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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暗访
就在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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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林知夏准备申诉材料的那几天,公司安排了一次暗访。
所谓暗访,就是质监部派一个检查员,乔装成普通旅客,随机上一个航班,全程挑乘务员的毛病。从倒水的角度,到微笑的弧度,到回答问题的流畅度,一切都在考核范围里。
林知夏那天飞的是深圳到成都。她在准备室化妆的时候,刘分队长悄悄走到她身边。
"小夏,"刘姐压低声音,"这班有暗访。你小心点。"
林知夏的手,一抖,眼线画歪了。
"谁?"她问。
"不知道。"刘姐说,"可能在前舱,也可能在后舱。你全程打起精神,别出一点岔子。"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把歪了的眼线擦掉,重新画。
飞机起飞后,她推着餐车,每走一排,都用余光扫一遍旅客的脸。她不知道那个检查员是谁。她只能把每一个旅客,都当成那个检查员。
她给每一个旅客倒水,都倒得很慢,很标准。她微笑的弧度,永远保持在培训手册教的那个角度。她回答每一个问题,都对答如流。
可她越小心,越紧张。她推到第十五排的时候,一个旅客要了一杯番茄汁。她倒的时候,手一抖,番茄汁洒了一滴在桌板上。
她的脸"刷"地白了。
如果这就是检查员——
她立刻抽出纸巾,弯腰去擦桌板。她一边擦,一边道歉:"对不起先生,我帮您擦干净。您还好吗?"
那个旅客看着她,没说话。他只是默默地把桌板上那滴番茄汁,用纸巾擦掉了。
林知夏直起身,继续往前推。她的后背,全是汗。
航班快结束的时候,她终于在17排靠窗的位置,认出了那个检查员。
那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全程拿着一个小本子,一直在记。林知夏推餐车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抬头,对林知夏笑了一下。
那个笑,让林知夏心里一沉。
航班落地,旅客下机。林知夏站在舱门口送客。那个女检查员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
"林知夏,您好。"她说,"我是质监部的,姓陈。"
林知夏接过名片,手有点凉。
"陈检查员,您好。"
"今天这班,"女检查员说,"你表现得不错。但有几个小问题,回头我们会跟你反馈。"
她转身走了。林知夏站在舱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今天这一班,比飞国际线还累。
她回到后舱,坐在座位上,长出了一口气。
手机震了一下。是程越。
"听说你今天有暗访。"他发,"没事吧?"
林知夏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
"你怎么知道?"她回。
程越过了几秒才回:"我在公司内部群里,看到刘分队长发的排班表。这班有质监部的人。"
林知夏看着这句话,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总是在她最累的时候,出现。
"没事。"她回,"就是有点紧张。"
程越回了一句:"别紧张。你做得很好。"
林知夏坐在折椅上,看着这句"你做得很好",眼眶忽然热了。
这是她被投诉以来,第一次有人,跟她说"你做得很好"。
暗访的反馈,三天后下来了。
陈检查员在反馈表里,写了三条:"微笑标准,服务流程规范,应答准确"——好评。只有一条:"15排倒水时,出现少量洒出,建议加强手部稳定性训练。"
这一条,不算投诉。只是"建议"。不扣绩效,不写检讨。
林知夏看着这份反馈,忽然觉得,自己这一个月来,第一次,呼吸顺畅了一点。
她把这份反馈,和她写的申诉材料,放在了一起。
申诉材料,她已经写了半个月。
她在材料里,把9月28日那天的每一个细节,都写了下来。她附上了程越给她的监控截图复印件,附上了那个旅客的乘机记录。她还写了一份"事件经过时间线",从她推餐车走出服务间,到旅客下机,每一分钟,都列了出来。
她写得越细,越觉得,自己不是在写一份申诉。她是在,替那个跪在客舱过道里的自己,写一份辩护词。
写完最后一行,她把材料打印出来,订成一份。她坐在公寓的小阳台上,看着这份材料,忽然觉得,它很薄——只有六页。
六页纸,能不能推翻一个"有效投诉"?
她不知道。但她决定,交。
她约了程越,在那家没有招牌的咖啡馆见面。她把材料给他看。
程越一页一页地看。他看得很慢,手指在纸上轻轻点着。看完,他抬起头。
"写得很好。"他说。
"真的?"
"真的。"程越把材料合上,"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这份材料交上去,公司内部的申诉委员会,大概率还是会驳回。"
"那我交它干什么?"
"因为这是流程。"程越说,"你必须先走完公司内部的申诉,被驳回,才有资格向民航局投诉。否则,民航局会把你打回来,让你先走内部流程。"
林知夏沉默了。
"所以,"她说,"我还要先被驳回一次。"
"对。"程越说,"但驳回,不是终点。是起点。"
他把材料推回给她。
"交吧。"他说,"交了,我们再走下一步。"
林知夏接过材料。她抬头,看着程越。
"程越,"她说,"我有时候觉得,你像我的老师。有时候,像我的律师。可你都不是。"
程越看着她,没说话。
"那你是什么?"林知夏问。
程越沉默了很久。
"我是,"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一个在旁边看着你的人。"
林知夏的心,忽然跳了一下。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她只是低下头,把材料抱在怀里。
"谢谢你。"她说。
"不客气。"程越站起来,"交了材料,告诉我结果。"
他走了。林知夏一个人坐在咖啡馆里,抱着那六页纸。
窗外,深圳的天,一点一点暗下来。
她忽然觉得,这六页纸,比她飞了六年的所有奖状,都重。
申诉材料交上去的第五天,林知夏被叫到了分队长办公室。
刘姐把一份文件推给她。她低头一看——《关于林知夏乘务员9月28日航班投诉申诉的复核结论》。
她翻开。第一行就是:"经申诉委员会复核,维持原判。"
后面写着:"申诉人提供的监控截图,仅能反映乘务员操作动作,不能证明旅客存在过错;申诉人提供的旅客乘机记录,与本次事件无直接关联。综上,维持原'有效投诉'判定。"
林知夏看着这份结论,手有点抖。
她其实早有心理准备。程越说过,大概率会被驳回。可真的看到这张纸,她还是觉得,胸口压了一块石头。
"小夏,"刘姐看着她,"你听我一句,别再折腾了。这事儿,到这就差不多了。你继续飞,把日子过下去,不好吗?"
林知夏抬起头。
"刘姐,"她说,"如果我现在认了,以后再有乘务员被冤枉,谁替她说话?"
刘姐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小夏,"她终于说,"你这是在跟整个公司对着干。"
"我不是跟公司对着干。"林知夏说,"我是跟一个'只要投诉就处罚'的规矩,对着干。"
她站起来,把那份复核结论,折好,放进包里。
"刘姐,"她说,"谢谢你这几个月照顾我。"
她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她掏出手机,给程越发了一条消息。
"驳回了。"
程越回得很快:"我知道。"
"那下一步呢?"
程越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回:"明天,我陪你去民航局。"
林知夏站在走廊里,看着这句话,眼眶忽然热了。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发消息的同时,程越正在他自己的办公室里,被他的上司——民航局华南局的一位副巡视员,叫进了办公室。
"小程,"副巡视员看着他,"我听说,你最近,在私下接触一个投诉乘务员?"
程越站在那里,面无表情。
"我在调查一起客舱服务投诉的公正性问题。"他说。
"调查?"副巡视员皱了皱眉,"你的职责是安全监察,不是帮乘务员打抱不平。"
"我知道。"程越说。
"那你就该知道,"副巡视员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这个案子,凌云航空已经内部处理了。你不要再插手。"
程越低头,看着那份文件。上面写着:"建议程越同志,退出28号航班投诉事件的后续跟踪工作。"
他沉默了很久。
"是。"他说。
他走出上司办公室,回到自己的工位。他坐下来,打开抽屉,拿出那个黑色的文件夹。里面,是他这一个月来,为林知夏的案子,整理的所有材料——监控截图、乘机记录、约谈记录。
他看着这些材料,半天没动。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林知夏回了一条消息:
"明天下午两点,民航局华南局门口见。"
他知道,他这一步迈出去,就是违抗上司的指示。他可能会被调离,可能会被处分,可能会丢掉他做了八年的工作。
可他想起林知夏在咖啡馆里,问他"你为什么帮我"的那个眼神。
他没有回头。
去民航局的前一天晚上,林知夏接到了刘分队长的电话。
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她已经躺下了,手机在枕头边震得她一哆嗦。她摸过来,看到"刘姐"两个字,心里咯噔一下。
"小夏,"刘姐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像是在走廊里,"你明天,是不是要去民航局?"
林知夏一下子坐起来。
"刘姐,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刘姐叹了口气,"小夏,我跟你说,你现在要是真去了民航局,公司那边,不会放过你。"
"我不怕。"
"你不怕,你以后呢?"刘姐的声音急了,"你还要飞。你飞了六年,国际线刚恢复,你现在去民航局告公司,你想想,以后哪个航班敢带你?哪个乘务长敢排班给你?"
林知夏坐在床上,半天没说话。
"刘姐,"她终于说,"如果我现在不去,我以后飞的每一班,都会想起9月28号那天。我会想起我跪在那条过道上,没有人拉我。"
刘姐沉默了。
"我宁可以后没人带我飞,"林知夏说,"也不想以后每飞一班,都觉得自己还跪着。"
电话那头,刘姐长长地叹了口气。
"小夏,"她说,"我年轻的时候,也有过你这种想法。后来我跪了,我就再也没站起来过。"
她顿了顿。
"你要去,就去吧。"她说,"但你记住,这步迈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知道。"
"还有,"刘姐的声音更低了,"公司已经在传,说你'勾结外部人员,对抗公司管理'。你那个民航局的朋友,他自己,也在被查。"
林知夏的心,猛地一沉。
"程越?"她问。
"嗯。"刘姐说,"他的上司,已经找他谈话了。我听说,让他退出这个案子。"
林知夏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她想起程越说的那句话——"我是,一个在旁边看着你的人。"她忽然觉得,这句话背后,压着的东西,比她想象的重得多。
"刘姐,"她说,"我知道了。谢谢。"
挂了电话,她坐在黑暗里,半天没动。
她拿起手机,想给程越发消息。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因为她,被他的上司盯上了。
凌晨一点,她终于睡着了。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又跪在客舱过道里,周围都是人,没有人拉她。她回头一看,程越站在人群最后面,看着她,没动。
她在梦里喊他的名字。他没听见。
第二天早上,她四点的闹钟一响,就弹了起来。她洗了脸,穿上那件高领的便装,把申诉材料塞进一个帆布包里。
出门前,她对着镜子站了很久。
镜子里的那个人,眼睛下面有黑眼圈,脸色有点白。但她的背,挺得很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