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下逢屿》屿叙李

3、培训与晚风 培训定在周

　　培训定在周三和周四。
　　陆屿从周一开始就心神不宁。
　　他翻遍了衣柜，最后挑了一件还算新的黑色卫衣和一条牛仔裤，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又特意去超市买了新的牙膏和毛巾，装进背包里。
　　室友看他忙前忙后，调侃了一句："怎么，去约会啊？"
　　陆屿脸一红，嘴硬道："公司培训，懂什么。"
　　室友耸耸肩，继续打游戏去了。
　　陆屿坐在床边，看着收拾好的背包，心里又期待又紧张。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参加过什么培训，也没有去过公司总部。他不知道总部是什么样子，不知道培训讲什么，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人。
　　但他知道，沈叙会在那里。
　　这就够了。
　　周二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最后他终于忍不住，点开了沈叙的对话框。
　　打了几个字："明天培训，需要带什么吗？"
　　发送。
　　然后他把手机扣在胸口，心跳得像擂鼓。
　　几秒钟后，手机震动了一下。
　　陆屿赶紧拿起来看。
　　沈叙："带笔和本子就行，其他的公司都有。早点休息，明天早上八点在总部楼下集合，别迟到。"
　　陆屿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
　　他回复："好，谢谢沈督导。"
　　发完又觉得太生分了，想撤回，但已经来不及了。
　　过了一会儿，沈叙回复了一个字："嗯。"
　　陆屿看着那个"嗯"字，又看了半天，然后把手机抱在怀里，翻了个身，嘴角带着笑，慢慢睡着了。
　　这一晚，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一片深蓝色的海，海面上有一艘小船，船上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穿着深灰色的衬衫。他想喊那个人的名字，但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然后那个人转过身来，对他笑了一下。
　　陆屿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室友们都还在睡。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得很快。
　　他记不清梦里那个人的脸了，但他知道，那是沈叙。

　　周三早上，陆屿六点就起了。
　　他洗漱完毕，换上那件黑色卫衣，对着镜子照了半天。头发有点乱，他用水抓了抓，又用手压了压，最后觉得差不多了，才背上背包出门。
　　总部在市中心，离他住的地方很远，要坐一个多小时的公交。陆屿提前出了门，怕迟到。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陆屿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街景，心里既紧张又期待。
　　到总部的时候，才七点四十。
　　总部是一栋二十多层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在晨光里闪着光。陆屿站在楼下，仰头看了看，觉得有点眩晕。
　　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进过这么高级的地方。
　　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看见陆续有人走进大楼，都穿着正装，步履匆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卫衣和牛仔裤，忽然觉得有点自卑。
　　他跟这里格格不入。
　　正犹豫着，手机响了。
　　是沈叙。
　　"到了吗？"沈叙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低沉温和。
　　"到了，在楼下。"陆屿说。
　　"我下来接你。"
　　"不用不用，我自己上去就行……"
　　"等着。"
　　电话挂了。
　　陆屿站在楼下，攥着手机，心里有点慌。他不想让沈叙特意下来接他，他觉得自己不值得。但沈叙的语气很坚决，没有商量的余地。
　　几分钟后，沈叙从大楼里走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比平时穿衬衫的时候更正式一些，也更好看一些。
　　他走到陆屿面前，看了他一眼："走吧。"
　　"哦。"陆屿跟在他后面，走进大楼。
　　大厅里很宽敞，大理石地面，水晶吊灯，前台坐着两个穿制服的女生。陆屿跟在沈叙后面，觉得自己像个误闯了宫殿的乡下人，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看。
　　沈叙走到前台，拿了一张访客牌递给陆屿："戴上。"
　　陆屿接过来，挂在脖子上。访客牌是蓝色的，上面写着"访客"两个字，跟沈叙胸前挂的工牌不一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访客牌，又看了看沈叙的工牌，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们之间，好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培训在八楼。"沈叙按了电梯，"跟我来。"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镜面一样的电梯门映出他们的身影，沈叙站在前面，身形挺拔，陆屿站在他后面半步，低着头。
　　陆屿偷偷抬眼，从电梯门的倒影里看沈叙。沈叙的表情很平静，双手插在裤袋里，看着电梯门上的数字。
　　陆屿的心跳有点快。
　　电梯里很安静，只有电梯运行的轻微声响。他能闻到沈叙身上淡淡的味道，不是洗衣液了，是一种更淡的、类似雪松的香味，应该是香水，但很克制，不仔细闻根本闻不到。
　　"紧张？"沈叙忽然开口。
　　陆屿吓了一跳，赶紧收回目光："没、没有。"
　　沈叙侧过头看他，嘴角似乎有一点很浅的笑意："第一次来总部？"
　　"嗯。"
　　"没关系，培训很简单，就是一些基础的运营知识，听不懂的可以问。"沈叙说，"我也会在。"
　　最后三个字很轻，但陆屿听见了。
　　他抬起头，看着沈叙的侧脸，心里忽然就不紧张了。
　　是啊，沈叙也会在。
　　有他在，就没什么好怕的。
　　电梯到了八楼，门开了。
　　培训室是一个大会议室，里面已经坐了二十多个人，都是各个门店来的新人。陆屿跟着沈叙走进去，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陆屿有点不自在，低下头，跟着沈叙走到最后一排坐下。
　　"坐这儿吧。"沈叙说，"我在前面，有什么事举手。"
　　"好。"陆屿点点头。
　　沈叙转身走到前面，跟培训师说了几句话，然后在第一排坐下了。
　　陆屿坐在最后一排，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安定了不少。
　　培训开始了。
　　培训师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说话很快，PPT翻得也快。陆屿听得很认真，但很多东西他都听不懂，什么"坪效""周转率""SKU管理"，对他来说像天书一样。
　　他偷偷看了一眼周围的人，大家都在认真记笔记，好像都听得懂的样子。
　　陆屿有点自卑，低下头，在本子上胡乱画着。
　　就在这时候，一张纸条从前面传了过来。
　　陆屿接过来，打开一看，上面是一行清秀的字："听不懂没关系，重点我都标了，结束后给你讲。"
　　是沈叙的字。
　　陆屿抬头，看向第一排。沈叙没有回头，但他的耳朵尖好像有点红。
　　陆屿握着那张纸条，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烘烘的。
　　他低下头，把纸条小心翼翼地夹在笔记本里，然后抬起头，继续认真听讲。
　　虽然还是听不懂，但他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了。

　　上午的培训结束，已经十二点了。
　　大家陆续去食堂吃饭，陆屿收拾好东西，磨磨蹭蹭地走在最后。他不知道食堂在哪，也不想一个人去，正犹豫着，沈叙走了过来。
　　"走，吃饭去。"沈叙说。
　　"哦。"陆屿跟在他后面，心里有点窃喜。
　　食堂在三楼，很大，菜品种类很多。沈叙拿了两个餐盘，递给陆屿一个："想吃什么自己打。"
　　陆屿接过来，跟着沈叙在窗口前走。他看了看价格，都不贵，十几块钱就能吃一顿不错的。
　　他打了一份红烧肉、一份青菜、一碗汤，端着餐盘找了个位置坐下。沈叙打了一份鱼、一份豆腐、一碗汤，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人安静地吃饭。
　　陆屿偷偷看沈叙，他吃饭的样子还是那么斯文，不发出声音，动作慢条斯理的。鱼有刺，他吃得很仔细，把刺一根根挑出来，放在盘子边上。
　　陆屿忽然想，这个人做什么事都这么认真吗？
　　"看我干什么？"沈叙忽然抬起头。
　　陆屿吓了一跳，赶紧低下头，扒了一口饭："没、没看什么。"
　　沈叙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吃饭。但陆屿注意到，他的嘴角似乎有一点很浅的笑意。
　　吃完饭，两人走出食堂。沈叙看了一眼时间，说："还有一个小时休息，要不要去天台走走？"
　　"天台？"
　　"嗯，这栋楼的天台可以上去，风景不错。"沈叙说，"你要是累了也可以回培训室休息。"
　　"去天台。"陆屿赶紧说。
　　他不想回培训室，他想跟沈叙待在一起。
　　天台在顶楼，需要走楼梯上去。推开门的一瞬间，风迎面吹来，带着十月特有的凉意。
　　天台很大，铺着地砖，边缘有护栏。站在上面，可以俯瞰整个城市。中午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风一吹，又觉得有点凉。
　　"哇……"陆屿走到护栏边，看着下面的车水马龙，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站在这么高的地方看过城市。
　　"好看吗？"沈叙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嗯。"陆屿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原来从上面看，城市是这个样子的。"
　　沈叙侧过头看他，少年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睫毛很长，鼻梁挺直，嘴唇微微张着，带着一点孩子气的惊讶。
　　他忽然觉得，这个小孩的眼睛很好看，像装了星星。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沈叙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看向远处的天际线，淡淡道："以后有机会，可以多来看看。"
　　"嗯。"陆屿点点头，然后又小声说了一句，"跟你一起来。"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
　　但沈叙听见了。
　　他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他侧过头，看着陆屿。少年正专注地看着下面的城市，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
　　沈叙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看向远处。
　　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抬手理了理，手指微微有些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这个小孩，才认识不到一个月，为什么会让他有这种奇怪的感觉。
　　他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只是觉得小孩可怜，想多照顾一点而已。
　　他这样告诉自己。

　　下午的培训继续。
　　陆屿比上午认真多了，虽然还是有很多听不懂，但他都记了下来，准备等结束后问沈叙。
　　培训到五点结束，大家陆续收拾东西离开。陆屿磨磨蹭蹭地收拾，等所有人都走了，才走到前面。
　　沈叙正在跟培训师说话，看见他过来，对培训师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对他说："走吧，去我办公室，我给你讲。"
　　"哦。"陆屿跟在他后面，心里有点紧张。
　　沈叙的办公室在十楼，是一个小隔间，不大，但很整洁。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一盆绿植。桌上放着一台电脑，几个文件夹，一个水杯。
　　"坐。"沈叙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然后从书架上拿了几本书下来，"这些是基础的运营书籍，你可以带回去看。"
　　陆屿接过来，翻了翻，都是很厚的书，上面写着《零售管理》《门店运营实务》之类的标题。
　　"这些……我能看懂吗？"陆屿有点不确定。
　　"能，都是基础的，有不懂的问我。"沈叙说，"今天培训的内容，你哪里不懂？"
　　陆屿翻开笔记本，把他记下来的问题一个个问了。沈叙讲得很耐心，一个概念一个概念地解释，还用了很多例子，陆屿听得很认真。
　　不知不觉，天已经黑了。
　　沈叙看了一眼时间，说："六点半了，先吃饭吧，剩下的明天再讲。"
　　"哦，好。"陆屿合上笔记本，有点不好意思，"耽误你时间了。"
　　"没事。"沈叙说，"走吧，我请你吃饭。"
　　"不用不用，我请你。"陆屿赶紧说。
　　沈叙看了他一眼，没跟他争："行，你请。"
　　两人走出大楼，天已经完全黑了。城市的霓虹灯亮了起来，把夜空染成了淡淡的橘红色。
　　"想吃什么？"沈叙问。
　　"随便，你定。"陆屿说。
　　沈叙想了想："附近有一家日料店，味道不错，去吗？"
　　"好。"
　　日料店不远，走了十分钟就到了。店面不大，装修很日式，暖黄色的灯光，木质的桌椅，让人觉得很温暖。
　　两人在吧台前坐下，沈叙点了几份寿司、一碗拉面、一份刺身，又问陆屿："你吃生的吗？"
　　"吃。"陆屿说，其实他很少吃日料，但他不想让沈叙觉得他没见过世面。
　　菜很快上来了，摆盘很精致。陆屿拿起筷子，学着沈叙的样子，蘸了点酱油和芥末，把寿司放进嘴里。
　　芥末的味道一下子冲上来，呛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他强忍着，没表现出来，但鼻子已经红了。
　　沈叙看了他一眼，把自己面前的一杯茶推给他："喝口茶，芥末别蘸太多。"
　　陆屿接过茶，喝了一口，才觉得好一点。他的脸有点红，不知道是呛的还是不好意思。
　　"第一次吃日料？"沈叙问。
　　陆屿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嗯。"
　　"没关系，多吃几次就习惯了。"沈叙说，然后把刺身往他那边推了推，"这个蘸酱油就行，不用芥末。"
　　陆屿"嗯"了一声，拿起筷子，夹了一片刺身，蘸了点酱油，放进嘴里。
　　很新鲜，很软，味道很好。
　　他抬起头，对沈叙笑了一下："好吃。"
　　沈叙看着他的笑，愣了一下。
　　少年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跟平时那个冷冰冰、不好接近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他忽然觉得，这个小孩笑起来真好看。
　　"好吃就多吃点。"沈叙说，把自己面前的寿司也推了过去。
　　那一晚，两人吃了很多，聊了很多。
　　沈叙问他平时喜欢做什么，陆屿想了半天，说没什么喜欢的，就是看看电影，听听歌。沈叙又问他喜欢什么电影，陆屿说了几部老电影，沈叙说他也喜欢。
　　两个人就着电影聊了很久，从老电影聊到音乐，从音乐聊到旅行，从旅行聊到人生。
　　陆屿发现，沈叙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大人，他也有自己喜欢的东西，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烦恼。
　　他跟自己，好像也没有那么远。
　　吃完饭，已经九点多了。
　　两人走出日料店，夜风一吹，带着一点凉意。陆屿打了个喷嚏，沈叙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递给他："穿上。"
　　"不用不用，我不冷。"陆屿赶紧说。
　　"穿上。"沈叙的语气很坚决，没有商量的余地。
　　陆屿只好接过来，穿上。外套很大，带着沈叙的体温和那股淡淡的雪松香味，裹在身上，暖烘烘的。
　　他偷偷看了沈叙一眼，沈叙只穿着一件衬衫，在夜风里站得笔直，好像一点都不冷。
　　"你不冷吗？"陆屿问。
　　"不冷。"沈叙说，"走吧，我送你回酒店。"
　　培训期间，公司给外地来的学员安排了酒店，就在总部附近。陆屿本来以为沈叙会直接回家，没想到他要送自己回酒店。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行，很近的。"陆屿说。
　　"走吧。"沈叙已经往前走了。
　　陆屿只好跟上去。
　　酒店确实不远，走了十分钟就到了。沈叙把他送到酒店门口，停下脚步。
　　"上去吧。"沈叙说，"明天早上八点，别迟到。"
　　"好。"陆屿点点头，然后又小声说了一句，"今天谢谢你。"
　　"不客气。"沈叙说，"上去吧。"
　　陆屿"嗯"了一声，转身往酒店里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回过头，看见沈叙还站在原地，看着他。
　　夜风把沈叙的衬衫吹得微微鼓起，他的身影在路灯下显得有些单薄。
　　陆屿的心里忽然一酸。
　　他站在原地，看着沈叙，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跑回去，站在沈叙面前，仰着头看他："沈叙。"
　　"嗯？"
　　"你……你一个人回去吗？"
　　沈叙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嗯。"
　　陆屿咬了咬嘴唇，然后说："那你路上小心。"
　　沈叙看着他，少年的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里面有担心，有不舍，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的心跳忽然加速。
　　"好。"他说，声音有点哑，"你上去吧。"
　　陆屿"嗯"了一声，转身跑了。
　　他跑进酒店，跑进电梯，跑进房间，然后靠在门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心跳得很快，脸很烫，手在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是怎么了，为什么要跑回去，为什么要说那句话。
　　他只知道，他不想让沈叙一个人回去。
　　他想陪着他。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心里扎了根，发了芽，再也拔不掉了。
　　陆屿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沈叙还站在原地，没有走。他站在路灯下，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向酒店的方向。
　　陆屿赶紧蹲下来，躲在窗帘后面，心跳得像擂鼓。
　　他不知道沈叙有没有看见他。
　　过了一会儿，他偷偷探出头，看见沈叙已经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陆屿靠在墙上，捂住脸，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但他的嘴角，却不自觉地往上扬。
　　今天晚上，他穿着沈叙的外套，闻着沈叙的味道，跟沈叙一起吃了饭，走了路，说了话。
　　这就够了。
　　他把外套脱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旁边。然后躺到床上，抱着外套，闭上眼睛。
　　外套上的味道，是沈叙的味道。
　　他闻着这个味道，觉得很安心。
　　这一晚，他睡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