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文三一

3、算算算 我没好意思

　　他很高大，这是方和对眼前这个男人的第一印象。
　　尽管北半球冬日的气温还在零度以下，但男人身上只穿着一身黑色长袖衬衫加黑色西裤，灰色大衣随意搭在臂弯，倒像是一件装饰。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没有一根因为四面八方吹过来的冷风而出来作乱，脸上的表情很平淡，透着一种疏离感，加上偏冷的肤色，仿佛一尊完美的雕塑。
　　方和看出来，男人并不是真的想来算命的。
　　他在异国他乡的街头算命也有一段时间了，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算的事也五花八门。有算感情的，有算事业的，又算失物的，还有算孩子学业的。每个人的脸上多多少少都会带着期盼的神色，希望能得到一个好的结果。但眼前这个男人并没有，他太冷静了，冷静得仿佛一切事都尽在掌握，或是不感兴趣。
　　不过在异国他乡看到和他长着相似面容的人，方和还是觉得亲切，尽管男人此时此刻面无表情。
　　虽然搞不清楚男人的意图，但冷场不是方和的作风。他搬出招牌笑容，对男人说道：“你好，请坐。”
　　男人没有坐，只是静静地站着。
　　方和换了母语，又试探着问道：“你好？”
　　男人眉头微皱，似乎犹豫了一下，随后缓缓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默念心中想知道的事，把三枚铜钱放入手心，然后双手合上，这样摇六次，我会记录下每次的图案。然后根据你想知道的事，告知你结果。”方和按例简单说了一遍摇卦的规则。
　　但男人没有去拿桌上的铜钱，而是垂眸看着桌面，神情难测。方和看着男人，目光坦然。
　　就在他以为男人会起身离开时，男人缓缓抬起手，将三枚铜钱放入宽大的掌心，随后响起一连串叮当声。
　　方和将六次结果记录在纸上，排列成卦，接着说：“可以告知我你心里最想知道的事。”
　　男人的唇不薄不厚，唇形很完美，只是一直抿着，显得有些冷酷。沉思片刻后，男人开口，标准的中文倾泻而出：“我想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他……是指？”
　　男人似是恍惚了一下，才开口道：“我的爱人。”
　　看来两人之间是有了什么矛盾，方和想。
　　方和看着纸上的卦，又看看男人，心下了然。不过他没有探听人家隐私的习惯，而是问：“我可以这样理解吗？你们之间产生了矛盾，但你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对吗？”
　　“是。”男人痛快承认。
　　“你平时是处于主动的一方吧？”
　　“是。”
　　“但你不善于表达。”
　　“我以为最好的表达就是对他好，给他想要的生活。”
　　“是这样没错，但你想给他的未必是他想要的，不过这只是原因之一，你们之间产生矛盾应该还有其他原因。”
　　听到这句话，男人眉头微蹙。
　　“你看，”方和指着纸上刚才记录的内容，“你心里有他，想继续和他在一起，而他心里也有你，你们原本很合得来。”
　　“原本？”
　　“是的，原本，现在来看，他的心思已经发生了变化。”
　　男人没有否认，他垂眸沉思半晌，问：“什么原因？”
　　“卦里显示，最近应该有人追他，而他对那人的追求也不是无动于衷。”
　　男人沉默不语，不知道在想什么。
　　方和继续说道：“不过虽然他现在心生退意，但本卦是六合卦，说明你们的感情基础比较牢固，有甜蜜的过往，这让他很舍不得这段感情，你们暂时还会继续在一起。不过六合变六冲在感情里是破坏力很强的格局，你们的关系很快会急转直下，就算勉强维持，也只是互相消耗，第三个人的出现会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况且，你父母这边应该也不是很支持你。”
　　男人英俊的面容上终于露出一丝疲倦，他的唇开合几次，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他什么都没说。
　　说完这些，方和放下笔，直视男人，“也许，你可以带他去你们曾经一起去过的地方，或一起做一些能让你们感情升温的事情，这样能强化他对你们之间这段感情的记忆，毕竟你们还有感情底子在。”
　　男人抬头看了看湛蓝的天空，神情有些落寞。他忽然站起身，将椅子推进桌子下面，对方和说道：“谢谢你的建议。”
　　“不客气。”
　　男人最后朝他点了一下头，转身离开。
　　方和看着男人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心中竟然泛起一丝不忍。直到男人走远，他还在皱眉地看着男人离开的方向。
　　“嘿，看什么呢？”卢卡斯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方和回过神，朝卢卡斯笑了笑，“没什么啊，怎么去了那么久？”
　　“哦，碰见一个朋友。”
　　“前女友？”
　　“nonono，”卢卡斯摇了摇食指，“是我朋友的朋友，叫莱恩。”
　　“莱恩？”
　　“之前在一个party上认识的，跟我们是同一所学校的。我让他过来坐坐，他说他是跟着老师一起过来的，一会儿还要回实验室。”
　　方和深有所感，“咱们学校那些老教授是挺难伺候的。”
　　“可不是嘛，但我听说他的老师挺年轻的，而且很牛。”
　　方和笑笑，不甚在意地“哦”了一声。

　　唐肃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跑到大街上来算命。
　　他忽然自嘲地想，他这样算不算是走投无路？
　　他低头看了眼灰色的桌面，青年白皙修长的双手握着笔，笔记本上的字迹整洁工整。对于一个搞学术的人来说，他欣赏这样认真的态度。即使四周人声喧嚣，依然能保持一种平静的心态。思绪乱飞了一会儿，他索性不再犹豫，拉开椅子坐下。
　　青年将规则讲给他听，并将那个红色的小盒子打开，从里面取出铜钱，递到他面前。他用手掂了几下，觉得这种感觉很新奇。
　　掷完铜钱，青年又问了几个问题，他都痛快地回答了，对于他来说，这没什么可隐瞒的。
　　青年说，这段时间有人在追邵然。这件事唐肃早就知道，因为当年在校园里，邵然就非常受欢迎。白衬衫，牛仔裤，白皙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精致的五官万里挑一。开朗的笑容比阳光更灿烂，一下笑到唐肃心里，从此视线再没离开过。
　　其实，他当初选择和邵然在一起，就遭到了母亲的极度反对。母亲甚至拿继承权威胁他，说如果他不安稳地找个门当户对的富家千金，整个家业从此便与他无关。
　　他看着母亲冷笑，说了四个字：“我不稀罕。”
　　从此，他再也没回过那个家，而是选择出国。邵然在得知他的意愿后，没有任何犹豫，跟着他一起出了国。
　　这十年，母亲的态度始终如一，父亲的态度倒是软化了不少，说如果他玩够了，就回去吧，人哪有不回家总在外面飘着的呢？他告诉父亲，除非他们接受邵然，否则他宁愿一辈子不回去。父亲显然有些生气，但最终只剩一声叹息。
　　青年的声音很好听，但说出来的话却让他的心一点点冷了下来。他想起今早邵然和他吵架时，说他无趣，说他整天就知道忙，没有时间陪自己。他的确是个无趣的人，也确实忙，所以他只想把所有的温柔和时间留给邵然。为此，除非系里有必要的集体活动需要参加，否则，他一概不出席。很多学生因此都说唐教授是妻管严，唐肃通常一笑置之。
　　有一句话青年说得很对，他们的感情基础很牢固。他一直认为，无论怎样争吵，他们之间的矛盾是可以解决的，毕竟在十年感情面前，再大的矛盾，解决起来也只是时间问题。然而在一次又一次看到邵然失望的眼神时，他却迷茫了。他像是在解一道没有答案的难题，越想解开，就越深陷在各种可能性中。
　　不好的预感在心里渐渐发酵，这是他第一次对感情失去信心。
　　口袋里的手机在震动，唐肃拿出看了一眼，他以为是邵然，却没想到是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联系的母亲。唐肃心生烦躁，却不想在别人面前露出分毫，更何况是在陌生人面前。
　　“谢谢你的建议。”唐肃收起一切情绪，起身对青年道谢。
　　青年说不客气，唐肃竟然从他的眼中读出了不忍。唐肃忽然想说点什么，无奈口袋里的手机又震动起来，他只能离开。
　　转身走出几步，他收起所有的疲惫，接电话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喂，什么事？”
　　“这就是你和母亲说话的态度么？”对方的语气比他还要强横。
　　唐肃的声音毫无起伏，“如果您不想听，以后可以不用再打电话过来。”
　　“你！”那边的唐母刚想发火，不过又很快冷静下来，竭力维持平静地说道：“你张叔叔的女儿这个月底回国，你们见见面。”是一副不容拒绝的语气。
　　唐肃深吸了口气，语气冷漠至极，“抱歉，我以为我八年前已经说的很明白了，看来需要我再重复一遍，除非……”
　　“唐肃！”唐肃的话彻底惹怒了唐母，“你就那么笃定那个男人能和你过一辈子吗？”
　　“这就不劳您操心了，我还有事，如果您没别的话说，我先挂电话了。”说完，唐肃冷着脸挂断了电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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