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山渡雪》拾星的布鲁

36、【弦张】 夜色沉

　　夜色沉坠，地腹幽暗如墨。
　　方才眼底炸开的那抹暴戾暗色缓缓敛去。寂无垂落眼帘，长睫投下浓重阴影。
　　她依旧维持盘膝姿态，五指扣住冰凉青石，指节泛白，不曾松开。唇角血痕凝在苍白肌肤，顺着下颌浅浅淌落，身前青石上的血渍在幽暗中泛着冷光。周身灵息起伏不定。
　　裂隙深处，古根本源缓缓舒展。
　　山巅那一缕神魂气息，正一点点靠近。同源牵引跨越岩层，无声拉扯，整座寂山的地脉随之震颤，低沉绵长的嗡鸣，在岩层之间来回滚动。
　　沉暗的阴寂灵息自裂隙翻涌而出，源源不断，朝着寂无的方向流淌灌入经脉。
　　悬浮的古根灵息静静审视这一幕，所有残存戒备彻底消融。
　　它暗自冷笑，心中筹谋从未过半分偏差。所谓相助盟约，不过是哄骗寂无解封的幌子。它从无意帮任何人超脱天道，只待双根合一，吞噬殆尽，便能自行融合本源、挣脱天道桎梏，独掌大道。
　　阴寒戾气顺着尚未愈合的伤处向内啃噬，经脉一阵阵灼痛，灵息紊乱起伏。
　　寂无另一只手缓缓探入怀间，取出一枚莹润的药丹。指尖微微发颤，捏起丹丸，抬步送入唇间。丹入喉，一缕温和药力缓缓散开，薄薄浮贴在经脉表层，堪堪压住翻涌散乱的气息，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灵息。
　　这一幕落在地底灵息感知之中，更坐实了古根心中的判断——此刻的寂无，早已是强弩之末，只能靠着丹药勉强续命撑持，再无制衡它的余力。
　　她端坐不动，面上神情苍白疲惫，透着一副不堪重负的虚弱倦怠，藏在袖中的指尖，却极轻极快捻动隐秘道诀，动作微不可察，不露分毫痕迹。
　　灵息持续汇入体内，她神魂深处，禁制一点点成型。同时指尖道诀流转，地底封印道纹悄然微调，一条条接引通道缓缓收拢归束。
　　唇瓣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气音细若游丝，散在幽暗死寂里，连翻涌的灵息都没能捎走半分。
　　“砚雪。从今往后，无人能伤你分毫。”
　　山巅空山，夜风掠过草木。
　　地脉的震颤漫上山巅。
　　白絮在秘境殿外值守调息，忽地心头一凛——秘境之中，寂无的灵息骤然起伏不定，带着几分滞重的灼意，全然不似平日的沉定内敛。她倏地睁眼，面上掠过一丝慌色，不及多想便抬步往秘境入口赶去，想探看尊上是否安好。
　　才刚踏至秘境边界，一道淡漠的神识传音便直落识海，冷硬简短：“退下。”
　　是寂无的声息。
　　白絮脚步猛地刹住，指尖还攥着几分未散的慌意，即刻垂首躬身：“是。”
　　她转身退回原处，屏气凝神立着，再不敢越雷池半步。
　　苏砚雪心口微麻，同源神魂生出遥遥呼应。地底翻涌的力量穿过层层岩土，抵达山巅。她足下微微沉落，脊背挺直，识海之中，神魂壁垒静静撑开。
　　蛰伏已久的本源缓缓苏醒，一缕极淡道韵，自周身轻轻漾开。感知向下穿透山石，落向地底封印之处。
　　不多时，脚步声自祭台方向传来。青岑走到近前，指尖还残留着抚石面刻痕的凉意。
　　“祭台道纹有变。原有阵路被暗中改动，接引通道向内收拢。我已记录所有纹路偏移，暂无法推知此举用意。”他语气平直，一字一句陈述亲眼所见。
　　苏砚雪静静听着。
　　她抬掌，一缕清浅灵息自掌心浮起，凌空摹出道纹脉络，顺着地脉一路向下追溯，触碰封印周边流转的灵息。无数细碎线索在感知里交织。
　　她静静凝视灵息勾勒出的纹路，片刻之后，缓缓收回灵力，指尖轻拢。眼底柔和褪去，浮起一层清亮沉色。
　　夜风掀动她衣摆，她静立原地，敛去周身漫出的道韵，一言不发。
　　一山两地，暗流无声翻涌。
　　秘境之中，丹药药力仅浮于经脉表层，寂无静静承接源源不绝的阴寂本源。
　　山巅之上，苏砚雪口中念道：寂无……
　　地脉深处，本源浪潮又掀高一层。
　　古根彻底舒展了灵体，封印裂隙被撑得微微扩张，碎石簌簌滚落。它全数心神都系在山巅那道神魂之上，连身侧碎石滚落的微响都未分神留意。
　　寂无盘膝如故，周身灵息依旧散乱孱弱，唯有袖中指尖越捻越快。
　　神魂深处，最后一道纹路正缓缓扣合，每一道纹络都渗着她的本源气息，层层叠叠收拢。
　　风卷着岩屑擦过石壁，嗡鸣顺着山骨漫开，最后没入沉沉夜色里。
　　苏砚雪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