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蓼蓝花》Driftway

26、七小时 方舟奕

　　方舟奕视角·大二·九月
　　方舟奕是九月十二号晚上知道消息的。
　　不是廖靳希告诉他的。廖靳希不会告诉他。
　　是王浩。微信语音。晚上十点四十。方舟奕刚从自习室回来。洗了澡。头发还滴着水。手机响了。
　　他接了。
　　"舟奕。你睡了吗。"
　　"没。王浩？怎么了。"
　　"……靳希住院了。"
　　方舟奕的毛巾从手里掉下去了。
　　"什么。"
　　"他住院了。杭州七院。心身科。"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九月十号。他爸送进去的。"
　　"什么科？"
　　"心身科。就是……精神科。"
　　方舟奕坐在床沿上。湿头发滴下来的水打在膝盖上。
　　"什么情况。"他说。声音平的。他自己都觉得平。
　　"不太清楚。他爸没细说。我打电话问的。他爸说'孩子状态不太好'。我问什么病。他爸说'抑郁'。就这个。"
　　"……抑郁。"
　　"嗯。重度。好像挺久了。"
　　方舟奕的手指攥着床单。攥出褶子。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问。
　　"今天。他爸今天才接我电话。之前打不通。"
　　"为什么打不通。"
　　"……不知道。可能不想让人知道。"
　　方舟奕没说话。他盯着地板。水渍。从头发上滴下来的。
　　"舟奕？"
　　"嗯。"
　　"你……你还好吗？"
　　"我没事。"
　　"你跟靳希还有联系吗？"
　　方舟奕的嘴张了。没声音。
　　"……有。"他说。
　　"他跟你说了吗？"
　　"没说。"
　　"那你——"
　　"我周末打过电话。没接。"
　　"什么时候。"
　　"上周六。"
　　"他没接？"
　　"没接。"
　　王浩沉默了一下。
　　"舟奕。你别急。他爸说在治。稳定了。"
　　"稳定了住什么院。"
　　"……那我也不知道。"
　　又沉默了几秒。
　　"你跟他说过话吗？"方舟奕问。
　　"谁？"
　　"廖靳希。你跟他说过话吗。"
　　"没有。他爸不让探视。前三天封闭。"
　　"现在呢？"
　　"不知道。我问了他爸。他说看情况。"
　　"哪个病区。"
　　"几病区我忘了。他爸说七院。心身科。你查一下。"
　　"好。"
　　"舟奕。"
　　"嗯。"
　　"你别太——"
　　"我知道。"
　　方舟奕挂了。
　　他坐在床沿上。毛巾在地上。头发还在滴水。手机屏幕亮着。王浩的对话框。最后一条："他爸说七院。心身科。你查一下。"
　　他打开浏览器。搜"杭州第七人民医院心身科"。
　　页面跳出来。地址。杭州市西湖区天目山路。门诊时间。挂号流程。探视规定。
　　他往下翻。探视规定。每周三周日下午两点到四点。其他时间不开放。需要身份证登记。
　　周三。后天。
　　他关了浏览器。打开微信。对话框第七个。灰的。拒收。
　　他看着那个红色感叹号。手指在屏幕上没动。
　　他站起来。拿了毛巾。擦头发。擦完了。换了衣服。躺在床上。
　　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手机攥在手里。
　　凌晨一点。他打开备忘录。打了几个字："九月十二号。王浩说。七院。重度抑郁。住院。"
　　存了。
　　他放下手机。闭眼。
　　九月十三号。周二。
　　方舟奕早上没课。他醒了六点。没睡着。起来。洗漱。下楼。
　　食堂没开。他买了包子。路边摊。两个。白菜馅。咬了一口。嚼了。咽不下去。
　　他站在路边。包子攥在手里。热的。蒸汽往上冒。
　　他掏出手机。打了电话。不是廖靳希的。是他爸的。
　　"爸。"
　　"舟奕？这么早。"
　　"嗯。爸。我问你个事。"
　　"什么。"
　　"我想去杭州一趟。"
　　"杭州？干嘛。"
　　"……有事。"
　　"什么事。"
　　"同学住院了。"
　　"谁？"
　　"……学长。"
　　"哪个学长？"
　　"高中的。廖靳希。"
　　他爸沉默了两秒。
　　"他怎么了？"
　　"……住院了。我想去看看。"
　　"你课怎么办？"
　　"周三周四没课。周五有。我周五回来。"
　　"你一个人去？"
　　"嗯。"
　　"什么时候走？"
　　"今天。"
　　"今天？"
　　"下午。G32。"
　　"你票买了吗？"
　　"没买。"
　　"你下午走。现在买来得及吗。"
　　"来得及。"
　　他爸又沉默了。
　　"舟奕。"
　　"嗯。"
　　"你跟这个同学关系很好？"
　　方舟奕握着包子。凉了。
　　"……嗯。"
　　"好。你去吧。注意安全。"
　　"好。谢谢爸。"
　　"钱够吗？"
　　"够。"
　　"到了给我打电话。"
　　"好。"
　　挂了。
　　方舟奕站在路边。包子凉了。他咬了第二口。嚼了。咽了。
　　他打开12306。搜杭州。今天下午。G32。三点十七。有票。二等座。553。
　　他买了。支付。出票。
　　手机震了。周临发的消息："你今天回来吗？你毛巾在洗手台。"
　　方舟奕回："我出差。两天。"
　　周临回："什么出差。你大二出什么差。"
　　方舟奕没回。
　　他回了宿舍。收拾东西。一件外套。充电器。数据线。手机。钱包。身份证。
　　他爸说的。身份证。探视要登记。
　　他拉开抽屉。身份证在最里面。他拿出来。翻了一下。过期了？
　　没过期。明年到期。
　　他放了回去。又拿出来。揣口袋里。
　　他坐在床沿上。看着箱子。空的。就一个背包。他没带箱子。
　　他不需要箱子。两天。
　　他关了电脑。锁了柜子。拿了背包。
　　出门。
　　下午两点。北京南站。
　　方舟奕到了。早了。他坐在候车室里。背包放脚边。手机攥在手里。
　　他打开微信。对话框第七个。灰的。拒收。
　　他打了字："学长。我来了。"
　　发了。红色感叹号。
　　他看着那个感叹号。
　　他把手机锁屏了。
　　广播响了。开始检票。他站起来。背包背上。往闸机走。
　　过了。站台。G32。白色的车体。他上了车。找到座位。靠窗。
　　他把背包放好。坐下来。掏出手机。
　　王浩发了消息："你去了吗？"
　　方舟奕回："在车上。下午到。"
　　王浩回："到了跟我说一声。他爸说探视周三开始。你明天去。"
　　方舟奕回："好。"
　　他关了微信。看着窗外。北京南站。站台。人。
　　车开了。
　　四个半小时。
　　方舟奕没睡。没看书。没写代码。他看着窗外。北京退了。河北。山东。江苏。安徽。浙江。
　　景色在变。平原。丘陵。水田。电线杆一排一排往后退。
　　他想起高二冬天。那句话。
　　"说了你怎么办。"
　　廖靳希说的。方舟奕站在他桌前。卷子攥在手里。手抖。
　　"我说了你怎么办。"
　　方舟奕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他什么都没说。但他想说的全在那句"说了你怎么办"里。
　　廖靳希知道。
　　他一直知道。
　　车到杭州。下午七点五十。天黑了。
　　方舟奕出了站。杭州的空气。湿的。热的。跟北京不一样。他深吸了一口。
　　他打了车。去七院。不是去他爸家。直接去七院。
　　司机说"七院啊。天目山路那个"，方舟奕说"嗯"。司机说"你去看人啊"，方舟奕说"嗯"。司机没再问。
　　到了。七院。大门。灯。急诊亮着。住院部暗的。
　　方舟奕站在门口。看着那栋楼。
　　他不知道廖靳希在几楼。
　　他打开手机。王浩发的："他爸说七院。心身科。你查一下。"
　　他没查到几病区。
　　他走进去。问了前台。护士。
　　"你好。我找人。廖靳希。"
　　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
　　"几病区？"
　　"……不知道。心身科。"
　　"心身科在三号楼。你问三号楼护士站。"
　　"好。谢谢。"
　　方舟奕往外走。三号楼。左手边。他走过去。门开着。灯亮着。护士站在里面。
　　"你好。我找廖靳希。"
　　"廖靳希……"护士翻了本子。"三病区。五楼。512。"
　　"他……什么情况。"
　　"你是家属？"
　　"……朋友。"
　　"朋友现在不能探视。探视时间是周三周日下午两点到四点。"
　　"明天？"
　　"对。明天下午。"
　　"他……状态怎么样？"
　　护士看了他一眼。
　　"你是他什么朋友？"
　　"高中同学。"
　　护士犹豫了一下。
　　"他状态还行。刚入院两天。在调药。情绪比较低落。不爱说话。配合治疗。"
　　"配合治疗就行？"
　　"嗯。配合。按时吃药。没闹。"
　　"……闹？"
　　"有些病人会躁。他不躁。就是不动。不说话。"
　　方舟奕的手指在背包带子上收紧了。
　　"他……瘦吗。"
　　护士看了他一眼。
　　"你见过他？"
　　"见过。"
　　"瘦了。住院的人都瘦。"
　　"……好。谢谢。"
　　方舟奕转身走了。出了三号楼。站在外面。
　　杭州的夜。热的。湿的。他站在路灯下面。背包带子勒在肩膀上。
　　他掏出手机。打了电话。不是廖靳希的。是他爸的。
　　"爸。"
　　"到了？"
　　"嗯。到了。"
　　"找到人了吗？"
　　"找到了。在医院。明天能探视。"
　　"好。你住哪？"
　　"……我找酒店。"
　　"你别找了。住家里。我明天出差。你妈不在。你回去睡。"
　　"……好。"
　　"舟奕。"
　　"嗯。"
　　"你别太难过。"
　　方舟奕的喉咙堵了一下。
　　"……嗯。"
　　挂了。
　　他打了车。回家。他爸家。钥匙在花盆底下。开了门。进了屋。
　　黑的。他开了灯。客厅。沙发。茶几。他爸的杯子在茶几上。水喝了一半。
　　他坐在沙发上。背包放地上。手机在手里。
　　他打开备忘录。打了几个字："九月十三号。到了。七院。三病区512。护士说瘦了。配合治疗。"
　　存了。
　　他靠在沙发上。灯开着。他没关。
　　九月十四号。周三。
　　方舟奕醒了八点。没睡好。沙发上睡的。脖子僵。
　　他洗了脸。换了衣服。出门。
　　他买了东西。水果。苹果。香蕉。他不知道住院能带什么。他问了前台。说水果可以。零食不行。花不行。
　　他拎着一袋苹果和香蕉。坐公交去的七院。
　　三号楼。五楼。三病区。走廊。白的。灯亮的。消毒水味道。
　　护士站登记。身份证。名字。探视人关系。他写了"高中同学"。
　　护士给了他一个探视牌。红色的。塑料的。
　　"两点开始。你等着。"
　　他等着。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探视牌攥在手里。红的。
　　一点五十三分。
　　一点五十七分。
　　两点整。护士站广播："探视开始。请家属到病区门口等候。"
　　他站起来。走到病区门口。铁门。开了。家属往里走。他跟着。
　　走廊。房间。门开着。512。
　　他走到门口。往里看。
　　两张床。靠窗那张空着。靠门那张有人。
　　廖靳希。
　　躺着。面朝墙。灰卫衣。不是那件。是医院的衣服。蓝白条的。
　　方舟奕站在门口。
　　廖靳希没动。
　　"……学长。"
　　没反应。
　　"学长。"
　　廖靳希动了。翻了个身。慢慢转过来。
　　他看见方舟奕了。
　　眼睛。红的。不是哭。是肿的。眼皮肿着。头发乱的。比上次见面长了。遮了眼睛。
　　他看着方舟奕。看了很久。
　　没说话。
　　方舟奕走进去。站在床边。
　　"学长。"
　　廖靳希看着他。眼睛红的。肿的。
　　方舟奕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苹果。香蕉。
　　"我带了苹果。"他说。声音哑的。
　　廖靳希没说话。
　　方舟奕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了。
　　两个人面对面。一米的距离。
　　方舟奕看着他。看着他的脸。瘦了。比上次见面瘦了很多。颧骨出来了。眼睛大了。嘴唇干。
　　"你……"方舟奕开口了。停了。
　　"你什么。"廖靳希说。声音哑的。很久没说话了。
　　"你瘦了。"
　　"……嗯。"
　　"吃药吃的？"
　　"嗯。"
　　"副作用大？"
　　"……还行。"
　　"还行是几分？"
　　廖靳希看着他。
　　"你还是这样。"他说。
　　"哪样？"
　　"问分数。问几分。"
　　"……习惯了。"
　　廖靳希没说话。他偏过头。看着窗户。
　　方舟奕看着他的侧脸。眼睛下面青的。没睡好。
　　"学长。"
　　"嗯。"
　　"我来了。"
　　"……嗯。"
　　"我周三没课。周四没课。我周五回。"
　　"……你不用。"
　　"我想来。"
　　"你回吧。"
　　"我周五回。"
　　廖靳希没再说。他偏回头。看着方舟奕。
　　看了很久。
　　"你头发长了。"他说。
　　方舟奕摸了一下头发。确实长了。该剪了。
　　"没来得及剪。"
　　"你什么时候走的。"
　　"昨天。下午。G32。"
　　"……你翘课了？"
　　"没翘。没课。"
　　"你骗人。"
　　"没骗。"
　　廖靳希看着他。眼睛红的。肿的。
　　"你坐吧。"他说。
　　方舟奕坐在椅子上。背包放脚边。探视牌攥在手里。红的。
　　"你手攥什么。"廖靳希说。
　　方舟奕低头看了一眼。探视牌。红的。塑料的。攥出印子了。
　　"……没什么。"
　　他松了手。放在膝盖上。
　　两个人坐着。没说话。走廊里有别的家属说话的声音。远处有电视的声音。
　　方舟奕看着廖靳希的手。放在被子上面。手指。指甲咬的。右手食指。边缘全是血。跟正文里写的一样。他咬了一路。自己不知道。
　　方舟奕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指。
　　廖靳希没缩回去。
　　方舟奕的手指碰着他的。轻的。像怕碰碎了。
　　"别咬了。"方舟奕说。声音轻的。
　　廖靳希看着他的手。方舟奕的手。大的。暖的。
　　"……忍不住。"
　　"忍忍。"
　　"……嗯。"
　　方舟奕没松手。碰着。指尖碰指尖。
　　探视时间四十分钟。护士广播了。结束。
　　方舟奕站起来。
　　"我走了。"
　　"……嗯。"
　　"明天还来。"
　　"……嗯。"
　　方舟奕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廖靳希躺在床上。面朝他。蓝白条的病人服。眼睛红的。肿的。
　　方舟奕走了。铁门关了。
　　方舟奕出了三号楼。站在外面。杭州的下午。热的。湿的。
　　他掏出手机。备忘录。打了几个字："九月十四号。第一次探视。三病区512。他瘦了。指甲咬的。我碰了他的手。他没缩回去。"
　　存了。
　　他抬头看着三号楼五楼。512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
　　他站了一分钟。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