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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诀别 夜里,陶 ...

  •   夜里,陶晚是被冷醒的,她睁开眼,暗青色碎光还亮着,棚里似乎一切如常。阿婆的针线搁在草垫边,人不在。阿砾蜷在草垫上,睡得正沉。
      陶晚正要重新闭眼,脚下忽然传来一阵异动。密密麻麻的冷意从她身下的沙里透上来,一层压着一层,正从聚落外头四面八方向这边涌。她浑身一激灵,汗毛全竖了起来,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墟兽,是墟兽群!她翻身下床,赤着脚就往帘子那边冲。
      她掀开帘子刚张开嘴,风先她一步灌进来,带着一股浓重的腥味。
      然后沙面动了,不是一处,是很多处。只见第一道脊背破开沙面,甩出一根灰白色的触须,朝最近的残墙抽过去。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几十根触须从四面八方探出来,把棚子卷得七零八落。更远处,十几只足有两丈多高的大家伙从沙里缓缓立了起来,触须疯狂挥舞着。
      聚落彻底乱了,惨叫从棚子的另一头传来,混着兽的低吼和布料撕裂的声音。有人跌跌撞撞往外跑,脚边的沙忽然裂开,一根触须卷上来,把人拖进沙里,惨叫戛然而止。
      “靠墙!”
      阿织的声音从营地另一头炸开,陶晚看见她从残墙后面翻出来,腰上别着两把刀,一刀劈断一根触须,下一根又卷上来。
      棚里的阿砾醒了,蜷在草垫上发抖,阿婆从残墙缺口冲进来,枯瘦的身子弓着,一把把阿砾搂进怀里,另一只手拽住陶晚的胳膊往墙根拖。
      一只墟兽绕过阿织,从侧面的沙里钻出来,直扑陶晚她们。陶晚立刻往侧边躲,却反被逼到残墙拐角,退无可退。命悬一线之时,阿婆扑过来,把怀里的阿砾往陶晚怀里一塞,转身挡在她身前。
      那根触须卷住了阿婆的腰,把她整个人拖向沙面。
      “阿婆!”
      阿婆在触须里挣了一下,回头看了陶晚一眼,眼神很平静,她张了张嘴,说了句什么,声音被兽吼吞了。然后沙面合拢了,触须拖着阿婆沉下去,沙粒涌上来,盖住了一切,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陶晚跪在地上,手臂紧紧搂着阿砾,咬着牙浑身颤抖的看着阿婆消失的那片沙面。
      还没来得及难过,沙面又动了,一根触须从侧面的沙里探出来,悄无声息,直抽向陶晚的后心。陶晚背上像被一根烧红的铁棍狠狠抡中,整个人往前扑出去,在沙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
      阿砾在她怀里被甩了出去,滚了十几下磕在残墙昏了过去,陶晚盯着阿砾的方向,想爬起来,灵魄却从内部裂开,从胸口往外碎,像一块被冻实的冰被一锤子敲下去,碎成无数片。
      陶晚知道自己要死了,灵魄散到只剩薄薄一层的时候,她低头看见口袋里那粒白石子,正泛着极淡的微光。她本能地把白石子掏出来按进掌心,石子冰凉,凉意顺着掌心往灵魄里渗,已经散开的灵魄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拢住,开始往回聚,很疼,疼得她弓起背,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
      头顶又是一声风响,又一根触须带着劲风砸下来,陶晚疼得抬不起头,只听见“噗”的一声,那根触须在她头顶断成两截。是阿织,她一刀劈断触须,反手又砍翻一只扑上来的墟兽,她身上全是伤口,血顺着她胳膊往下淌,滴在陶晚眼前的沙上。
      阿织头也不回地喊:“别动!凝你的!”她把靠近的墟兽一只一只拦在身前,刀越砍越慢,脚步却一步不退,陶晚死死咬着牙,拼命把散开的灵魄一层一层往回聚。
      陶晚撑着地面抬头看去,阿织已经被两只墟兽围住了。她一刀劈开一只的触须,另一只的触须已经缠上她的腰,把她往沙里拖。阿织挣了两下,刀脱了手,整个人被拖进沙面,陶晚痛苦地嘶喊一声,拼命向那片沙子爬去。
      绝望之际,无数刺目的白光从天而降,穿过所有只墟兽,像一把把烧透的银针,一只接一只钉进沙里,十几只虚兽当场没了声息。
      陶晚迷迷糊糊看见白光里立着一个身穿玄青衣袍,身形修长的男人,一股松木的幽香混着血腥气飘进鼻子里,她撑不住了,用最后一点力气抓住那人的衣角,张了张嘴,声音细得像根线:“救,救阿织……”话没说完,眼前一黑,彻底昏了过去。
      被她攥住的男人眉眼冷峻,天人之姿,他俯视着沙地上那张苍白的脸,眉头微蹙,指尖轻轻一挑,衣角便从陶晚指间抽了出来。
      和他一起的还有一个商人打扮的青年,只见青年把阿织从沙里面翻出来,探查了下便快步来到男人身后,青年目光在陶晚和阿砾身上快速扫过,躬身犹豫着开口:“主上,我们来这里救这几个凡尘之人……会不会,暴露了身份……”
      男人转头,冷冷扫了他一眼。青年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垂下头,不敢再吭声。
      只听他缓缓开口声音冰冷:“鹿九,凡尘待久了,身份职责,忘了?”
      鹿九身子一僵,低头道:“属下不敢。”
      话音落下,两道身影便从残败的聚落里消失不见。
      姜夙回到青霄殿,指尖那枚玉牌早没了方才的烫意,凉润如初,那股牵引之力,在他斩落那些虚兽之时便断了,像从没热过,他摩挲着玉牌,沉吟了许久。
      这玉牌引他横渡沙海,救下三个凡尘之人,究竟是何用意?良久,他抬眼淡淡开口:“叫鹿九来。”
      陶晚再醒来,天光已经大亮,聚落被毁得不成样子,墙塌了大半,棚子七零八落,满地都是墟兽的尸体,灰白色的甲壳堆成小山,黏液混着血渗进沙里。
      她不知何时躺在院子中间一块平整的草垫上,阿砾沉沉睡在她旁边,脸上还挂着泪痕。
      想到昨夜,陶晚猛地坐起来,四下一扫,没有阿织,心中顿时慌乱起来,低头看腕上的皮绳,强行稳定心神,顺着皮绳那股若有若无的牵引,一步步往聚落边缘走。皮绳最后指向残墙一片塌陷的沙地。
      陶晚扑过去,却见阿织躺在沙坑里,她颤抖着手探上阿织的呼吸,嘴里小声祈祷:千万别有事,千万别有事。探完发现阿织气息平稳,只是昏睡过去,身上虽沾着血,却没什么要命的伤,陶晚这才松了口气。
      陶晚把阿织从沙坑拖出来,拍掉她脸上的沙,解下腰间的水囊抵到她唇边。阿织咳了两声,缓缓睁开眼就着水囊喝了几口慢慢看清四周。
      阿织的目光落在满地墟兽的尸体上,她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这是怎么回事?这么多墟兽,全是你一个人杀的?”
      陶晚伸手抹了把脸上的泪,回想起昨夜白光里立着的那个人影,身形修长,像一柄出鞘的剑,她摇了摇头:“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快死的时候,有个人,好像就是你说的修士,救了我们。”
      阿织没说话,撑着身子慢慢站了起来,她抬起目光,扫过空荡荡的院子,声音轻了下来:“阿婆呢?”
      陶晚的眼前浮现起阿婆被触须卷住腰时的样子,低着头不说话。
      阿织一把抓住她的肩膀,焦急的喊道:“你快说啊!阿婆呢?”
      陶晚抬起头看着阿织,脸上早已布满泪水,她哽咽了好一会儿,才声音颤抖着开了口:“阿婆,为了救我和阿砾,没了。”
      阿织不相信,她扑到阿婆被拖下去的那片沙面,双手往沙里刨。陶晚也跪了下去,跟着她一起刨,阿织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两个人一直刨到下午,沙子翻起来又扬开,陶晚和阿织十指全部磨破了,俩人好似没有知觉只是一味拼命的刨沙。
      背后忽然传来哭声,阿砾醒了过来。
      阿织的手一顿,这才像回了神,她撑着沙地站起来,走到阿砾面前蹲下,把她搂进怀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柔声哄道:“怪物都被赶跑了,不怕,没事了。”
      阿砾在她怀里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止住,身子还在一抽一抽的。
      阿砾吸了吸鼻子小声说:“我,我有点饿了。”
      陶晚赶紧跑回塌了大半的棚屋,从里头翻出肉干和干粮,递到阿砾手里。
      阿砾捧着肉干,边吃边抬头问:“阿婆呢?”
      陶晚低下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阿织抢过话头:“昨天闹墟兽,棚屋都被弄坏了,我先让阿婆跟其他人搬去别的聚落住了,留了你在这儿,你怕不怕?”
      阿砾扬起倔强的小脸认真道:“不怕,阿砾帮你们一起修棚屋。”
      阿织笑着摸了摸她的头:“乖阿砾,不修了,等明天,咱们就换个地方住。”
      阿砾使劲点了点小脑袋,陶晚看着眼酸,赶紧别过头去,胡乱刨着地上的沙。
      等阿砾睡熟后,两个人又开始刨沙子,陶晚凭着自己的感觉,在一处沙窝里摸到了阿婆用过的木簪,旁的什么都没找到,阿织把木簪用布包好,收进怀里。
      天快亮的时候,阿织在院子里头挖了一个深坑,把包好的木簪和阿婆的旧衣物一起放进去,掩上沙,堆起一个小小的沙土堆,最后她又削了一块木板,刻上“阿婆”两个字,阿织不识几个字,只会写几个人的名字和一些简单的字,这两个字她刻得很慢,一笔一划。
      做完这些,陶晚和阿织两人在木碑前跪下来,规规整整磕了三个头,阿织又喊阿砾过来磕头,阿砾虽然不解却也没多问,乖乖磕了三个头。
      阿织在原来的破棚屋前坐了很久,直到天光大亮才站起身说:“我们走吧。”
      陶晚低着头问:“去哪儿?”
      “旧城。”说完阿织转身进了塌了的棚屋,她把两人之前存的星核和两卷兽皮全部背在身上。
      陶晚点头,牵起阿砾的手,和阿织一起离开了聚落。
      走出聚落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沙土堆孤零零立在院子外头,风一吹,扬起一片细沙,把地上的脚印一层层盖住。她转回身没有再看,一步一步往沙海深处走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诀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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