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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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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船靠岸的时候，夏炤还趴在栏杆上没动。
她在甲板上睡着了。从北边坐了一夜火车，又转了一趟船，眼睛一闭上就沉进去了。梦里有人喊她，一声接一声，她分不清是谁。直到船身撞上码头，闷闷地一震，她才醒过来。周围的人都走光了。她拖着行李箱下船，脚踩上跳板的时候差点踩空，箱轮磕在铁板上，声音很大。码头很简陋，就一个水泥墩子，两根铁柱，铁柱上缠着旧缆绳，被太阳晒得发白。她站在码头上，海风从正面吹过来，热烘烘的，带着咸味和柴油味混在一起的气息。
她拿出手机看姑姑发的地址。夏月华。石头墙，歪脖子树。她顺着石板路往镇里走。石板被太阳晒得发烫，凉鞋底很薄，能感觉到每一块石头的温度。路两边是石头砌的老房子，墙缝里长着青苔和蕨草，有几家窗台上晾着咸鱼，苍蝇在周围打转。
拐了两个弯，她找到了。石头墙。门口一棵歪脖子树，树冠往巷子对面歪过去，像在够什么东西。钥匙在门口花盆底下，和姑姑说的一样。她把行李箱拖进去，屋子里一股闷了半年的味道，热烘烘的，像蒸笼。所有东西都蒙着一层薄灰，灶台上落了厚厚一层。她拧水龙头，水是热的。拧另一边，还是热的。没有热水器。灶台旁边的煤气罐她晃了晃，空的。她叹了口气。从箱子里翻出一条毛巾，擦了把脸。毛巾擦完就是灰的。
她坐在堂屋的门槛上歇了一会儿。屋子朝西，门槛被下午的太阳晒得滚烫，隔着裤子都烫腿。她坐了不到五分钟就站起来了，嗓子干得冒烟。出门时没带水，但带了钱包。她空着手走出去，把门带上，没锁。
石板路被太阳晒得发白。她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到巷口拐角，看到一家店。门口挂着块手写的牌子，白底红漆，写着“杂货”。玻璃柜台上摆着一排冰水瓶，瓶壁上凝着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滑。柜台后面有个人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像是在睡觉。她走过去，敲了三下玻璃。不轻不重。
那人没动。
她又敲了三下。这次重了点。
他慢慢抬起头。一个男生。头发被手臂压得翘起来一撮，脸颊上有一道红印，是趴在桌上睡出来的。眼睛半睁着，里面还蒙着一层睡意，但颜色很深，像退潮后留在礁石上的那层水。他看着她，没说话。
“水。”她指了指柜台上的瓶子。
他伸手拿了一瓶，放在柜台上。瓶身和玻璃碰了一下，声音很脆。
“两块。”
夏炤掏钱包。打开，里面只有一张一百的。她愣了一下。出门的时候明明有零钱，大概是落在姑姑家桌上了。她把钱包翻了个底朝天，确认没有更小的面额。
“一百你找得开吗。”
姜戊看了一眼那张钱，又看了她一眼。“找不开。”
“那先欠着。”
“欠着？”
“我住得不远，回头给你送来。”她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大口。冰水从喉咙灌下去，像是把一整天的燥热都冲掉了。水珠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滑，滴在玻璃柜面上，洇开一小圈。她喝完了，呼了一口气，把空瓶子搁在柜台上。
“你叫什么。”
“姜戊。”
“哪个戊。”
“天干那个。甲乙丙丁戊的戊。”
“你爸妈起名挺有意思。”她趴在柜台上，下巴搁在手臂上，像刚才他趴着那样。但她的眼睛是睁着的，看着他。“我叫夏炤。火字旁那个炤。”
姜戊没接话。他拿起柜台上的空瓶子，扔进脚边的纸箱里。动作很慢，像是还没完全醒。
“你这里能坐会儿吗。”夏炤问。
“随便。”
“有凳子吗。”
“后面。”
“你帮我拿一下。”
姜戊看了她一眼。她的头发被汗黏在额头上，鼻尖晒得发红，嘴唇有点干，但眼睛很亮。她说话一句接一句，像怕别人插嘴似的。
他起身，走到后面，搬了把塑料凳出来。放在柜台外面。她坐下了，没走。就坐在店门口，背靠着玻璃柜台，腿伸到石板路上，阳光刚好停在脚尖前面一厘米的地方。姜戊又趴回柜台上。没睡着，但闭着眼。外面的蝉叫得很凶，一声接一声，像要把夏天喊穿。店里有台老电扇，在头顶吱吱地转，把热空气搅来搅去。
“你是本地人吗。”她问。
“嗯。”
“住了多久。”
“十九年。”
“那你知道我姑姑吗。夏月华。”
姜戊睁开眼。“她搬走了。半年了。”
“嗯。我来帮她看房子。”她偏过头看他，“她跟我说有热水器，我到了才发现没有。煤气也是空的，灶台一层灰。连锅都不敢用。”
姜戊没说话。但他从柜台底下抽出一个本子，翻开第一页，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字。字迹很潦草，但笔画很深。夏炤探过头去看。上面写着：夏炤，欠水一瓶两块。她看着他写。
“你还记账。”
“店里的。”
“那你要不要再记一条。”她说，“我身上全是盐，出了汗黏了一路。你知不知道哪里能洗澡。”
“我家有热水器。”
“多少。”
姜戊犹豫了一下。
“一次五块。”
“你先记着。”她笑了一下，嘴角弯得很浅，“我现在浑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就是那张一百的，你还找不开。”
姜戊看了她一眼。然后把本子转过来，在“欠水一瓶两块”下面又写了一行：欠洗澡一次五块。共七块。
“七块。”他说。
“你数学挺好。”
“一般。”
她笑了。这次笑得更深，露出一点牙齿。“姜戊是吧。”她从凳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腿上的灰，“你欠我一次聊天。下次来还。”
她走了。空着手的，和来的时候一样。只是手里少了一百块，也少了一瓶水。姜戊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的背影被巷子吞掉。太阳还很高，石板路被晒得发亮，她的凉鞋印踩在上面，留下浅浅的痕迹，很快就蒸干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本子。想了想，又加了一行：下次来还。
然后他合上本子，趴回柜台上。外面的蝉还在叫。电扇还在转。黄狗翻了个身，又翻回去。潮水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一下一下的，涨上来了。他没睡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