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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村里渐渐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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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渐渐有了些风声。
顾承山听见这些流言,气得胸腔发闷。在外人眼里,他现在不单是守不住自家婆娘的窝囊男人,还养出一个喜欢男人的儿子。活了大半辈子,他从没受过这样的耻笑。他无法到王医生家去找顾安撒火,便把所有憋闷,尽数发泄在身边的女人和小孩身上。
顾安的腿已经可以不用拐杖了。
今天天气正好,他在院子里拉小提琴。琴声缓缓流淌,刚拉到半段,急促的敲门声猛地打断了旋律。
他起身拉开院门。
门外站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脸上横一道竖一道,她手里紧紧牵着一个年幼的孩子,浑身都在发抖。
“求求你,小安,帮我照看一下苗苗。”女人声音发抖,不等顾安回应,直接把小孩往他身前一塞,转身就跌跌撞撞离开,很快消失在路的尽头。
顾安愣在原地,怀里还牵着茫然无措的孩子。
林嘉述赶到时,顾安简单交代了几句,便独自动身去找阿姨。
院门虚掩,没有上锁。顾安踏进屋子,满地都是争斗的痕迹,屋子里空荡荡的,不见半个人影。
顾安走出院子,站在门口茫然,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搜寻。
现在正是雨季。
不同于其他以河流命名的村子,沙溪河对于沙溪村,从来都不是滋养土地、孕育子民的母亲河。每逢雨季,河水暴涨,漫上河岸,就会吞没大片庄稼。柳姐更是恨透了它,这条河夺走了她唯一的小鱼儿。
村里辈分高的老人却总不允许旁人表达任何对沙溪河的不满。他们说河里住着河神,洪水只是用来惩戒有罪之人,只要诚心祷告,河神便会慈悲地饶过村里的人。甚至于后来上头派人计划修筑堤坝治理水患,反倒遭到不少村民阻拦,治水工作寸步难行。
顾安脚下不停,朝着沙溪河岸拼命跑去。
河水哗哗作响。
顾承山攥着女人的头发,狠狠地把她的头往浑浊的河水里按。女人挣扎着,呛进去的水不断从口鼻溢出。
顾安几乎没有思考,猛地冲上前,狠狠一把推开顾承山。
顾承山猝不及防,踉跄着后退几步,脚下在湿滑的河滩上打滑,好不容易稳住身子。转头看清拦在面前的是顾安,眼底瞬间翻涌着暴怒,扬手就要朝他挥过去。
一旁的女人用尽残存的力气,死死抱住顾承山的小腿,不让他上前。
顾承山被绊住,怒火彻底失控,调转方向,抬脚一下又一下,疯狂踹在女人的身上。
剧痛之下,女人仍拼尽全力嘶吼:“小安,快走啊!”
这一声呼喊像惊雷一般,劈在顾安的脑中。眼前蜷缩的女人,和记忆里母亲的模样重叠在一起,画面不断晃动,他一阵恍惚,分不清眼前是谁。
积压多年的恐惧与恨意一下子翻涌上来。
顾安弯腰,一把抓起脚边的石头,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顾承山的后脑勺狠狠砸下去。
咚的一声闷响。
猩红的血立刻顺着顾承山的额头淌下,混着泥水,顺着脸颊往下滴落。顾承山身子剧烈一晃,重心一歪,直直向后摔进湍急的沙溪河里
顾承山根本不会水,一落水便慌乱扑腾,在水里疯狂挣扎。河水将他裹紧,不断往下拖拽。河水一次次没过他的口鼻。
顾安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块沾了血的石头,脑子嗡嗡作响,呆呆望着河中不断沉浮的顾承山。
村里前些年因为小鱼儿溺水的事情,组织过村民进行游泳教学。顾承山好面子,不肯去学,也不让顾安去参加。他总觉得自己一辈子不会遇到这种事情,没想到有朝一日,会栽在这条他从未放在心上的河里。
顾承山在激流里挣扎,看见岸上的顾安,拼尽最后的力气嘶吼:“儿子,救命!快救救爸爸!”
这一声呼唤将顾安从混沌里拽回现实。他猛地回神,四处张望,想找长竹竿、藤蔓,随便什么东西伸过去把人拉上来。可岸边只有碎石与杂草,什么也没有。
沙溪河的水流远比看上去要猛,不过短短片刻,水面翻滚几下,顾承山挣扎的身影一点点沉下去,最后彻底消失在湍急的河水之中,再也看不见人影,只剩下一圈圈慢慢散开的涟漪,很快又被流水抚平。
顾安僵立在岸边,周遭只剩下河水轰鸣的声响,方才的呼救声,转瞬之间就被河水吞没。巨大的后怕猛地涌上来,胃里一阵阵翻搅。他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
林嘉述在家守了许久,心底一直悬着。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乱糟糟的骚动,呼喊声、脚步声混杂在一起。他来不及细想,一把牵住小孩的手,跟着人流朝村委会的方向涌去。
沿途不断有人高声叫嚷:“杀人了!杀人了!”
一声声撞进耳朵,林嘉述的心脏狠狠揪紧,几乎要冲破胸腔,手心冒出一层冷汗,手上不自觉收紧。
村委会的院子早已被村民围得水泄不通,议论纷纷。林嘉述护着怀里的孩子,费力拨开人群,好不容易挤到前排。
地面摆着一块沾着暗红血迹的石头,不远处躺着一具用白布盖住的躯体。
他一眼看见站在一旁的顾安,人还活着。巨大的庆幸瞬间漫上来,他稍稍松了口气。
他看清顾安惨白失神的脸,身子微微摇晃,整个人像随时会倒下。
林嘉述迈步上前,想要伸手扶住顾安。
手腕猛地被人用力攥住。
父亲面色凝重,母亲眼底满是焦灼,死死扣着他的胳膊,不让他往前。
另一边,村长沉声开口,当着所有人的面问话,追问是谁害死了顾承山。
众人屏息,安静下来。
原本瘫坐在一旁的女人微微动了动,膝盖磕在粗糙的泥地上,声音沙哑颤抖:“是、是我……”
人群瞬间炸开新一轮的喧哗,一声稚嫩的哭喊陡然刺破嘈杂:“妈妈……”
女人话音猛地顿住,浑身一震,循声望向哭声传来的方向,声音发颤:“苗苗、苗苗,妈妈在这。”
那孩子挣脱林嘉述的手,从人群缝隙里跌跌撞撞冲出来,扑到女人怀里,放声大哭。
母子二人紧紧相拥。
顾安缓缓抬起头,脸色惨白,声音不算洪亮,却足够让周围的人听清。
“是……我干的,跟她没有关系。”
林嘉述几乎失控,奋力想要挣开父母的牵制,声音嘶哑:“不是他!是顾承山自己活该,不小心淹死的,跟顾安没有关系……”
林父连忙抬手捂住他的嘴,林母死死按住他的胳膊,眼底满是恐慌与哀求:“小述,妈妈求你,别说了。”
林嘉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到这场闹剧落幕。周遭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雾,模糊又遥远。
顾安很快就被转送去看守所,直到林嘉述离开沙溪村去上大学,他也没能再见到顾安一面。
从村委会回来之后的那几天,家里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父母一有空就轮番劝林嘉述,反复叮嘱他,不能再和顾安有半点牵扯。
“他母亲本来精神不正常,这种人生出来的孩子,骨子里肯定也带着毛病。早先你们天天凑在一起,我们心里就不踏实。现在村里传得沸沸扬扬,那些闲话多难听,说你喜欢男人。这怎么可能?爸妈都是正常人,你也会是正常人。”
林嘉述静静坐在一旁听着,一言不发。听着这些话,他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了自己的父母。
“他进去了,你俩这辈子也不会有什么交集了,我们就能放心点了。”
离开前一晚,林嘉述独自去见了女人。
女人把苗苗赶回屋写作业,客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安静地坐着。
能聊的话题本就寥寥,最后只会落到顾安身上。可偏偏这个名字,是谁都不愿轻易触碰的伤口。
漫长的沉默漫开。
片刻,林嘉述轻轻开口:“抱歉打扰了,我先走了。“
女人点点头,起身送他到院门口。
林嘉述抬脚往前走,走出两步,忽然停下,回头望向她。
“阿姨,您是会游泳,对吗?” 他声音很轻,“之前有人跟我说,当年林阿姨带着顾安寻死,是有人下水救了他们。那个人,是您,对吧?”
女人身子猛地一颤,眼眶瞬间崩出泪水,直直跪在冰冷的泥地上,肩膀不住颤抖,一遍一遍哽咽:“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对不起小安。”
林嘉述静静看着她,没有上前搀扶,也没有再说一句话。他转过身,沿着小路,一步步走进夜色里。
林嘉述一路走到柳姐的小书店。
暑假里这间店大多数时候都锁着门,生意冷清。沙溪村的孩子们放了假,满山遍野跑着摸鱼捉虾,很少有人会想着来看书。
可今晚天色已经很晚,木门却虚掩着,暖黄的灯光从门缝流出来。
柳姐就站在门口。
“还怕你今天不会过来,我都准备动身去找你了。”
林嘉述声音闷闷的:“柳姨,我明天就要离开这,去上大学了。”
“挺好的,孩子。” 柳姐轻轻点头。
积压许久的情绪终于绷不住,林嘉述肩膀颤抖,哽咽着说道:“柳姨,我是走出去了,可他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啊?”
柳姐伸出手臂,轻轻将他拥进怀里,手掌缓缓拍着他的后背。
“好孩子,你好好上学,这边有我呢,我会好好去看他的,你俩都是好孩子。”
天还蒙着一层灰蓝色的薄雾,林嘉述早早便到了火车站。
候车大厅人声嘈杂,来来往往都是奔赴远方的旅客。
林嘉述背着简单的行李,站在站台边缘,目光不自觉一遍遍望向进站口。
广播反复播报发车提醒,远处传来悠长的火车鸣笛,车身缓缓震动,即将开动。
列车员开始催促乘客上车。
林嘉述攥紧背包带子,最后朝入口望了一眼,空无一人。
他知道,他在等一个不可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