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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忠贞不屈 卷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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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凡尘情劫
第18章忠贞不屈
次日,拂晓,天色青灰。
沈府上下,一夜未眠。
天没亮透,赵家派来的工匠就已经进了府。他们拿着铁钉和木条,把绣楼的门窗,从外面,一扇一扇,钉死了。
“叮!叮!叮!”
锤声在青灰色的晨光里,一声一声,敲得人心头发冷。绣楼的窗纸随着锤声微微震颤,只余最高处一扇小小的气窗,没来得及钉,透进一线青灰的天光。
青璃坐在桌前,听着那锤声。
一下,两下,三下。
她数着。数到第三十下时,锤声停了。整座绣楼,从此成了一个钉死的匣子,而她,是匣子里待嫁的新娘。
楼上传来楼梯响。
沈母上来了,由丫头搀着,怀里抱着一套衣裳,大红的凤冠霞帔。凤冠上的珍珠随着老人的脚步轻轻颤动,在灰暗的天光里,泛着一点湿冷的光。
“青璃。”
沈母把霞帔放在桌上,站了很久,才开口。她的声音是哑的,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娘求你。戴上吧。”
“嫁了吧。”
她的眼泪淌下来,砸在霞帔上:
“娘知道你心里苦。可赵家的人守着门,钉着窗,赵天豹放话说,你若不从,沈家上下几十口,账房、伙计、种田的、看门的,一家一家地清算……青璃,娘不逼你,可沈家几十口人的命,都在你一句话上啊!”
她终于忍不住,老泪纵横,跪了下去:
“我的儿……你就当,可怜可怜你爹,可怜可怜娘……”
绣楼里,静得可怕。
青璃缓缓站起来,走过去,把母亲搀了起来。
然后,她撩裙,跪在地上,朝着母亲,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响头。
“咚。”
“咚。”
“咚。”
每一个头,都磕得极重,额角磕在地板上,磕出了血,血珠顺着眉眼淌下来,她也不擦。
“娘。”她的声音很轻,很稳,“女儿不孝。”
“女儿的身体可以嫁。可女儿的心,头一天,就死了。”
她抬起头,额头上的血,映着灰蒙蒙的天光:
“您让女儿把心留下来,行吗?”
沈母如遭雷击,扑上去想抱住她:“青璃!你要干什么,”
青璃轻轻躲开了。
躲得很轻,很巧,像一片叶子从风里侧过身去。她退到床边,从枕下,摸出了一支银簪。
沈母的瞳孔骤然收缩:“青璃!!”
银簪的尖,抵上了她的指尖。
“别……”沈母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一步一颤地伸出手,“我的儿,别做傻事,娘求你,”
来不及了。
青璃狠狠一咬指尖,簪尖一挑,血,涌了出来。
她没有慌。她像做一件早已演练过千百遍的事,从针线笸箩里抽出一段白绢,铺在桌上,然后,把指尖的血,落在绢上。
一笔。
一划。
沈母僵在原地,看着女儿的脸。那张脸惨白如纸,额角还挂着血,可那神情——异常的平静,平静得让做母亲的心胆俱裂。
血字,一个一个,在白绢上成形:
“生不同衾,”
“死必同穴。”
八个字,力透绢背。血在绢丝里洇开,像八朵开败的红梅。
写完,她放下银簪,扯下一截衣带,把指尖缠住。然后她把那方血绢,细细地、仔细地折起来——折成一个方胜,和她当年折给湖对岸的诗笺,一个折法。
她转身,把血绢放进小翠手里。
小翠一直跪在角落里,从锤声响起就没敢出声。此刻血绢入手,还带着温度,她“哇”的一声,眼泪决堤。
“小翠。”青璃捧住她的脸,替她擦泪,声音轻得像叹息,“你从我八岁跟到我二十岁。十二年,你没让我掉过一滴委屈的眼泪。”
“我求你最后一件事。”
她俯身,凑到小翠耳边,一字,一字,说得又慢又清楚:
“天黑之前,把这血书,送到渡口西边的破窑。”
“历郎若……若没死,他会去那儿的。他答应过我,不见不散——他说话,是算数的。”
“告诉他——别来救我。”
“别来!”
小翠的眼泪汹涌而下,拼命摇头:“小姐!小姐我跟您一起死——”
“傻子。”青璃笑了,那笑极淡,极温柔,“你死了,谁给先生送信?谁告诉我娘我还活着?你得活着,你活着,这世上就还有一个人,记得我们。”
“告诉他,活着,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她顿了顿。
唇边,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淡得像水面上一圈将散未散的涟漪:
“若他不肯听……”
“那就告诉他,我先去黄泉路上等他。”
“不催。”
“慢慢来。”
小翠再也忍不住,跪在地上,哭得几乎断气。沈母瘫坐在椅中,把女儿方才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听全了,她的手死死攥着那件大红霞帔,攥得指节发白,喉咙里堵着哭声,不敢放出来,她怕她一放声,女儿就要当着她的面,走那条路。
“娘。”青璃转过身,对着母亲,最后福了一福。
“女儿这一生,得您疼,得您护。来世……女儿再给您磕头。”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
那扇没来得及钉死的小气窗,透进的青灰天光,已经亮了一分。天边,隐隐地,传来唢呐试音的呜咽声,咿咿呀呀,吹的是喜庆的调子,落在人耳朵里,像哭。
青璃静静听了片刻。
然后她收回目光,走到铜镜前,坐下。
她拿起了梳子。
“娘,”她望着镜中的自己,轻声说,“女儿梳妆来了。”
梳妆,梳了很久。
她梳得很慢,很仔细。青丝绾成髻,没有金钗,没有珠花,她只从妆匣底层,取出一支旧木簪,她娘在世时用过的那支。插上,正了正。
然后她换下了素白的中衣。
换上的,不是大红霞帔,霞帔被她叠好,端端正正放在桌上,谁也没动。她换上的是一件干净的月白裙衫——三个月前,杏花湖画会上,她穿过的那一件。
镜中人,月白裙,旧木簪,额角一点血痕,唇色苍白,可眉眼干净,像一泓洗过的水。
她对着镜中人,轻轻地,笑了一下。
历郎。
你看,我今日的妆,是自己画的。
嫁你的那日,我原本想留给你……罢了。
这世上我留不住的东西太多了。可我的心,你收着。帕子在你那儿,心也在。
赵天豹要一具身体,随他抬去。
要我心,除非他把这地府的门槛,也踩塌了。
窗外,天彻底亮了。
唢呐声近了,锣鼓声起来了,长长的吹打,从街那头滚过来,越来越响。赵家的花轿,出动了。
青璃绾好最后一缕头发,站起身,走到气窗下,最后望了一眼窗外:
天光灿然。远处,赵家的迎亲队伍卷起漫天的红,像一条火蛇,正朝沈府游来。
她静静看了一眼,转过身,走到桌边,端端正正坐下。
背脊挺直。双手交叠。目视前方。
像一尊白玉雕成的像。
死志已成,反而万籁俱寂。她的心里,此刻出奇地平静,平静里,只有一个念头,像深井底的月亮,明明灭灭,却不灭:
历郎。
若你还在,
黄泉路远,我等你到天黑。
天黑之后,
我便自己动身。
楼下。
小翠被放出了府门,她揣着血书,一路狂奔,跑过回廊,跑过正厅,跑过满院炸耳的锣鼓——没有人拦一个哭哭啼啼的小丫头。
她跑出大门,跑进巷子,向着城西渡口的方向,没命地跑。
风把她的哭声撕碎了,撒了一路。
而绣楼里,沈母抱着女儿换下的那身素白中衣,跪在楼梯口,朝着绣楼的方向,无声地张着嘴,哭到失声。
窗外,唢呐震天。
红妆的洪流,撞开了沈府的门。
(第1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