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山渡雪》拾星的布鲁

32、【道纹虚约】 古根的

　　古根的意识蛰伏在封印最底，隔着层层道纹壁垒，遥遥落定在身前之人身上，带着审慎与惊疑，"千年对峙，你我唯有制衡，灵主今日是何意？"
　　寂无眸光平静，穿透沉沉幽暗，落向那团被禁锢千载的本源。
　　"制衡本就是彼此耗命。"
　　她音色清淡，气息微浮。
　　"你困于道纹囚笼，不得舒展。我镇守封印千年，岁岁相持，灵机耗损日积月累，早已不复鼎盛模样。"
　　她抬手，目光淡淡扫过周身流转的阵纹。
　　"你心知，雌根现世，就在寂山之上。近在咫尺，却被这层道纹生生阻隔，永世不得相接。"
　　一语道破根本。
　　地底沉默一瞬，灵息隐隐躁动。
　　它早已感知到那一缕同源温热，日夜在心魂深处牵引，千载等候，所求不过一场灵根归位、大道圆满。
　　可它更清楚另一重天道规则。
　　它如今只是半根残体，一旦强行震碎封印，天地必然异动，天道垂眸，顷刻便是天罚降临。
　　千年蛰伏，一朝尽毁。
　　它赌不起。
　　寂无深谙它所有顾忌。
　　她缓缓开口，字字切中要害，不留半分余地。
　　"你不敢破封。"
　　"我亦耗不起无止无尽的对峙。"
　　"长此以往，我灵机日渐枯竭，封印力量逐年衰弱。待到我无力镇封那日，你仓促脱困，根基未成，直面天道，依旧是死局。"
　　山腹灵息沉沉起伏，古根的疑虑并未散去，反倒愈发审慎。
　　"你想如何？"
　　寂无垂眸，指尖轻垂，袖风微敛。
　　"我给你一条生路。"
　　"亦给我自己一条出路。"
　　她抬眸，目光穿透岩层幽暗，笃定而平静。
　　"你我神魂为契，立一场千年盟约。"
　　此言落地的刹那，整片山腹骤然一震。
　　幽暗灵息剧烈翻涌，古根的意识瞬间绷紧，带着极深的忌惮与不可思议。
　　"神魂契约？"
　　上古生灵最惜神魂根本，命轨牵绊，一旦缔结，便是纠缠万古，再难割裂。
　　这般重约，寻常大道修士避之唯恐不及。
　　它沉声道："灵主三思。神魂互牵，命轨交织，你空山清净无拘，何苦与我这阴寂雄根绑缚一身？"
　　它不信天上掉下来的便宜。
　　千年死敌，骤然转身施舍生路，还以神魂为凭，太过蹊跷。
　　寂无早料它会多疑，语气依旧淡然。
　　"我困寂山太久。"
　　"千年镇封，千年受制，我看似空山之主，实则被天道锁在此地，永世不得脱身。"
　　"你若圆满，便可超脱天道规制。"
　　她缓缓道出那句足以让上古灵根彻底动心的许诺，坦然坦荡。
　　"神魂羁绊一旦结成，他日你灵根归位、大道圆满、挣脱天道桎梏之时，这层神魂牵连，便会带我一同破局，脱离空山囚笼，得大自由。"
　　古根静默良久。
　　它在细细权衡，细细推演。
　　灵主衰弱是真，经年耗损是真，无力久持亦是真。
　　她所求，不过是借自己圆满之势，解脱天道束缚。
　　人之贪念，道之常情。
　　合情，合理，合大道利弊。
　　见状，寂无续上后半截规则，字字严明。
　　"契约既定，你可循着道纹的缝隙，慢慢侵蚀禁锢，将本源气息顺着地脉暗流缓缓向外铺展，去趋近那一缕同源灵息。全程藏于岩层之下，不掀天地波澜，不引天道耳目。"
　　这正是古根最想要的路。
　　只需静待、蚕食、缓缓靠近。
　　终有一日，双根相接，灵根归一，大道圆满可期。
　　它心中所有戒备，层层松动。
　　眼前的交易，不是陷阱，是双赢。
　　它得圆满。
　　灵主得自由。
　　千年死局，一朝可解。
　　幽暗深处，厚重灵息缓缓平复躁动，终是落下决断。
　　"可。"
　　"神魂为契，遵你所言。"
　　一字落定，万古牵绊自此生根。
　　一缕暗沉深邃的阴黑灵息，自封印最深处悠悠浮起，凝作一缕极细的神魂丝绦，顺着千年道纹的缝隙，缓缓向外延展。
　　阵前清风微动。
　　寂无静立如故，清冷身姿立在万古幽暗之中，任由那缕神魂丝绦近身、相缠、牢牢缔结命轨羁绊。
　　道纹幽幽明暗，两股神魂悄无声息契入彼此命途，万古纠缠，自此定局。
　　契约落定的一瞬，寂无袖底灵机微敛，身形轻晃，化作一道清浅流光，瞬时脱出沉沉地腹，落至山腹出口。
　　衡老早已静立在此等候。
　　见她现身，衡老躬身一礼，浑浊双目凝着沉色，声线沉缓，带着恳切劝阻。
　　"灵主，神魂缔约，乃是以自身命轨相托。这般抉择，代价沉重，您可想清楚了？"
　　寂无脚步未顿，眉目清浅。
　　"衡老守空山万古，当知我不会轻做决断。"
　　"可封印一旦松动，地脉暗流难控。"衡老上前半步，语气愈发凝重，"一步踏错，整座寂山，皆要卷入风波。"
　　寂无抬眸，眸光越过层叠山林，遥遥落向山居石室，眼底掠一丝极淡柔色，转瞬寂灭无踪。
　　"我自有分寸。"
　　衡老望着她孤挺侧影，唇瓣几番翕合，终是压下未尽谏言，低声恭谨道：
　　"大阵已随时待命。若有异动，老朽必拼死稳住空山根基。只是灵主——此路一开，再无回头。"
　　寂无微微颔首，抬步踏入满山天光之中，身姿清寂，步步远去。
　　身后，衡老伫立山口，凝望山腹深处悠悠不散的封印余辉，默然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