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风掠过光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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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掠过光秃秃的坡地，山路坑坑洼洼，一到雨天就成了黄泥塘。沙溪村里大多是土坯老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掺着稻草的黄泥。
如果能按贫穷程度颁发奖项，沙溪村算是溪坪镇里头每年蝉联冠军的存在。
镇上的学校太远，村里保留着一间老平房当教学点，一个小学班级，一个初中班级，一个高中班级，几个代课老师，二十几个学生，就这样组成了一个学校。而村中孩子实在太多，所以上小学的名额要靠抽签选出。说是靠抽签，但这种事情谁又能说得准？如何为自己的孩子争取一个上学的名额，成了既秋收之后的头等大事。
林嘉述家作为沙溪村里头出了名的穷苦人家，因为足够“无私”和“自觉”。林父林母拿着丰收的第一批米、耕作的老牛、新布料纳出的第一双鞋上村长家。第二天，村长就从箱子里抽出了写着林嘉述名字的小纸条。
班级里孩子的年纪相差很大，最大的比最小的足足大了四岁。有些孩子读着读着觉得自己真不是块读书的料子，也就退了学，跟着家里放牛耕田去了。林嘉述虽成绩不是太好，大抵也考上了初中。他想着，初中一毕业，就不上了，出去找工作养活家里。
如果没什么意外，初三将作为林嘉述学习生涯的最后一年。但他现在正背着书包踏进高中的班级。
尽管课室里闹闹哄哄，林嘉述还是一眼就能看见坐在倒数第二排戴着口罩的顾安。相比其他同学，顾安身上的衣服永远都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污渍。新学期就会穿着崭新的一身行头回校。他的头发打理得很柔顺，让人忍不住像揉一把。
课桌前，顾安安静地坐着。微风自窗漫进来，轻轻拂过他的发梢，几缕发丝慢悠悠扬起，又落回眉骨边。
林嘉述的位置在他斜后方，回到座位需要经过他身旁。似乎听到了声响，顾安抬起眼眸看向他，一双生得很亮的眼，像盛着一汪清水，抬眼望过来时，叫人心里一动。睫毛不算浓密但很长，垂下来的时候，会在眼下投出浅浅的一小片阴影。口罩遮去下半张脸，却不难想象底下高挺的鼻梁，还有天生带弧度的微笑唇，可开口吐出来的话却算不上温软。
林嘉述就这样措不及防对上他的目光，脸唰地就红了，快步走到位置坐下，拿出课本挡住自己的脸，又从缝隙偷偷观察顾安。
顾安身体似乎不是很好，隔三岔五就感冒，戴着口罩上学。林嘉述每次都会把早餐的钱省下来，去诊所拿一颗感冒药，然后趁着教室没人偷偷把药放到顾安的柜子里。
是什么时候养成观察顾安的习惯的？还得从二人初三那年谈起。
从小到大，父母总对林嘉述说：人要活得有价值才行。好像一无所有的人，生来就该为他人的过错买单。大人们秉持着这套逻辑，而在他们身边耳濡目染长大的孩子，也跟着认同了这一点。
所以，当站在最前面的班长要他归还偷盗的钱财，班长身后无数双眼睛盯着自己时，即使自己没有丝毫的过错，可在这种目光之下，却觉得好像真做错了什么。毕竟体育课只有他请假回了教室，再没人比他更有机会做一个小偷。无数眼睛沉默地看着自己。而后，一道声音投入死水，清晰地破开这片沉默。
从那天起，他的眼睛就一直注视着那道身影。为了能和他一起上高中，林嘉述开始学到半夜三更。所幸，他也不算笨。
顾安家的房子是全村唯一的青砖瓦房，石块垫底，青砖砌墙，屋顶盖着整齐的青瓦。别家屋顶的茅草一刮大风就乱飞，顾安家的瓦顶稳稳当当。院墙是石头垒的，有一个正经大木门。在一片灰扑扑的土屋之间，像另一个世界。
顾安父亲是镇上的干部，平日大多数住在镇上，十天半个月才回一趟村里。旁人都羡慕这家妇人嫁得好，住这么体面的屋。顾安每个月都会得到零花钱。而他身后总有一群跟班，走到哪里都簇拥着，在这一群一无所有的穷学生眼中，他天然就是孩子堆里的老大。五块钱，养出了他骨子里别人望尘莫及的自信与骄傲，给了他旁人没有的勇气和姿态。
林嘉述低头看看自己身上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衣裳，他怕顾安嫌他寒酸，只能远远站在角落，安静地望着那个被众人围着的身影，不敢有靠近的念头。
高中开学第一天，林嘉述穿着他一整个暑假忙活攒钱才做的新衣裳，鼓起勇气找被围在众人中间的顾安打招呼。对上顾安眼里疑惑的眼神，那股攒了许久的勇气一点点泄了个干净。顾安根本不记得自己。巨大的挫败感沉沉压了下来，他说不出一句话，只能默默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整整一节课，他都在走神。老师叫他做自我介绍，他也没听见。直到老师再次提高声音喊出他的名字，他才猛然回过神，站起身。
“这位是咱们班入学考试的第一名，林嘉述同学。”老师话音落下，教室里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惊叹声。连顾安也微微转过头朝他这边望了过来。
这一刻，林嘉述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读书，往后每一场考试，都要拿第一名。
“林嘉述。”讲台上，老师在喊他的名字，“上来做一下这道题。”
林嘉述起身，经过顾安的课桌旁时，他敏锐捕捉到一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他走到黑板前，提笔写完解题步骤，转身走回座位。方才那道目光还在，他心里一动，抬眼去追逐顾安的眼神，视线却倏然消失了。顾安像是刻意偏过头，避开了与他的对视。
老师看着黑板上完整工整的答案，当众开口表扬他，声音清亮地落满整间教室。
周遭投来许多目光，他下意识往顾安的方向瞟了一眼，想看看对方是什么反应，可顾安已经低头翻起课本。
放学后，轮到林嘉述值日，同学们背着书包陆续离开教室。林嘉述拎起垃圾桶出去倒垃圾，等他提着空桶折返时，却看见顾安还坐在位置上，低着头，笔尖在本子上不停滑动，安安静静写着作业。
落日的余晖从窗漏进来，铺在他的肩上，暖融融一片。林嘉述脚步猛地顿住，心跳一下子快了好几分。
教室静得只剩窗外树叶的沙沙声。顾安蹙着眉，笔尖悬在试卷上，迟迟没有动笔。林嘉述放轻脚步，悄悄走到他身后探头去看。
“代入条件里的数字。”林嘉述小声开口。
顾安骤然一颤，迅速转头。林嘉述望着他睁大的眼睛，觉得他像一头猝然受惊的小鹿，笑意涌到喉咙口，又被他死死憋住。他抬手指向试卷上的步骤：“这里写错了，要代入这个条件，然后……”
“特意来讲题，是在向我炫耀吗？”
这句话猝不及防砸过来，林嘉述一下子愣住。他手足无措，想要辩解，喉咙却像堵住一般，半个字都说不出。
顾安重新埋首看向试卷。
林嘉述垂着头，安静站了片刻，默默回到自己座位收拾书包。
正准备离开时，身后突然传来顾安的声音：“对不起。刚刚是我不对。”顿了顿，他的指尖轻轻捻着试卷，语气放软，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心虚：“代入条件之后呢，我不会，你……能教教我吗？”
林嘉述心底漾开一阵细碎的麻意，说不清来由。明明只是一句简单的话，却让他不敢再直视对方的眼睛。他磕磕巴巴道：“好……好。”
顾安抬手，拍了拍身侧空着的位置。林嘉述一步步走过去，每一步都如同踩在细细的钢丝上。待到落座，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顾安侧过头，打量他：“你很热吗？”
“没，没有。”
顾安突然弯起嘴角，声音带着一点轻快：“喂，林嘉述，你是结巴吗？怎么说话这个样子？”
林嘉述刚刚稍稍平复的脸颊，唰地一下，又烧红。
二人好像从这一次就开始慢慢熟络起来，有时顾安被簇拥着，拉去小卖部请客，回来总会捎上一份递给林嘉述，他总觉得林嘉述这人太瘦，该多吃些东西。
真正让二人成为朋友的契机是文艺汇演。村长说接到上头通知会有领导过来巡查，让学校挑选学生出几个节目，彰显沙溪村学生的风貌。林嘉述才第一次知道，顾安会拉小提琴。
领导巡查那天，林嘉述因为形象好，在学校门口负责指引人员入场。
空气闷得像一床浸了水的厚棉絮，没有一丝风。因为书记的到来，礼堂破天荒地打开了闲置多年的空调。
站在门口的林嘉述的后颈不断冒出汗珠，衣裳一点点贴紧皮肤。
指引完到场人员，林嘉述坐在礼堂门口的台阶上。一阵悠扬的小提琴音乐忽然入耳，仿佛像是某种无声的指引，他站起身，循着乐声缓缓走入礼堂。
礼堂里冷气漫开，和外面的闷热截然是两个世界。
顾安站在舞台中央，灯光自上而下铺洒下来，落在他身上，像裹了一层柔和的光晕，整个人仿佛在发光。他肩背挺直，微微侧着头，将小提琴抵在颈侧，眼睫垂落，面容沉静柔和，所有心神都沉浸在琴声里。
白皙修长的手指轻巧扣住弓柄，弓毛平稳地擦过琴弦，流出绵长婉转的曲调。左手贴在琴颈，指腹灵活起落，骨节浅浅凸出。配合着的钢琴偶尔突兀岔开一个音，更衬得小提琴愈发干净澄澈。
林嘉述顿在过道中间，呼吸都放轻了。
一曲还未结束，顾安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微微抬眸，视线穿过昏暗的过道，直直撞进林嘉述眼里。
林嘉述几乎是本能地转身往外跑，发出不小的声响。前排有几个人闻声转头望过来，又缓缓落回乐曲之中，重新安静下来。
顾安握着琴弓的手微顿又很快稳住，目光轻轻追着那道仓促的逃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礼堂门口。
回到家的那个傍晚，林嘉述拿出存钱罐，倒出自己攒了许久的零钱。这是他头一回主动开口拜托父亲，若是从镇上回来，帮他捎一只口琴回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