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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录像交不交 去民航局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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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民航局的路上,林知夏绕了一下,去机场找苏晴。
苏晴今天是她在凌云航空的最后一天。她的离职手续已经办完了,今天只是来取最后一点东西。
林知夏在机场便利店门口找到她。苏晴穿着一身便装,脚边放着一个纸箱子——和上次林知夏看到的那个,差不多大。
"你怎么来了?"苏晴看见她,有点惊讶。
"送送你。"林知夏说。
两个人站在便利店门口。早上七点的机场,人来人往。广播里在播登机通知。
"小夏,"苏晴看着她,"你脸色不好。怎么了?"
林知夏把这一个月的事,跟她说了。从投诉,到下跪,到申诉被驳回,到程越,到今天要去民航局。
苏晴听完,半天没说话。
"小夏,"她终于说,"你疯了。"
"可能吧。"
"你知道你去民航局告公司,意味着什么吗?"苏晴的声音急了,"你以后在这个行业,就废了。没有航司敢要你。"
"我知道。"
"那你还要去?"
林知夏看着她。
"苏晴,"她说,"你当初辞职,是因为你怕。你怕哪天,你也跪下去。"
苏晴没说话。
"我今天去民航局,"林知夏说,"不是因为我不怕。是因为我不想让以后,再有一个苏晴,因为怕,而走。"
苏晴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转过身,假装看机场大厅。过了一会儿,她转回来,从纸箱子里拿出一个东西,塞到林知夏手里。
那是一个小小的飞机模型,蓝色的,上面印着凌云航空的logo。
"这个,"苏晴说,"是我刚进公司的时候,培训结业发的。我留了六年。"
她顿了顿。
"你拿着。"她说,"你替我,飞下去。"
林知夏接过那个小飞机模型,手心一凉。
"苏晴,"她说,"你回去开了花店,记得给我寄一束。"
"寄。"苏晴笑了,那个笑里带着泪,"我给你寄一辈子。"
两个人抱了一下。苏晴拎着纸箱子,转身走进了出发大厅。林知夏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个蓝色的小飞机模型。
她把它放进帆布包的最里面,贴着申诉材料。
然后她转身,走向了民航局的方向。
民航局华南局,在珠江新城的一栋写字楼里。
林知夏到的时候,程越已经在门口等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没打领带,手里拎着一个电脑包。
"来了。"他说。
"嗯。"
两个人走进大楼。程越熟门熟路地领着她,上了电梯,到了七楼。他在一扇门前停下来,敲了敲门。
"进。"里面传来一个声音。
他们走进去。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有点花白,戴着一副金属框眼镜。他抬头看见程越,愣了一下。
"小程?"他说,"你不是……"
"王处,"程越说,"我今天不是以民航局工作人员的身份来的。我是以一个,了解情况的人的身份,来陪她的。"
那个王处看了看林知夏,又看了看程越。他沉默了几秒。
"坐。"他说。
林知夏坐下,把申诉材料递上去。王处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看。他看得很慢,有时候停下来,推一推眼镜。
看完,他抬起头。
"林乘务员,"他说,"你这个案子,我看了。材料写得很清楚。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你提供的这些材料,还不够。"
林知夏的心,沉了一下。
"还差什么?"程越问。
"差一个东西。"王处看着林知夏,"客舱的完整监控录像。你现在手里,只有截图。截图是你选的,是你想让我们看到的部分。我们需要完整的、未剪辑的原始录像。"
林知夏愣住了。
完整的原始录像,在凌云航空质监部的服务器里。她没有权限调。程越之前调的,也只是他从自己权限里,能拿到的那一帧截图。
"我……调不到。"她说。
"那就是问题。"王处说,"你拿不到完整录像,这个案子,我们就没法立案。"
从王处办公室出来,两个人站在电梯里。林知夏半天没说话。
"程越,"她终于开口,"完整录像,真的拿不到吗?"
程越看着电梯门。
"能拿到。"他说。
"怎么拿?"
程越沉默了很久。
"我之前,"他说,"在质监部调取监控的时候,把那份原始录像,复制了一份。"
林知夏愣住了。
"你复制了?"
"嗯。"程越说,"在你交申诉材料之前,我就预料到,王处会要完整录像。所以我提前留了一份。"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两个人走出大楼,站在路边。
林知夏看着他。
"程越,"她说,"你知不知道,你私自复制客舱监控,是什么性质?"
"我知道。"程越说。
"那你为什么——"
"因为那是证据。"程越打断她,"证据不能落在,会销毁它的人手里。"
林知夏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穿着深蓝色的衬衫,站在十月的阳光下,表情还是那样,没什么波澜。可她知道,他为她做的事,已经踩在了他职业操守的红线上。
"程越,"她说,"如果你把这份录像交出去,你可能会被处分。"
"我知道。"
"你可能会被开除。"
"我知道。"
"那你还交?"
程越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
"林知夏,"他说,"我做这行八年。我见过太多像你这样的乘务员,被一个'有效投诉'压着,翻不了身。我一直告诉自己,我不能越线。"
他顿了顿。
"可这次,"他说,"我想越一次。"
林知夏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过了很久,她才说出一句话。
"程越,"她说,"你别因为我,把自己的工作搭进去。"
程越看着她,笑了一下。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笑。
"不会。"他说,"我有数。"
程越把那份完整监控录像,交给王处的那天晚上,他被叫去了上司的办公室。
林知夏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她只是从程越第二天的状态里,看出来,事情不对。
程越来找她的时候,眼睛下面有黑眼圈,脸色有点白。他还是那样,把电脑包夹在腋下,推开门走进那家没有招牌的咖啡馆。
"怎么样?"林知夏问。
"录像交了。"程越坐下,"王处看完了。他说,这就是他要的东西。"
"那接下来呢?"
"接下来,民航局会正式立案。"程越说,"他们会调取凌云航空的投诉处理记录,会约谈质监部的人,会重新审查你的案子。"
林知夏松了一口气。
"但,"程越话锋一转,"你要有心理准备。立案之后,公司那边,会知道是我把录像交出去的。"
林知夏的心,又提了起来。
"那你——"
"我没事。"程越打断她,"我只是,以后不能再参与这个案子了。我要避嫌。"
林知夏看着他。她忽然明白了——他把录像交出去,是把自己从这个案子里,摘了出来。他不能再帮她了。
"程越,"她说,"那以后,我怎么办?"
程越看着她。他沉默了几秒。
"以后,"他说,"你自己走。"
林知夏愣住了。
"我自己?"
"嗯。"程越说,"你已经有了证据,有了民航局的立案,有了申诉的流程。剩下的,你要自己走。"
他顿了顿。
"我在旁边看着。"他说,"但我不能再出面了。"
林知夏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她忽然觉得,程越这一个月来,像一根拐杖。她靠着这根拐杖,从跪着的地方,站了起来。现在,拐杖要拿走了。她要自己走了。
"我明白了。"她说。
"你不明白。"程越看着她,"你现在怕。但你要知道,你已经不是一个人了。你有证据,有流程,有民航局。你不需要我。"
林知夏看着他。她忽然觉得,他这句话,不只是在说案子。
"程越,"她问,"你是不是,在躲我?"
程越的手,握着咖啡杯,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站起来,把电脑包夹在腋下。
"我走了。"他说,"有事,发消息。"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林知夏,"他背对着她说,"你要记住,你不是因为有我,才走到今天的。是你自己,站起来的。"
门在他身后合上。
林知夏一个人坐在咖啡馆里,看着他坐过的位置。那杯没动过的矿泉水,还放在那里。
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她的生活里,被抽走了。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她只知道,她现在,真的要自己走了。
民航局立案的消息,第三天就传到了凌云航空。
林知夏是在准备室化妆的时候,听到同事们在议论。
"听说了吗?民航局立案了。"
"立谁的案?"
"还能有谁?那个下跪的。她把公司告了。"
"啧,她胆子真大。"
林知夏坐在化妆台前,听着这些议论,手没停。她继续画眼线,一下一下,画得很稳。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在公司里,就是那个"告公司的人"了。她可能会被孤立,会被穿小鞋,会被永远排在最差的班。
但她不在乎了。
立案之后,民航局的调查组,开始约谈公司质监部的人。魏昇第一个被约谈。
林知夏是后来从刘姐那里听说的。
"魏经理被约谈了三个小时。"刘姐在走廊里拦住她,压低声音,"出来的时候,脸都是白的。"
"他说什么了?"
"他说,"刘姐顿了顿,"他说,这个案子,他是按流程办的。金卡旅客的投诉,历来都是这么处理的。"
林知夏冷笑了一下。"按流程办。"她说。
"小夏,"刘姐看着她,"你接下来,要小心。魏昇这个人,记仇。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林知夏点点头。她知道。
调查组还约谈了那个旅客,何某某。
约谈的结果,林知夏是从王处那里听说的。王处后来给她打了个电话,简单说了几句。
"何某某,"王处在电话里说,"承认了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他承认,他那天确实是在睡觉,起身的时候手肘碰到了推车。不是乘务员故意撞他。"
林知夏的心,跳了一下。
"第二,"王处继续,"他承认,他说过'让我踹一脚'这句话。他说他当时情绪激动。"
"第三呢?"
王处沉默了几秒。"第三,他承认,他这三年,向凌云航空投诉了二十三次。其中,有十一次,他拿到了补偿——升舱券、里程、或者书面道歉。"
林知夏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三年,二十三次,十一次拿到补偿。
这就是她面对的对手。一个职业投诉人。
"王处,"她终于问,"那我的案子,什么时候能有结果?"
"快了。"王处说,"我们正在走程序。你等通知。"
挂了电话,林知夏站在准备室的窗前。她看着停机坪上,起起落落的飞机。
她忽然觉得,这一个月来,她收集的每一份证据,走的每一步,都有了回响。
她掏出手机,想给程越发消息。打了一行字,又删了。
程越说过,他不能再参与这个案子了。他在旁边看着,但不出面。
她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他还好吗?他被上司处分了吗?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没有发。
她想,等案子结了,再问他吧。
民航局的正式结论,是在十一月初下来的。
那天林知夏刚飞完一个深圳到杭州的短班。她落地打开手机,收到了一封邮件。发件人,是民航局华南局。
她站在杭州萧山机场的到达厅里,点开邮件。
邮件很长。她一段一段地看。
"关于凌云航空9月28日航班投诉事件的复核结论:经调查,旅客何某某所述'乘务员故意推车撞击旅客'与事实不符。完整客舱监控录像显示,乘务员林知夏在推车过程中已进行减速与主动询问,旅客系在睡眠状态下起身时,手肘无意识碰到推车扶手。旅客何某某在事件中使用粗俗言语、以脚踢威胁乘务员,并在事后以'未收到湿纸巾'等无法核实的理由进行投诉,其行为涉嫌扰乱客舱正常秩序。"
林知夏的手,开始抖。
她继续往下看。
"综上,原凌云航空对乘务员林知夏作出的'有效投诉'判定,证据不足,予以撤销。建议凌云航空恢复林知夏的排班、绩效与晋级资格,并就客舱服务投诉处理机制中的不合理环节进行整改。"
邮件的最后,是一行字:
"本结论为最终复核意见。"
林知夏站在到达厅里,手机贴在耳边,半天没动。
周围的旅客来来往往。有人拖着行李箱从她身边经过,撞了她一下,她才回过神。
她蹲在到达厅的角落里,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没有哭。她只是蹲在那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等这一天,等了一个月。从那个跪在客舱过道里的下午,到交申诉材料,到去民航局,到把完整录像交出去。她以为,当"撤销"两个字落在纸上的时候,她会哭。
她确实哭了。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了一个月的东西,终于泄出来一点的、无声的哭。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擦干脸。她掏出手机,给程越发了一条消息。
"撤销了。"
程越回得很慢。过了很久,他才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
"林知夏,你站起来了。"
林知夏站在到达厅里,看着这句话,眼泪又下来了。
她回:"谢谢你。"
程越没有再回。
林知夏把手机揣回兜里。她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厅。杭州的天,很蓝。风从西湖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点桂花香。
她抬头,看着那片蓝天。
她想起9月28日那天,她跪在客舱过道里,觉得自己再也站不起来了。
现在,她站起来了。
不是因为民航局的一纸结论。是因为她自己,一步一步,把那个跪着的自己,拉了起来。
她不知道,这只是开始。她不知道,公司内部的斗争,才刚刚进入白热化。她不知道,那个叫何总的旅客,不会善罢甘休。她也不知道,程越为她做的事,已经在公司内部,埋下了一颗雷。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不再是那个"被投诉的林知夏"了。
她是,赢了一局的林知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