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引力》炸鸡三文鱼

2、第 2 章

　　第二章

　　夏炤被鸟叫吵醒的。天还没亮透，窗外的树上有只鸟在叫，一声比一声高。她躺在床上没动，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昨晚没睡好，热。凌晨两点起来擦了身子，换了件干T恤，才勉强又睡着。她坐起来，头发乱成一团，胳膊上全是席子压出来的印子。

　　出门的时候不到六点。她穿了件宽大的旧T恤，短裤，帆布鞋。相机挂在脖子上，带子太长，一晃一晃的。头发随便扎了个揪，碎发糊了一脸。

　　石板路还没被晒透，踩上去凉凉的。巷子里有人在生炉子，烟从各家各户飘出来。她路过杂货店，门关着。她看了一眼，没停。

　　走到码头的时候，太阳刚出来。整片海被照成浅金色，浪不大，一下一下拍着沙滩。岸边停着几条渔船，船身漆皮掉了不少，露出底下深色的木头。有人在搬货，一筐一筐的鱼虾从船上抬下来，搁在三轮车上。老头蹲在地上分拣，动作很快，手上有茧，指缝里嵌着黑色的东西。

　　她举起相机。取景框里是老头的手。粗糙，指节粗大，掌纹很深。虎口到手腕有一条很浅的疤，旧伤，发白了。她按了一张。老头抬头看了她一眼，没理，继续分鱼。她又拍了两张，蹲下来，从低处往上拍。水花从泡沫箱里溅出来，滴在石板上，被太阳晒成深色的印子。

　　有人挡在她镜头前面了。一双沾满沙的胶鞋，脚踝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盐渍。她顺着腿往上看。姜戊站在她面前，逆着光，看不清脸，只看得出个子很高。他穿了件白背心，被汗湿透了一半，贴在身上。手臂和肩膀的线条被晨光照出一条金边，肩头有一块晒脱了皮的地方，红粉色，边缘翻着白。

　　“你挡光了。”

　　“你来这里干嘛。”

　　“拍照。”

　　“拍什么。”

　　“拍一个人身上被时间留下的东西。”她低下头，翻看刚才拍的那几张，“你站过来一点。”

　　姜戊没动。“什么。”

　　“你站过来。”她伸手拽了一下他的手腕。他的皮肤被太阳晒得发烫，手腕内侧却凉凉的。他往旁边挪了半步。她举起相机，对准林伯的手，继续拍。

　　姜戊蹲下来，蹲在她旁边。两个人隔着半臂的距离，面朝同一个方向。林伯在五米外补网，梭子穿来穿去。夏炤按了一下快门。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

　　“你拍他的手干嘛。”他问。

　　“手是一个人身上最诚实的地方。”她盯着取景框，没看他，“脸可以笑，嘴可以说谎。手不行。做过什么，磨过什么，全都写着。”

　　姜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指腹有薄茧。他攥了攥拳，又松开。

　　“你手也好看。”她说。

　　“什么。”

　　“我说你的手。”她把相机放下来，偏过头看他。晨光从他身后打过来，照得他半边脸透亮。头发被风吹得翘起来一撮，下巴上还挂着水珠，眼睛很深，瞳仁黑亮，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小排影子。他蹲在那里，膝盖弯曲，白背心的领口松垮垮的，锁骨线条在晨光里像一道浅浅的刻痕。

　　“你看你。”她说，“生在海边，长在海边，却像那种被人好好收着的东西，偶尔拿出来晒晒太阳。”

　　姜戊看着她。她的眼睛被阳光照成浅褐色，正懒洋洋地看着他。

　　远处林伯喊了一声。

　　“你下午干嘛。”

　　“店里。”

　　“那我去店里。”

　　她走了。姜戊蹲在原地，看着她背影越来越小。l海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放下又吹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被她拽过的那只手腕。凉的。明明晒了一早上太阳，那块皮肤却是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