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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午休的校园 ...

  •   午休的校园静悄悄的。

      林嘉述独自躲到围墙边的老槐树下。这颗槐树陪伴着学校度过了许多年,粗壮的枝干探过学校的围墙,撑开浓密的绿荫,为过路的人儿隔绝着灼热的日光。

      他把口琴凑到唇边,磕磕绊绊的旋律在枝叶间轻轻回荡。反复试了许久,他停下喃喃道:“好难……”他轻叹了口气,指尖轻抚过口琴,将它小心收进布袋,打算收拾东西回教室午休。

      一转头,顾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他下意识把口琴往身后一藏,压下心底的慌乱,对着顾安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抬脚便打算离开。

      “你没什么音乐天赋啊。”顾安突然开口,走到一旁的空地上坐下,抬手拍了拍身侧,示意他过来。

      林嘉述犹豫着站在原地。

      顾安看他迟迟不动,微微挑眉:“那算了,我走了。”

      林嘉述见状连忙迈步过去,在他身旁坐下。

      顾安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把口琴拿出来。林嘉述乖乖取出口琴,又慌忙抽出纸巾,仔细擦拭起来。

      顾安看不下去,伸手一把直接薅了过去。悠扬的旋律流淌而出。是《送别》。

      林嘉述安静地坐着,周遭只有老槐树的沙沙声。

      一曲落定,余音慢慢消散。顾安淡淡开口:“你这个琴,音质有点差。”

      林嘉述耳尖微微发烫,有些局促:“这已经是我能买到的最好的琴了。”

      顾安歪了歪头:“那好吧。”又问道:“你很喜欢音乐吗?”

      林嘉述轻轻摇了摇头:“就是觉得好听。”

      顾安看着他,忽然开口:“你要是想学,午休可以到这里来。我有空,可以教你一点。”

      心跳轰然撞着胸腔,一时不知道作何反应。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半天没说出完整的话。

      自那天起,这块地方就成了两人默认的据点。午休时分,林嘉述总会带上口琴过来,顾安偶尔会迟到,有时拎着两瓶从小卖部买的水过来,有时揣着橘子糖、花生糕,放到林嘉述手边。

      顾安很耐心,一点点纠正他的气息和嘴型。枯燥的练习,因为有顾安的陪伴,也变得温柔起来。

      林嘉述的口琴吹得越来越流畅,两人之间的距离,也在日复一日悄悄拉近。

      从前总是独来独往的林嘉述,渐渐有了同行的人。

      清晨,天色清亮,晨风吹散了薄雾。

      林嘉述揣着期许,在顾安家门口等候。

      没过多久,院门轻响,顾安背着书包推门走出。看到早早等在陆便的林嘉述,掠过一丝笑意,语气轻快又温柔:“早上好呀,林嘉述,今天天气真好,我们去上学吧。”

      清晨的阳光柔和温暖,落在两人肩头。

      林嘉述抬眼看向身前的少年,轻轻点头应声:“嗯,早上好。”

      琴声往复,朝夕相伴。林嘉述曾经觉得遥不可及的人,就这样一步步,走进了他平平淡淡的日常里。

      傍晚做完作业,两人沿着田间散步。

      二人边走边聊,有只青蛙突然冒出来,林嘉述被吓了一跳,身子一歪,顾安想去扶他,没扶住,二人一起跌进了一块菜地。

      一道严厉的喝声伴着狗的叫声砸过来。一位拄着木杖的老奶奶颤颤巍巍走过来,身旁跟着一只大黄狗。

      老奶奶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眼神却十分锐利:“两个娃娃,眼睛长哪去了?好好的菜,就这么给糟蹋了!”

      二人连忙爬起来,林嘉述下意识攥紧顾安的衣袖,心里发慌。顾安上前一步,从口袋摸出纸币递过去:“奶奶,是我们不小心,这钱赔给您。”

      老人家扫了眼他手里的钱,抬手挥开,言语刻薄:“这菜地是我一点点养出来的,拿点钱就想打发我?”

      大黄狗冲着二人狂吠。

      顾安愣了愣。

      “想走也行,”奶奶把木杖往地上一顿,“这几日下了土,地里杂草多。你们两个,过来帮我把活干完,这事才算了结。”

      二人合计点点头,只能每日下了课来这干活。

      王奶奶不是沙溪村本地人,早年跟着老伴逃难一路漂泊落脚在此。明明在村里住了大半辈子,却始终融不进乡土,像是临时借住的客人。

      早些年村里还有几位老人和她有过来往,都说王奶奶性子烈,却并非蛮不讲理。她们夫妻俩一辈子没有孩子,这么多年就互相靠着过日子,但一场重病带走了她的老伴,日子一点点磨,王奶奶身上的尖刺就慢慢长出来了。

      后来那些愿意和她说话的老友,走的走,离世的离世。偌大的村子,再也没有能说上几句心里话的人。

      傍晚日头悬在天边。

      放学铃声一响,林嘉述和顾安便到王奶奶家,抓起篱笆边的小锄头与竹筐干活。

      热浪还裹在泥土里,空气混着潮湿的土腥味。

      留给他们干活的时间不多,等天色沉下去,就得动身回家。

      林嘉述夺过顾安手里那把小锄,往自己身前一揽,冲他偏了偏头,声音压得很低:“你歇着,我来就行。”

      顾安的手还悬在半空,愣了愣。

      “不行。”

      “这点活不算什么。” 林嘉述已经蹲下身,膝盖陷进软土里,指尖扒开土缝,用力拽住草茎,

      “你站边上看着就好。”顾安身上干干净净,他不想顾安沾一身泥。

      草根缠得紧,林嘉述动作干脆,额头很快沁出一层薄汗,顺着下颌滴落到泥土里。

      顾安站在边上,目光落在林嘉述身上。他悄悄伸手,想去捡筐边散落的杂草。

      林嘉述余光瞥见,抬手挡了一下:“说了我来。”

      顾安的手顿住,安静地看着他,开口:“帮你收草。总不能让我干站着。”

      王奶奶拄着木杖站在边上,目光落在两个少年身上,恍惚间像是看见了多年前的自己。

      从前下地劳作,她老伴也是这般,总把重活揽在自己身上,总叫她歇着,生怕她累着。

      身侧的大黄狗像是嗅出她的怅然,它起身缓步挪到她腿旁,把脑袋轻轻搁在她的鞋面上。

      一晃许多年过去,那个人早就不在了。

      连着几日,放了学,顾安与林嘉述便往王奶奶这跑。

      最开始,这只大黄狗见到他们,会支起身子,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吠声,警惕地盯着两个少年。日子一天天过去,便不再戒备。每次看到他们,它只慢悠悠抬抬眼皮,淡淡扫过,尾巴轻轻扫了两下,表示欢迎。

      大黄狗叫坡儿,当年王奶奶是在山坡边捡到它,已经陪伴王奶奶12年了。它背上长出灰白杂毛,跑不远,不爱乱叫,大多数时间趴在篱笆边休息。

      顾安放轻脚步走过去,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它垂落的耳朵。

      坡儿懒懒晃了晃尾巴,没有躲开。

      顾安弯着眉眼,用指腹顺着它背上掺了白的黄毛慢慢摩挲,偶尔伸手挠挠它下巴。坡儿舒服地把头抬起来,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似的哼声。

      林嘉述站在几步开外,不敢上前。

      阳光落在顾安侧脸上,少年笑得干净明亮,看得林嘉述心头发颤。

      顾安侧过头看见他,扬声问道:“林嘉述,你喜欢狗吗?”

      “嗯,就是有点怕。” 林嘉述老实回答。

      顾安冲他招招手:“过来,它很温顺的,不会咬人。”

      林嘉述迟疑着往前走了两步,在顾安身边蹲下。顾安握住他的手腕,带着他的手指慢慢靠近坡儿的头顶。

      温热粗糙的狗毛蹭过林嘉述的指尖,坡儿只是懒懒嗅了嗅,便任由他抚摸。

      一开始林嘉述动作僵硬,只敢轻轻点一下。摸了一会儿,紧绷的身子慢慢放松下来,指尖顺着脊背慢慢抚过,还学着顾安的样子,轻轻挠了挠坡儿的下巴。坡儿惬意地把脑袋往他掌心蹭。

      顾安侧头看向林嘉述,唇角扬起浅浅的笑。

      林嘉述望着他这副模样,低声脱口而出:“我觉得你像小狗。”

      顾安一怔,挑了挑眉,笑着反问:“说我像狗,是骂我还是夸我?”

      一句话落,林嘉述耳尖唰地烧起来,红晕顺着耳根漫到脸颊。他下意识偏开视线,指尖还停留在坡儿温热的皮毛上,心跳猛地乱了一拍,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不是骂你。” 他声音有点发闷,不敢转头去看顾安的眼睛,目光落在坡儿斑驳的黄毛上,“就是……看着很乖。”

      王奶奶大多数时间都搬张凳子坐在边上,也不多言语。起初她还会冷着脸提点几句,哪里没除干净,哪里要松土。

      日子久了,话渐渐少了些,偶尔会在二人干完活从屋里摸出两个红薯丢给他们。

      夕阳铺在菜地上,两个少年收拾好工具,同王奶奶道别。

      王奶奶看着眼前收拾妥当的菜地,声音听不出情绪:“往后不用来了。”

      林嘉述和顾安手上的动作均一顿,同时抬眼看向她。

      “活也干得差不多了。” 王奶奶目光避开两人, “路远,你们放学还要赶回家温习功课,别总耗在我这。”

      林嘉述在前,顾安跟在后面。走出几步,他鬼使神差地回过头。

      王奶奶依旧坐在那张矮木凳上,背微微佝偻,孤零零守着。风掀动她灰白的鬓发,顾安远远望见,老人眼角似乎亮晶晶的。

      林嘉述觉察到身后没了脚步声,回头看他:“怎么了?”

      顾安轻轻摇头,收回视线,低声道:“没什么。”

      雨来得毫无预兆,方才还只是细密的雨丝,没过多久便哗啦啦砸落下来,敲得教室的窗啪啪作响。

      顾安坐在座位上,目光不自觉飘向窗外,骤然间突然想起了什么。他仓促抬手,跟老师请假,起身就跑出教室。走得太急,连雨伞也忘了带,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他的头发。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下一秒,头顶出现了一把伞,隔绝了漫天风雨。

      顾安转头,看见林嘉述喘着气跑在身侧,额发滴着雨水,肩膀已然被浸湿。

      “你回去上课。”

      林嘉述把伞偏向顾安:“课上的内容我都会了。我知道你想去哪。”

      等赶到王奶奶家,大雨滂沱,两个人身上大半都淋湿了。

      王奶奶正佝偻着身子,费力拉扯篷布。风一股接一股席卷而来,刚勉强盖好一角,布面就被狂风掀起。

      “奶奶,您先进屋!交给我们。” 顾安喊道。

      王奶奶本还想坚持,见两个少年已经踏进菜地,便不再争执。

      二人顶着风雨,合力压住篷布,绑紧四周的绳索,手脚麻利地把整片菜地护好。

      忙活完,两人浑身淌着雨水走进屋内。王奶奶早备好干毛巾,又端来两碗冒着热气的姜汤。

      顾安摆手推辞:“不用的奶奶,我身体挺好,没事。” 话音刚落,他猝不及防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林嘉述拿起毛巾,上前一步,抬手替他擦拭湿漉漉的黑发,转头跟王奶奶借干净衣裳。

      王奶奶转身翻出两套旧衣服,是她老伴生前留下来的,料子厚实。

      两人拿着衣服走进里屋。

      狭小的房间很安静,林嘉述心底莫名绷紧。

      顾安已经抬手脱去上衣,露出后背。他皮肤白皙,却不单薄孱弱,肩背线条舒展匀称,腰背平整,干净又有力量。

      林嘉述目光不受控制落在他身上,下意识咽了咽口水,耳尖慢慢发烫。眼见顾安弯腰,准备褪下湿裤子,林嘉述慌忙猛地转开脸,盯着墙面,努力压下心底的躁动。

      他不敢再看,利落换下自己湿透的衣衫。

      两人换好衣服从里屋走出来,布料带着旧衣物淡淡的皂角与阳光沉淀后的味道。

      王奶奶抬眼望着他们身上宽大的衣裳,眼底漫开一层感慨:“这衣服,比你们两个娃娃都大咯。”

      雨势越来越大,王奶奶招呼二人留下来吃完饭。

      简简单单几样家常菜,三人围桌坐下。

      “以前老头子还在的时候,遇上这种暴雨,也是他冒着大雨盖篷布……” 王奶奶顿了顿,声音放得很轻,“一晃这么多年了。现在只剩我一个,守着这些菜,也算有个事情做。”

      当年是爷爷追的奶奶。王奶奶不爱与人来往,但爷爷偏偏不信邪。旁人都劝爷爷别白费功夫,爷爷也不管,他就是喜欢。地里收了瓜果,就拎过来;话不算多,做事踏实。那时奶奶不喜欢爷爷,故意为难他,他也不恼。后来时局动荡,很多人因此去世了。爷爷问奶奶愿不愿意跟他走。一路颠沛,翻山越岭,走到沙溪村才停下。两个人一辈子没有孩子,守着一小块田地过日子。日子不算富裕,两个人互相扶持,也算过得舒心。

      饭桌上静了片刻,林嘉述握着筷子,心里反复掂量许久,才轻声开口:“奶奶,您为什么会跟爷爷在一起?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

      王奶奶闻言抬眼,愣了愣,随即低低笑出声。

      “哪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那时候就觉得这人傻得可爱,我便应了。就这样,一辈子就过来了。”

      林嘉述下意识望向对面的顾安。

      顾安垂着头,趁着没人留意,悄悄用筷子把碗里不爱吃的青菜一点点拨到碗边。

      林嘉述唇角不自觉弯起,等他挑得差不多,径直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顾安碗里。

      “这个菜很好吃,多吃点,挑食会长不高。”

      顾安立刻反驳:“我明明比你高耶?”

      王奶奶看着两个少年拌嘴,也笑着往顾安碗里添了一小撮青菜:“就是,不准挑食。”

      顾安低头望着碗里多出来的青菜,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他艰难夹起那簇青菜,皱着眉,把菜送到嘴里,不肯嚼,脸上满是痛苦的神色。

      顾安拿起水杯喝了一大口,压下嘴里的味道,抬眼瞪了林嘉述一眼。

      林嘉述朝他轻轻笑了笑。

      林嘉述踏着夜色回到家中,浑身的疲惫裹挟着困意压得他眼皮发沉。

      屋里灯还亮着,母亲坐在屋内等他,见他进门,开口便是责备:“你今天旷课了?是跟顾家那个小子跑的?”

      “往后少跟他来往,别跟着学坏了。”

      林嘉述脑袋昏沉,只含糊地应了一声。他简单冲了澡,沾到床沿,困意便汹涌袭来,很快坠入睡梦。

      梦里,顾安眉眼柔和,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慢慢向他靠近。他一只手抚上顾安的肩膀,然后一点点往下,轻揉胸前的粉红。另一只手顺着腰线往下想探入……

      顾安轻颤,叫着他的名字。

      猛地,他从床上弹起。

      窗外夜色深沉,屋内静悄悄的。

      林嘉述心跳飞快,浑身发烫,掀开被子愣了愣,才慢慢回过神来。洗完衣服,他重新躺下,心绪纷乱,无法把梦里的画面从脑海里抹去。

      清晨,林嘉述早早守在老地方等顾安。

      看到顾安出门那一刻,林嘉述下意识就移开视线。

      昨夜梦里那些朦胧滚烫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耳尖唰地烧起来。

      顾安走到他身边,察觉到他不对劲,微微偏头看他:“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林嘉述心头一跳,连忙摇头:“没事,昨晚没睡好。” 说完率先迈步往前走,刻意拉开一点点距离,却又舍不得离得太远。

      虽然二人常常走在一起,但顾安就是觉得林嘉述总躲着自己。

      周末午后,林嘉述的父母不在家。顾安找林嘉述一起写作业。

      两张板凳挨着摆在窗边,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时间过得格外慢。写得倦了,二人索性爬上屋顶。

      秋日的风清爽,吹散了连日的闷热。

      两人并肩坐着,眺望脚下熟悉的村落,整个沙溪村尽收眼底,田埂蜿蜒缠绕着村庄,远处的青山此起彼伏。

      安静了片刻,顾安侧过头看向林嘉述,声音很轻:“你为什么这几天总躲着我?”

      林嘉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掌心,视线望向远处的田野,低声反驳:“我没有躲你。”

      顾安垂了垂眼,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落寞:“我其实没什么朋友。所以我很珍惜你。”

      这句话撞进林嘉述心里,泛起一丝酸涩。他喉结轻轻滚动,声音有些发闷:“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顾安侧过脸,目光清亮,认真地看向他:“我们好好学习,考同一所大学,然后一起离开这里。”

      “……好。”

      晚风渐起,天色慢慢沉了下来。顾安收拾好书本,准备起身回家。

      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小述,妈妈回来了。”母亲推门而入,目光落在顾安身上,脸色温和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神情突然变得有些微妙。

      顾安心思敏锐,他没有多停留,利落收好东西,礼貌地开口打招呼:“阿姨好,这么晚不方便打扰,我先走了。”

      “我送你。”林嘉述连忙跟上。

      顾安轻轻拦住他,语气却很坚决:“你回去吧,我自己走就好。”

      林嘉述只能站在门口,看着顾安的背影消失在小路尽头。

      等顾安彻底走远,母亲才语气严肃地叮嘱他:“小述,以后别跟他走得那么近。”

      林嘉述心头一紧,满是不解:“为什么?”

      “小孩子不要打听这么多。”母亲皱起眉,语气不容置喙,“你好好听话,专心读书就行,别的不要管。”

      林嘉述没把母亲的叮嘱放在心上。

      往后的日子里,他依旧早早守在顾安家门口等他一起上学,傍晚二人相伴回家。

      林嘉述悄悄放下了心底的不安,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安稳下去。

      放学铃声落下,二人依旧并肩。

      秋日的夕阳洒落,把影子拉得修长,二人一路说说笑笑。

      刚踏出校门,林嘉述猛地顿住脚步。

      路边树下,站着熟悉的身影。林嘉述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的顾安,顾安的目光精准落在林嘉述母亲身上,不动声色地加快了脚步,拉开了与林嘉述的距离。

      那一刻的疏离,安静得让人心慌。

      从那天起,顾安似乎刻意避开了他所有的轨迹。林嘉述再也无法在顾安家门前等到少年的身影,午休时,再也没有一个耐心教他吹琴的少年。

      林嘉述心里空落落的,放学后回家,而是在校门口的小书店待着,静静等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看着顾安身旁偶尔簇拥着说说笑笑的同学,等他们走出一段距离,林嘉述轻轻合上书本,默默跟在他身后,始终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村里头有两个书店,一家书店的老板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叔,姓张,一脸麻子,大家都称呼他为张麻子。张麻子店里的书是最新的,但他不允许学生在他店里看闲书,每天拿着鸡毛掸子在店里巡逻,看到只看不买的学生就专门走过去,装作很爱惜书籍的样子,拂去书封上的灰尘,一边挥动一边还要驱赶。

      “走走走,我要打扫卫生了。”

      尽管书籍已然干干净净。

      那些看书的学生只能恋恋不舍放下书籍,走出店面,一步三回头。脑海中皆是刚才故事中未尽的旅程。

      而另一家书店则开在校门口,说是书店,不如说是文具店更合适。老板是一个女人,也姓张,其实是他老公姓张,张姐原来姓什么大家不知道,也不在乎,反正已经习惯叫张姐了。

      张姐其实只有三十岁,但看起来却有四十几岁。她的小孩在五岁的时候,不小心掉进沙溪河淹死了。

      孩子叫小鱼儿,最后反而淹死在河里,令人唏嘘。

      村里的人说是由于她的缘故,也有的说是因为爸爸的疏忽,总之说什么的都有。后来二人离婚了。张姐因为结婚辞掉了小学老师的工作,专心在家带娃,又因为离婚,什么都没了。

      说起来,这还是村里头第一个离婚的女人。

      村长让大家伙发发善心,筹点钱,就当是人道主义的慰藉。很多人嫌晦气都不肯答应,好不容易筹到了点款,张姐说什么也不接受,卖掉了自己的嫁妆,在校门口开了这家文具店。

      放学的时候,张姐会站在店门口,如果有学生路过,她就会热心地问:“要不要进来看会书。”

      于是,张姐的店里有很多学生。

      有时候她会准备一些点心,就算是不爱看书的孩子,进入店内,吃完了点心就不好意思直接走了,只能拿起书装模做样看起来。

      张姐的书纸张泛黄,很多是讨来的二手书。

      看二手书像是在探索前一个读者选择的道路,看着书里自己同样想划上线的句子,觉得世界上又多了一个和自己心有灵犀的人。

      小鱼儿很喜欢故事书,每天晚上睡觉前都需要张姐念故事书才能睡着。

      如果还活着,估计也会喜欢在店里吃着零食看着书吧。

      日复一日的等待,让林嘉述和张姐慢慢熟络起来。

      林嘉述每次进店都会问好,看书时安安静静,离开前也会细心把书本归位。

      张姐看着这个性子温顺内敛的少年格外喜欢。平日里进货淘到的新书,都会特意替他留着,摆在他平常看书的位置。闲暇时会和他闲聊几句,问问他的课业。

      一次,林嘉述翻阅一本老旧的诗集,目光落在诗句上,轻声缓缓念出:“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诗句往复婉转,他低声感概:“真美啊。”

      坐在一旁整理账本的张姐闻声抬眸,眉眼温柔:”柳“是我本来的姓氏呢。”

      林嘉述心底莫名泛起一阵心酸。自此他便认认真真地唤她柳姨。

      又一个寻常的傍晚,林嘉述照旧靠窗坐着,指尖轻轻抵在书页上,目光习惯性望向校门口。

      片刻后,顾安如期出现在人流中。

      林嘉述合上书本,起身对柳姐道别。柳姐点头,叮嘱他路上小心。

      林嘉述正准备像往常一般默默跟上顾安,心脏骤然一沉。

      顾安没有走向他们曾经并肩走过的路,反而调转方向,朝着另一个陌生的方向走去。还未等他回过神,一道纤细的身影紧随其后,二人并没有并肩,但是林嘉述就是知道二人是一道的。

      林嘉述有些难过。

      林嘉述站在店门口,目光钉在两道身影上。胸口像卡了一团湿棉花,堵得他胸口发闷。

      那个女孩走在顾安稍后的位置,晚风轻轻吹动她白色的裙摆。林嘉述望着那道身影,记忆一下撞开——是文艺汇演那天,在舞台上和顾安配合弹琴的人。

      原来是她。

      林嘉述很难过。

      他站在原地,没有像从前那样,再跟上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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