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蓼蓝花》Driftway

19、清明 现实线

　　现实线
　　四月四号。周五。
　　方舟奕请了三天假。周四晚上走的，周五早上到杭州。没提前告诉廖靳希具体车次。他怕对方紧张。
　　出站的时候杭州在下雨。不大。毛毛雨。他拉了行李箱，没打伞。走到地铁站的时候肩膀湿了一片。
　　他先回了家。他爸不在。留了钥匙在老地方——鞋柜上面的花盆底下。他开了门。家里一股闷味。他开窗。风灌进来，把客厅茶几上的报纸吹翻了两页。
　　他收拾了一下。洗了个澡。换了衣服。
　　下午两点。他去了廖靳希家。
　　上城区。老小区。五楼。他爬上去。没喘。习惯了。
　　敲门。
　　廖靳希开的门。
　　比上次见面瘦了一点。但头发剪得整齐了。不是上次那种一边高一低。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不是灰卫衣。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门口。
　　方舟奕先开口："学长。"
　　廖靳希看着他。看了两秒。
　　"……淋雨了？"他问。
　　"没怎么淋。"
　　"你肩膀湿的。"
　　方舟奕低头看了一眼。外套肩膀上一片深色水渍。
　　"出门没带伞。"
　　"杭州下雨你不知道？"
　　"忘了。"
　　廖靳希侧身让了路。
　　方舟奕进去了。房子跟上次一样。客厅折叠桌。窗帘拉开了。窗台上多了一盆绿萝。小的。叶子绿着。
　　"你养花了？"
　　"护士给的。说养点东西好。"
　　"什么护士？"
　　"上次住院那个。调药的时候带的。"
　　"哦。"
　　方舟奕放下行李箱。没带大箱子。就一个小箱子。三天。他坐在折叠桌前。廖靳希去厨房倒了杯水给他。
　　"喝。"
　　方舟奕接了。温水。不烫。
　　"你什么时候到的？"廖靳希问。他靠在厨房门框上。
　　"早上。八点半。"
　　"直接过来的？"
　　"回了趟家。洗了个澡。"
　　"你爸呢？"
　　"上班。"
　　沉默了一会儿。
　　"你吃了吗？"廖靳希问。
　　"没。"
　　"我煮面。"
　　"你还会煮面？"
　　"……会。"
　　方舟奕坐在桌前。听着厨房里的声音。水烧开了。锅放上去。面条下进去。筷子搅。
　　廖靳希端了一碗面出来。清汤。几根青菜。一个荷包蛋。蛋煎老了。边缘焦了。
　　方舟奕接过碗。吃了。咸淡正好。
　　"你进步了。"他说。
　　"什么进步了？"
　　"上次白菜炖豆腐咸得要死。这次面刚好。"
　　"……面比炖菜简单。"
　　"也是。"
　　方舟奕吃完了。把碗还给廖靳希。廖靳希端去厨房洗了。
　　两个人坐在客厅里。方舟奕打开电脑。没写代码。翻了翻邮件。社团的。课程的通知。
　　廖靳希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雨还在下。
　　"明天扫墓？"廖靳希问。
　　"嗯。早上。"
　　"你一个人去？"
　　"我爸陪我。"
　　"……哦。"
　　"你呢？"
　　"我在家。"
　　"你不去？"
　　"不去。"
　　方舟奕没问为什么。他知道。
　　四月五号。周六。
　　早上七点。方舟奕跟他爸去了。南山公墓。他妈的墓。他站在碑前面。雨停了。天灰的。他爸点了一炷香。方舟奕站着。没哭。他很久没哭了。
　　他看着碑上的名字。三个字。他妈的名字。他小时候写的。后来刻上去的。
　　他爸在旁边站着。没说话。
　　方舟奕鞠了躬。转身走了。
　　回来的路上他爸说："你妈要是知道你考上清华了，肯定高兴。"
　　方舟奕没说话。
　　"你那个学长呢？"他爸突然问。
　　方舟奕的脚步顿了一下。
　　"……在。"
　　"还在杭州？"
　　"嗯。"
　　"他好了吗？"
　　"……在好。"
　　他爸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下午。方舟奕回了廖靳希家。
　　廖靳希在客厅。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本书。不是小说。是编程书。
　　方舟奕走进来。看见那本书。
　　"你学编程？"
　　"随便看看。"
　　"什么书？"
　　"《C Primer Plus》。图书馆借的。"
　　"你借的？"
　　"嗯。"
　　方舟奕走过去。坐在他旁边。隔了一个靠垫。
　　"你看得懂吗？"
　　"……前面看得懂。"
　　"哪里卡了？"
　　"指针。"
　　"指针确实难。"
　　"你教我？"
　　方舟奕愣了一下。
　　"你让我教你？"
　　"……你以前都教的。"
　　"以前你给我讲题。现在你让我教你。"
　　"不行？"
　　"行。"
　　方舟奕凑过去看了看书。翻到指针那章。他拿过廖靳希手里的笔。在书上空白处画了个图。
　　"你看。指针就是地址。int p 意思是p存的是地址。p才是值。"
　　廖靳希低头看着那个图。方舟奕的字比高一好多了。但还是不好看。
　　"所以p是门牌号。*p是房子里的人？"
　　"对。这个比喻好。谁教你的？"
　　"你。"
　　"我教过你这个？"
　　"高二。你给我讲数组的时候顺便说的。"
　　方舟奕看着他。廖靳希记得。高二的事。他记得。
　　"你记性真好。"方舟奕说。
　　"记你干嘛。"
　　"又来了。"
　　廖靳希偏过头。嘴角动了一下。
　　方舟奕继续讲。讲了半个多小时。指针、数组指针、指针数组。廖靳希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问一句。
　　"那函数指针呢？"
　　"你学太深了。先把这个搞懂。"
　　"你高二就给我讲过函数指针。"
　　"……行。那我给你讲。"
　　方舟奕讲了。函数指针。回调函数。廖靳希听着。眼神比之前集中了。不是那种涣散的。是跟着走的。
　　方舟奕讲完了。合上书。
　　"你学这个干嘛？"
　　"……没事干。"
　　"想学就学。我给你找点教程。"
　　"不用。书够了。"
　　"书太枯燥。我给你找视频。"
　　"你别管。"
　　"我管。"
　　廖靳希没拦。方舟奕掏出手机搜了半天。找了一个B站的C语言教程。收藏了。把链接发给了他。
　　"这个讲得清楚。UP主口音有点重。你忍忍。"
　　"……好。"
　　四月六号。周日。最后一天。
　　方舟奕下午的火车。G19。北京南。
　　廖靳希送他去了杭州东站。
　　这回没站在检票口外面看着。他过了安检。方舟奕让他送进去的。
　　两个人站在站台上。G19停在那里。白色的车体。方舟奕拉着行李箱。
　　"你回去吧。"方舟奕说。"外面风大。"
　　"等你上车。"
　　"你看着我上？"
　　"嗯。"
　　方舟奕笑了。
　　"你上次也说送。站了一分钟就走了。"
　　"这次不走了。"
　　"站到车开？"
　　"嗯。"
　　方舟奕没再说。他拉着箱子往车门走。走了几步。回头。
　　廖靳希站在站台上。穿着深蓝色外套。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
　　方舟奕上了车。找到座位。靠窗。他看着站台。廖靳希站在那里。没走。
　　车动了。慢的。开始动。
　　廖靳希站在站台上。看着车走。没挥手。但站着。
　　方舟奕掏出手机。打开微信。对话框第七个。灰的。
　　他打开备忘录。打了几个字："四月六号。走了。他站到车开。"
　　存了。
　　他看着窗外。杭州的站台往后退。廖靳希的影子变小。变小。不见了。
　　方舟奕靠在窗玻璃上。薄荷糖含了一颗。
　　他想起高二冬天。廖靳希给他讲题。讲指针。讲函数指针。讲回调函数。他当时听不懂。现在他讲给廖靳希听。
　　转了一圈。
　　现实线
　　二〇二五年五月
　　方舟奕在北京。期中考试周。
　　他考了。高数91。数据结构89。计算机网络85。比上学期好。离散数学还是低。72。证明题还是写不规范。
　　他给廖靳希发了消息。不是微信。是短信。微信还是拒收。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解封。他不问。
　　短信："考完了。离散又拉了。72。"
　　过了半小时。回了："证明题要写前提。你每次跳步。"
　　方舟奕看着屏幕。打字："你怎么知道我跳步？"
　　"猜的。"
　　"你教教我。"
　　"自己看教材附录。"
　　"教材附录写得太简略。"
　　"那我给你写一份。"
　　方舟奕盯着那行"那我给你写一份"。
　　"真的？"
　　"嗯。"
　　第二天。廖靳希发了照片。一张纸。手写的解题步骤。字迹比八月那封信好多了。工整的。前提、推导、结论。一步一步。清清楚楚。
　　方舟奕看着那张照片。翻拍的。光打得不好。但字清楚。
　　他存了。打印了。夹在文件夹里。跟期中考卷子放在一起。
　　他给廖靳希发了短信："收到了。谢了。学长。"
　　"嗯。"
　　"你手写字好看了。"
　　"……练的。"
　　"练了多久？"
　　"一个月。"
　　"为什么练？"
　　"……没事干。"
　　方舟奕看着屏幕。没追问。
　　五月二十号。廖靳希的生日。
　　方舟奕记得。他定了闹钟。零点发的短信。
　　"生日快乐。学长。"
　　过了四分钟。回了。
　　"……谢谢。"
　　"想要什么？"
　　"不要。"
　　"我给你寄点东西？"
　　"不寄。"
　　"那我下次回来带。"
　　"……随便。"
　　方舟奕笑了。他翻出购物车。加了一本《算法导论》。第四版。英文原版。贵。他买了。填了廖靳希家的地址。没告诉他。
　　六月。暑假前最后一个月。
　　方舟奕在忙期末。社团项目。小组作业。他每天写代码写到凌晨。周临说他"走火入魔了"。
　　他每周六还是打电话。有时候廖靳希接。有时候不接。不接的时候他发短信。第二天回。
　　六月十五号。电话通了。
　　"学长。"
　　"嗯。"
　　"你最近怎么样？"
　　"还行。"
　　"几分？"
　　"……七。"
　　"七了？"
　　"嗯。"
　　"上次六点五。"
　　"嗯。涨了。"
　　"好事。"
　　"……嗯。"
　　"你复诊了吗？"
　　"去了。上周。"
　　"调药了吗？"
　　"舍曲林减到75。"
　　"又减了？"
　　"嗯。医生说恢复得不错。"
　　"不错？"
　　"原话。"
　　方舟奕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
　　"学长。"
　　"嗯。"
　　"你真的在好。"
　　对面沉默了几秒。
　　"……在好。"
　　"慢慢来。"
　　"嗯。"
　　"我暑假回来。"
　　"……嗯。"
　　"七月几号？"
　　"看你。"
　　"我考完就回。大概七月初。"
　　"……好。"
　　方舟奕挂了电话。他坐在宿舍里。周临在打游戏。陈远在洗澡。水声哗哗的。
　　他打开备忘录。翻到最上面。第一行："九月十五号。G32。北京。"
　　他往下翻。一行一行。探视记录。日期。状态。吃药。分数。
　　翻到最后一行："四月六号。走了。他站到车开。"
　　他打了新的一行："六月十五号。七分。舍曲林75。在好。"
　　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