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下逢屿》屿叙李

4、回程的车 培训第二天

　　培训第二天，陆屿醒得比闹钟还早。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看见叠得整整齐齐的外套放在枕头旁边。沈叙的外套。
　　昨天晚上他抱着这件外套睡了一夜，上面的雪松香味淡了一些，但还在。
　　陆屿把外套拿起来，叠好，放进背包里。他本来想今天早上还给沈叙，但想了想，又觉得不急。
　　至少，这件外套是一个可以找他的理由。
　　他洗漱完毕，换好衣服，对着镜子抓了抓头发，然后背上背包出门。
　　酒店的自助早餐在一楼，陆屿到的时候，已经有不少学员在吃了。他端着餐盘，在餐厅里扫了一圈，没有看见沈叙。
　　心里有点失落，但他很快安慰自己：沈叙可能直接去培训室了。
　　他打了一碗粥、一个包子、一碟小菜，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低头吃饭。
　　吃到一半，对面忽然坐下一个人。
　　陆屿抬头，是沈叙。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比昨天的深蓝色西装随意一些，但依旧干净规整。手里端着餐盘，一杯咖啡、一份三明治、一个煎蛋。
　　"早。"沈叙说。
　　"早。"陆屿的心跳加速，嘴里的粥差点没咽下去。
　　沈叙在他对面坐下，安静地吃早餐。陆屿偷偷看他，他喝咖啡的样子很斯文，小口小口地喝，三明治切成两半，吃得很慢。
　　"昨天晚上睡得好吗？"沈叙忽然问。
　　"好。"陆屿说，然后又补充了一句，"酒店很舒服。"
　　"嗯。"沈叙点点头，"今天下午培训结束，你直接回店里吗？"
　　"应该是。"陆屿说，"店长让我结束后回去上班。"
　　沈叙"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陆屿犹豫了一下，从背包里掏出那件叠好的外套，递过去："你的外套，昨天忘了还你。"
　　沈叙看了一眼，没有接："先放你那儿吧，今天可能会降温。"
　　"可是……"
　　"我办公室还有一件。"沈叙说，语气很淡，好像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陆屿握着外套，手指微微收紧。他看着沈叙，沈叙正低头吃三明治，表情很平静，看不出情绪。
　　但陆屿的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把外套收回来，放进背包里，小声说了句："哦。"
　　沈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有一点很浅的笑意，但很快又消失了。

　　上午的培训是实操演练。
　　培训师把大家分成几个小组，模拟门店运营的各种场景：顾客投诉、商品陈列、库存盘点、突发状况处理。
　　陆屿被分到第三组，一共四个人，两男两女。其他三个人看起来都比他有经验，讨论起来滔滔不绝，陆屿插不上话，就站在旁边听。
　　他有点自卑，觉得自己什么都不会，只会拖后腿。
　　小组演练的时候，培训师出了一个题：顾客买到过期商品，要求赔偿，情绪很激动，怎么处理？
　　其他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说"直接退款"，有人说"找店长"，有人说"跟顾客解释是误会"。
　　培训师摇摇头，说这些都不是最优解。
　　然后她看向陆屿："这位同学，你觉得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陆屿的脑子一片空白，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知道"，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了沈叙。
　　如果是沈叙，他会怎么做？
　　他想起沈叙教他贴价签时的耐心，想起沈叙在雨夜开车来接他，想起沈叙说"别往心里去"。
　　他深吸一口气，说："先……先道歉。"
　　培训师挑了挑眉："然后呢？"
　　"然后……"陆屿想了想，"先把顾客带到一边，别影响其他客人。给他倒杯水，让他先消气。然后确认商品是不是真的过期了，如果是，就按规定赔偿，还要……还要谢谢他指出来，以后改进。"
　　他说完，有点紧张地看着培训师，不知道对不对。
　　培训师笑了："说得很好。处理客诉的第一步，永远是共情，不是讲道理。你能想到先安抚情绪，很不错。"
　　陆屿松了一口气，耳朵尖有点红。
　　他下意识地看向第一排，沈叙坐在那里，正回头看他。
　　四目相对。
　　沈叙对他微微点头，眼睛里有一点温和的光。
　　陆屿的心跳忽然加速，他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手里的资料，但嘴角却不自觉地往上扬。
　　他答对了。
　　而且，沈叙看见了。

　　中午休息的时候，沈叙没有来找他。
　　陆屿一个人去食堂吃饭，心里有点失落。他以为沈叙会像昨天一样，跟他一起吃饭，一起去天台。
　　但沈叙一直在跟培训师和其他督导开会，看起来很忙。
　　陆屿吃完饭，一个人去了天台。
　　风还是很大，阳光还是很好，城市还是那样铺展在脚下。但身边没有人，风景好像也没那么好看了。
　　陆屿靠在护栏上，看着下面的车水马龙，忽然觉得有点孤单。
　　他以前一直是一个人，早就习惯了孤单。但自从认识沈叙之后，他发现自己开始害怕一个人了。
　　被人好好对待过之后，就再也回不去了。
　　这个念头让他有点慌。
　　他怕自己陷得太深，怕沈叙只是一时心软，怕有一天沈叙不照顾他了，他会比以前更难受。
　　长痛不如短痛。
　　也许，他应该跟沈叙保持一点距离。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天台的门就被推开了。
　　陆屿回头，是沈叙。
　　他走过来，手里拿着两杯咖啡，递给陆屿一杯："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陆屿接过来，咖啡是热的，纸杯上有一点温度。他低下头，说："没什么，就是上来透透气。"
　　沈叙在他旁边站定，看着远处的天际线："上午的演练，你说得很好。"
　　"运气好而已。"陆屿说，声音有点闷。
　　沈叙侧过头看他："怎么了？"
　　"没怎么。"
　　"不高兴？"
　　"没有。"
　　沈叙看着他，少年低着头，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落寞。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下午培训结束，我送你回去。"
　　陆屿愣了一下，抬起头："不用了，我自己坐公交就行。"
　　"我顺路。"沈叙说。
　　"你不是住在城东吗？我住城西，不顺路。"
　　沈叙顿了一下，然后说："那我送你到城西，再回去。"
　　陆屿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他想说"不用这么麻烦"，想说"你对所有人都这样吗"，想说"你能不能别对我这么好，我会当真的"。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咖啡，小声说了句："哦。"
　　沈叙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站着，看着远处的城市，风吹过来，带着咖啡的香气。
　　陆屿偷偷侧过头，看沈叙的侧脸。
　　他在心里想：算了，陷就陷吧。
　　哪怕以后会疼，至少现在，他是暖的。

　　下午的培训结束得比昨天早，四点就散了。
　　大家陆续收拾东西离开，互相留了微信，说着"以后常联系"。陆屿也加了几个人，但他知道，大概率不会联系。
　　他收拾好东西，背着背包走出培训室。沈叙在门口等他，手里拿着车钥匙。
　　"走吧。"沈叙说。
　　两人下楼，走出大楼，来到停车场。沈叙的车是一辆黑色的轿车，不算新，但很干净，车里有淡淡的香薰味道。
　　陆屿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沈叙发动车子，开出停车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的轻微声响。陆屿看着窗外，城市的街景在夕阳里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培训感觉怎么样？"沈叙忽然问。
　　"挺好的。"陆屿说，"学到了很多东西。"
　　"嗯。"沈叙点点头，"回去以后把那些书看了，有不懂的随时问我。"
　　"好。"
　　又是一阵沉默。
　　陆屿偷偷看沈叙，他专注地开着车，侧脸在夕阳里显得格外柔和。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骨节分明，手指修长。
　　陆屿的心跳有点快，他赶紧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车子开了一会儿，沈叙忽然打开了车载音响。
　　是一首很老的歌，旋律很舒缓，男声低沉温柔。陆屿没听过，但觉得很好听。
　　"谁的歌？"陆屿问。
　　"玉置浩二。"沈叙说，"我很喜欢。"
　　陆屿"哦"了一声，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他想，以后要多听听这个人的歌，因为沈叙喜欢。
　　车子在晚高峰里走走停停，开了半个多小时，还没到城西。陆屿看了一眼时间，五点半了，正是最堵的时候。
　　"会不会耽误你事？"陆屿有点不好意思，"要不我在前面下车，自己坐公交回去。"
　　"没事。"沈叙说，"我今天没别的安排。"
　　陆屿"哦"了一声，心里有点窃喜，又有点心疼。
　　沈叙送他回城西，再开回城东，至少要两个小时。就为了送他，值得吗？
　　他想问，但没敢问。
　　车子又开了一会儿，路过一家超市，沈叙忽然把车停在路边。
　　"等我一下。"他说，然后下车走进了超市。
　　陆屿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有点疑惑。他不知道沈叙去买什么。
　　几分钟后，沈叙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他把塑料袋递给陆屿："给你的。"
　　陆屿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些面包、牛奶、水果，还有一盒感冒药。
　　"你……"陆屿愣住了。
　　"你宿舍不是没什么吃的吗。"沈叙说，重新发动车子，"感冒药备着，别真感冒了。"
　　陆屿握着塑料袋，手指微微发抖。
　　他看着沈叙，沈叙专注地开着车，表情很平静，好像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
　　但陆屿知道，不是理所当然的。
　　没有人会记得你宿舍有没有吃的，没有人会特意停车给你买面包牛奶，没有人会在你还没感冒的时候就给你备好药。
　　除非，他在意你。
　　陆屿低下头，看着塑料袋里的东西，眼眶有点发热。
　　他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这样细心地照顾他。不是出于职责，不是出于同情，而是……而是一种他说不清的、放在心上的在意。
　　"谢谢。"他说，声音有点哑。
　　"不客气。"沈叙说，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以后好好吃饭，别总吃凉便当。"
　　"嗯。"陆屿用力点头，怕沈叙看见他的眼睛。
　　车子继续往前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天空从金色变成橘红色，再变成淡紫色。
　　陆屿靠在座椅上，手里提着塑料袋，心里暖得一塌糊涂。
　　他想，这个人，他这辈子都忘不了了。

　　到陆屿住的小区门口时，已经快七点了。
　　天已经黑了，小区门口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沈叙把车停在路边，转过头对陆屿说："到了。"
　　"嗯。"陆屿解开安全带，却没有马上下车。
　　他坐在座位上，看着沈叙，犹豫了很久，然后说："你……你上去坐会儿吗？"
　　说完他就后悔了。
　　宿舍那么小，那么乱，还有室友，怎么好意思让沈叙上去。
　　"不了。"沈叙说，"我还得开回去，早点走。"
　　"哦。"陆屿有点失落，但也松了一口气。
　　他推开车门，下车，然后弯腰对车里的沈叙说："今天谢谢你，还有……这些东西。"
　　"不客气。"沈叙说，"上去吧。"
　　"嗯。"陆屿点点头，关上车门。
　　他站在路边，看着沈叙的车。车窗没有升起来，沈叙坐在驾驶座上，看着他。
　　"陆屿。"沈叙忽然说。
　　"嗯？"
　　"明天开始，我每周三都会去你们店巡店。"沈叙说，"有什么事，那天找我。"
　　陆屿的心跳忽然加速。
　　每周三。
　　也就是说，他每周都能见到沈叙。
　　"好。"他说，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
　　沈叙看了他一眼，然后升上车窗，发动车子，掉头，开走了。
　　陆屿站在路灯下，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他提着塑料袋，站了很久，才转身往小区里走。
　　夜风一吹，有点凉，但他一点都不觉得冷。
　　他的心里，暖烘烘的。
　　每周三。
　　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
　　他想，他要开始期待周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