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夕的恋爱日记》蓝鸢素笔

8、他不收我的礼物 顾

　　顾淮之是个很奇怪的人。

　　这种奇怪，在我们刚在一起的那段时间里，像一根横在我们之间的、不大不小的刺。

　　他对我好，好到一种近乎不讲道理的地步。我看了一眼觉得好看的杯子，第二天就会出现在桌上；我随口提了一嘴哪家店的甜品不错，他下班就绕路带回来给我；降温的前一天，新的厚外套就已经挂在衣柜里了。他给我买东西，从来不看价格，也不问我需不需要，就那么“咣咣”地往我面前堆，像是生怕给得不够多。

　　可是，他从来不收我的礼物。

　　第一次是在一起后的第一个情人节。我提前准备了很久，买了一个木质的抽签盒，里面塞了十几张叠好的小纸条，每一张纸条上都写着一个礼物——有他一直想要的配件，有他爱喝的咖啡，有一本书，有我们第一次约会那家餐厅的免单券……还有一张写着“任意要求一次”的签。

　　我本来打算，等他抽到哪张，我就当场把对应的礼物拿出来。这是我想了很久的、觉得最有趣也最浪漫的惊喜。

　　那天晚上，我把那个小小的木盒子推到他面前，眼睛里全是期待。

　　“抽一个。”我说，嘴角忍不住翘着。

　　他放下筷子，看着那个盒子，没动。

　　“这是什么？”

　　“你自己抽了就知道啦。”我催促他，“快点，我都准备好了。”

　　他伸手拿起那个盒子，在手里翻看了一下。他打开盒盖，看到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沉默了。

　　我看到他的手指在盒盖上停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

　　然后，他把盒子合上，轻轻推回给我。

　　“你自己留着吧。”

　　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这是给你的。”我强调了一遍，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困惑，“你抽一个嘛，很好玩的。”

　　“我知道。”他别开视线，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杯，动作有些僵硬，“以后别弄这些了，把钱留着给自己花。”

　　那天晚上，那顿我花了很多心思准备的饭，吃得格外沉默。那个抽签盒就放在我们中间，像一堵小小的、透明的墙。他全程没再看它一眼，只是沉默地夹菜、扒饭。

　　我以为他只是不好意思收我的礼物，于是又试了几次。

　　他生日的时候，我又把那个抽签盒拿了出来，里面的签换了一批新的。他看了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然后起身说去厨房帮我倒水，就这么避开了。那盒东西在餐桌上放了一整晚，他碰都没碰。

　　我出差带回来的当地特产，放在他桌上，他笑着摸了摸我的头，然后把它原封不动地放进了我房间的柜子里。

　　就连我随手在路边买的一枝花，插在他书桌的花瓶里，第二天都会出现在我家客厅的茶几上。

　　我们因为这个呕过气。

　　有一次，我特意请他吃了一顿很贵的饭。吃完饭我准备去结账，他却先一步按住了我，面无表情地拿着账单去了前台。

　　走出餐厅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了。

　　“顾淮之，你到底什么意思？”我停下脚步，声音有些冲，“我给你买东西你不要，请你吃饭你也不让。那个抽签盒我准备了一个星期，你连打开看一下都不肯。你是不是觉得我买的东西配不上你？还是觉得我乱花钱，你对我有意见？”

　　他转过身，看着我气鼓鼓的样子，那张平时总是从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局促。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却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伸手过来牵我。

　　我甩开了他的手。

　　“你别碰我，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

　　他沉默地看了我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声音低低的：“没有看不上。我就是……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

　　“不习惯别人对我好。”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灭了我满心的火气。我看着他，他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脸上的表情藏在光影的交界处，有些看不清。

　　“什么意思？”我声音软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重新牵起我的手。这一次我没有甩开。他的掌心是温热的，但握着我的力道却很轻，像是在确认我不会再跑掉。

　　“我以前……”他一边慢慢往前走，一边开口，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藏着一种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的东西，“我以前习惯了自己扛。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解决，想要什么自己买。别人递过来的东西，我接不住。”

　　他顿了顿。

　　“总觉得，拿了别人的，就欠了别人的。欠了，就要还。万一还不上呢？”

　　我听着他的话，心里那点委屈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只剩下一种钝钝的、说不清的心疼。

　　我后来才慢慢拼凑出他那些年的样子。那个被人指着鼻子骂“废物”的男人，那个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五个月、靠泡面度日的男人。在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里，没有人递给他任何东西。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所有的风浪都自己消化，所有的伤口都自己舔舐。

　　久而久之，他学会了只付出，不索取。因为索取意味着依赖，而依赖，在他过去的经验里，从来都意味着背叛和抛弃。

　　他对我好，是因为他能掌控这种付出。他想给我多少就给多少，这是他在这段关系里唯一觉得安全的方式。可一旦我反过来对他好，他就慌了。因为接受别人的好，意味着把自己最脆弱、最柔软的部分暴露出来，意味着承认“我也需要你”。

　　而这对他来说，太难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什么也没再说。他去洗澡的时候，我把那个抽签盒从柜子里翻出来，放在了客厅的茶几上。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盒子还在原地。但盒盖被打开了，里面的纸条少了一张。

　　我走过去，看到茶几上多了一个小小的东西——是盒子里那张写着“任意要求一次”的签。他把那张签拿走了，其他的原封不动。

　　我拿着那张空荡荡的抽签盒，站在客厅里，还没来得及失落，就听到玄关传来他的声音。

　　“今天下班，陪我去趟超市。”

　　我转过头，看到他站在门口换鞋，背对着我，耳尖红了一圈。他的外套口袋里，隐隐露出那张纸条的一角。

　　他把那张“任意要求一次”的签，揣进了兜里。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这个奇怪的人，这个固执的人，这个把铠甲穿在身上太久、已经忘了怎么卸下来的人。他连收我的礼物，都要用他自己的方式——不是被动地接受，而是主动地向我索要。哪怕只是一次去超市的陪伴，那也是他第一次，向我伸出了手。

　　他终于在学着接受我的爱了。

　　哪怕只是这么一点点，哪怕只是从一张小小的签开始。

　　我愿意等。等他有一天，能坦然地接过我递给他的任何东西，然后笑着对我说一声“谢谢”。

　　因为我知道，那一声“谢谢”背后，是他终于相信——他值得被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