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聿云暮》十九度风

14、哥哥的追问 周暮城问周

　　周六下午，周暮云在自己房间里画画。

　　窗开着，外面是临江路那条老街，楼下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他把画板支在书桌旁边，坐在地板上，画纸上是一张还没上色的速写。画的是一个人打篮球的背影，肩膀很宽，手臂线条利落，动作停在跳投的那一瞬间。

　　这是他从旧楼画室回来之后随手画的，本来只想练练形体，画到一半发现这个背影有点眼熟。

　　他放下笔，盯着那张画看了几秒，站起来把它翻了过去，扣在画夹最底下。

　　*

　　客厅里传来说话声。

　　周暮城回来了。他平时住在公司附近，一个月才回来一两次。周暮云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接着是他哥换鞋、放包、跟厨房里做饭的苏珊珂打招呼。

　　“小云呢？”周暮城问。

　　“在屋里画画呢。”苏珊珂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你别去打扰他。”

　　“我就看一眼。”

　　门被敲了两下。

　　“进。”

　　周暮城推开门。他比周暮云大六岁，穿着一件干净的衬衫，头发梳得整齐，站在门口的时候比弟弟高半个头。他扫了一眼房间，目光落在桌边的画架上。

　　“画什么呢？”

　　“没什么。”周暮云把画夹往旁边挪了一下。

　　周暮城走过去，顺手把画夹翻开了。他本来只是想看看弟弟最近画得怎么样，翻了几页，翻到中间那张速写，手停住了。

　　“这是谁？”

　　周暮云没抬头，继续削手里的铅笔。“随手画的。”

　　“随手画的背影？”周暮城把画纸抽出来，举到光底下看了看，“肩膀、手臂、投篮的姿势，画得挺细的。你平时画人可没这么上心。”

　　周暮云削铅笔的手停了。

　　“同学。”他说。

　　“男同学还是女同学？”

　　“男的。”

　　周暮城没再追问。他把画纸放回画夹里，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你最近上学怎么样，功课忙不忙？”

　　“还行。”

　　“高三了，别光顾着画画。”

　　“知道。”

　　周暮城拉开门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下来，朝画夹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

　　晚上吃饭的时候，周暮城坐在周暮云对面。

　　苏珊珂做了四菜一汤，周暮云的爸爸还没下班。饭桌上只有他们兄弟俩和苏珊珂。苏珊珂夹了菜放到周暮云碗里，问他今天画了什么。

　　“没画什么。”周暮云低头吃饭。

　　“他画了个人。”周暮城开口。

　　周暮云抬起头看了他哥一眼。

　　“画得挺好的。”周暮城夹了一筷子青菜，像是随口提了一句，“就是没看清脸。”

　　苏珊珂笑了一下：“小云画人从来不爱画脸，说是脸最难画。”

　　“嗯。”周暮城点了下头，没再往下说。

　　周暮云把碗里的饭吃完，起身添了半碗汤。他回到座位上，余光瞥了一眼他哥。周暮城正在跟苏珊珂聊工作上的事，像是根本没把中午那件事放在心上。

　　但周暮云知道不是。他哥这个人，越是随口说的话，越是有意的。

　　*

　　饭后，周暮城洗碗，周暮云在旁边擦盘子。

　　“你今天那张画，”周暮城手里拿着洗碗布，没看他，“画的是打篮球的吧？”

　　“嗯。”

　　“你上个月跟我说，同桌有点烦。”周暮城把洗好的碗递给他，“后来又说那个同桌打球，膝盖擦破了，你还提醒他去冲水。”

　　周暮云擦盘子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想到哥哥记得这么细。

　　“今天你又画了个投篮的背影。”周暮城把水龙头关小了一点，“我没猜错吧，是那个同桌？”

　　周暮云接过碗，擦干净，放进柜子里。他没吭声。

　　周暮城把最后一个碗洗完，关了水龙头，拿毛巾擦了擦手。他转过身，靠着灶台看着弟弟。

　　“我不是想管你。”他说，“你就跟我说一句，这个人，是不是认真的。”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外面客厅里苏珊珂在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我不知道。”周暮云说。

　　“不知道，就是认真的。”

　　周暮云把抹布叠好，搭在水池边。

　　周暮城没再逼问。他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走出厨房。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要是有什么事，跟我说。别自己扛。”

　　周暮云一个人在厨房站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还沾着一点铅笔灰。他打开水龙头，把手指冲干净，关了灯，回了房间。

　　*

　　那天晚上，他把那张速写从画夹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

　　画上的人站在球场上，背对着他，定格在跳投的一瞬间。他没画脸，也没写名字，但自己心里清楚画的是谁。

　　他把画纸折好，夹回了画夹最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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