
她突然发力!
她猛地侧过身,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头朝门前的石狮撞去!
“青璃!!”
沈母撕心裂肺的尖叫,劈开满街的锣鼓!
离得太近了。婆子们反应过来的瞬间,青璃的额头已经撞上石狮的底座,一声闷响,血,涌了出来,顺着眉眼往下淌,滴落在大红嫁衣的领口上:
红上加红。
触目惊心。
“小姐!小姐别这样!”家丁们扑上去,死死抱住她。七八条大汉,抱头,抱腰,抱腿,把她按在门槛前。她挣,嫁衣的红绸绷得咯咯作响,额头的血糊了半张脸,她不喊疼,只是挣,像一头被按住的白鹤。
“让我死……让我撞死在这儿……”
她的声音从盖头下传出来,不高,可满街都听见了。
围观的人群,哗地炸开了。
“沈小姐撞石狮了!”
“我的天,血!血都出来了!”
人群里,一个拄拐的白发老者,看着那一片刺目的红,忽然老泪纵横,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嘶声喊道:
“沈家小姐不愿啊!你们都看见了,她不愿意啊!”
“赵家这是逼婚啊!伤天理啊!”
这一嗓子,像一根针,扎破了满街的喜庆。人群嗡嗡地响起来:
“是啊……人家小姐以死相抗……”
“我早听说了,历家那位就是被赵家……”
“嘘!你不要命了,”
高头大马上,赵天豹的脸,一寸一寸沉了下去。
他今日一身大红吉服,披红挂彩,三个月来最风光的一天。可这满街的目光,那老者的一声喊,那花轿前一片刺目的血:
她在毁我的风光。
她要用这一撞,叫全柳溪镇都记住:今日的花轿,抬的是个不肯的人。
好狠的女人。
他腮上的肉抖了抖,扬起马鞭,朝前一挥:
“新娘子高兴糊涂了!”
他咬着牙,字从齿缝里挤出来:
“捆上!抬轿!”
家丁们一拥而上。
几十条人手,抬手的抬手,按脚的按脚。可青璃还在挣,她的额头撞破了,血还在流,她挣的力气大得吓人,抱她的家丁龇牙咧嘴。终于,不知是谁先扯起了轿里的红绸——
红绸,迎亲用的红绸,一匹一匹,缠上了她的身子。
五花大绑。
一袭大红嫁衣,被一匹大红绸,死死捆住。远远看去,红上加红,倒真像个打扮齐整的新娘。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别过了脸,不敢看。
“堵嘴!”
一团红绸塞进了她嘴里。她的呜咽声,被堵了回去。
她被架起来,塞进了花轿。
轿帘落下。
轿子里,一片暗红。
青璃蜷在轿中,捆着的身子动弹不得。血从额角淌下来,滴在金线的凤凰上,凤凰的眼睛,一点一点地红了。
她透过轿帘的缝隙,往外看。
最后看一眼。
轿外的天光,一格一格地移。先看见沈府的门槛,门槛前的青石上,一滩血,是她的血;然后看见沈府的门楣,“沈府”两个鎏金大字,她爹挂了半辈子的匾额;然后,她看见了瘫坐在门槛上的父亲——
一夜白头。
真的白了。半头青丝,一夜之间,白了大半,散乱地披着。他没有哭,没有喊,只是瘫坐在那儿,眼睛望着花轿,望了很久很久,像望着一件他再也护不住的东西。
爹。
女儿不孝。
可女儿若从了,赵家的手,就要一直压在这镇子上。压您,压小翠,压卖蛋的老汉,压所有不敢抬头的人……
女儿这一撞,至少让全镇的人知道——有一沈家的女儿,没有低这个头。
她的目光,又移向别处。
穿过满街的红,穿过攒动的人头,她望向了城西,渡口的方向。
那个方向,被街市的高墙挡着,什么也看不见。可她知道,那条路的尽头,是渡口;渡口的西边,有一座破窑;破窑的附近,会有一个披头散发、满身伤口的人,或者——
小翠会把血书送到。
历郎,你要活着。
活着,比什么都强。
我这一去,生死由命。你若还在,别来救我——记住血书上的话,活着,好好活着。
若有来世……
轿帘的缝隙越来越窄,最后透进来的,只有一线光。
她在心里,把那线光,望成了一枝杏花。
“起,轿!”
司仪一声长唱。八抬大轿,颤颤悠悠地起了。
唢呐吹得震天响,锣鼓敲得地皮颤,队伍开动了,红绸的洪流在大街上缓缓滚动,所过之处,爆竹炸响,纸屑纷飞。
喜庆冲天。
可这满街的喜庆里,街上静得诡异——看热闹的人群,没有欢呼,没有笑语,只有一片压得低低的嗡嗡,和一声接一声的、压不住的叹息。
有人偷偷抹泪。
一个妇人抹着眼角:“造孽哟……”
街角卖炊饼的老汉,看着花轿从他的摊子前抬过,看着轿帘缝隙里那一线月白的裙角,看了很久。他忽然把手里的面盆往桌上一顿,低低地、狠狠地啐了一口:
“作孽哟……”
“这不是娶亲,”
“这是抢人呐!”
没人接他的话。可他周围,七八个人,都不约而同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沈府门槛前。
沈老爷还瘫坐在那儿。
花轿远去了,唢呐声远了,满街的红色褪尽了,只剩下满地的爆竹纸屑,和门楣上那匹潦草的红绸。
风一吹,红绸晃了晃,飘下一角。
沈母扑在门槛上,哭到失声,两只手在青石上抓挠,抓到了门槛前那滩血:
女儿的血。
她把那滩血捧在手心里,像捧着女儿留在这个家的、最后的一点东西,嚎啕大哭:
“青璃——我的儿啊,”
沈老爷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来。
他望着空荡荡的大街,望着满地狼藉的纸屑,望着天空。一夜之间,这个在商场翻云覆雨五十年的老人,背驼了,眼陷了,一头花白的头发全白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灰:
“青璃他娘……”
“是不是……是我们,把女儿……亲手送出去了……”
没有人回答他。
风卷着爆竹纸屑,打着旋儿,掠过空荡荡的门槛。
而此刻,城西,通往破窑的小路上。
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在没命地飞奔。
小翠怀里死死揣着那方血绢,跑过田埂,跑过枯苇,跑过一段又一段荒路。她的鞋跑掉了一只,脚底磨出了血,她不觉得疼,她只有一个念头,火烧一样烧着她:
快点……再快点……
血书送到,先生就知道小姐在哪……
先生——
您一定要活着啊!!
午后的日头,惨白惨白地照着旷野。
而在她前方二里地的一处地方,一堆枯草上,躺着一个人。
那个人浑身是伤,昏昏沉沉,肋下的刀口刚刚用草药糊上,额头上还渗着冷汗。可他一只手,从昏迷到现在,一直死死攥着心口的一件东西。
一方泡过水、磨旧了边的绣帕。
风声呜咽。
(第1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