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婉儿》北又皖

7、第七章：熏香 万人之上一

　　小荷初露，荷叶连成一片，一只水鸟站在水边，忽地，身形急动，衔起一尾游鱼。
　　“他怎么会来这儿？”太平手里拿着一支荷叶，挡住了半边脸，看见来人，赶紧转身躲了起来。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那人便又出来了，见那人离去，太平才走了进去。
　　房间里熏香的味道越发浓郁了，熏的人难受。
　　屏退左右。
　　太平坐下，亲自为自己斟了杯茶，“姐姐也算是饱读诗书的，怎的如此糊涂？”
　　事情已然败露，摊在眼前，索性便不再假装不存在了。
　　“糊涂？”一阵如泣的低笑声传来，如同深夜迷途孤鬼的哀嚎，接着语调厉转，“太平觉得，这是我的本意，还是公主觉得，这是奴家的自主选择？”
　　太平叹了口气，“倘若姐姐决意要拒绝，父皇不知如何，母后是断然不会不理的。”
　　贺兰敏月坐在床边，陷入了沉默。
　　良久，她缓缓开口。
　　“太平，我正值年少，情窦初开的年岁，怎么可能爱上一个年过五十的男人呢？即使那个男人有着无尽的皇权。是啊，皇权是个好东西，我不得不去侍奉一个手捧皇权的人，那不能说明是我的本意。我正值青春，自然也曾憧憬过才子佳人，只是没曾料想过，情感的结局会是一个年逾五十的男人。”
　　她从床边起身，缓步走到太平的对面坐下，太平才觉察到她瘦了很多，脸色苍白的不似活人。
　　“太平，我羡慕你，羡慕你不必委屈，不必去做自己不愿意去做的事情，不必去委身一个不愿意委身的人，皇权落在你的身上，是滋养的雨露，而不是头顶随时落下的雷击。你问我为什么不拒绝？太平，我当然不会拒绝，我根本没有拒绝的权力，我没有，我的家族也没有，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一个家族的女人可以拒绝来自帝王的恩宠，我们只能接受，如同接受一个荣誉般，接受这个被玩弄的机会，这就是无上皇权的意义，太平啊，皇权真是一个好东西。”
　　太平久久没有回话。
　　窗外蝉声阵阵，叫声如同细密的网，困住了房间里的人。
　　亥时，残星点点，虫鸣声中，内侍太监高延福端了碗眉黛青的凉品走过来。
　　武则天揉了揉眉间，高延福边给她捶背边道，“您说热的厉害，奴才让人给您备了点酥山，您尝尝。”
　　武则天拿起勺子，尝了一口，“最近事情少一点，这天一热，倒是想起了太极宫里的荷花，明儿去韩国夫人那儿一趟罢。”
　　捶背的手一滞，高延福敛下神色，继续低头捶背，顺从道，“那奴才去安排。”
　　粉黛荷花点缀在连天的碧色里，似给这连日的酷暑降了些温。
　　韩国夫人微微皱着眉头，伴着她那温柔如水的个性，显得柔美而又忧郁。
　　武则天进门时便是看到这样一副景象，笑道，“姐姐，这是怎的？谁惹你不快了？”
　　韩国夫人扯出一抹笑，“哪有什么是不快的，想来这天气热的厉害，人也没精神。”
　　武则天坐在靠窗的一把椅子上，看着窗外的满池荷花，顺了口气，“这宫里头，就属这里最是凉快，要不是因着皇上的风眩症，近不得水，我们才不舍得搬走呢。”
　　韩国夫人递了杯茶过来，“那可是托您的福了。”
　　贺兰越石去世后，韩国夫人到长安投奔武则天，才算有了个去处。
　　武则天听出了她语气里的哀怨，宽解道，“你我姐妹一场，哪有什么托不托福的，我的福气，自然也就是你的福气了。”
　　武则天的手臂碰到了墙面，想起了什么，笑道，“你住了这么久，房间也算是熟悉的了，可有什么是还不知道的？”
　　韩国夫人笑道，“整日里对着房子，哪里摆了花瓶，哪里摆了桌子，闭着眼睛都能分得清，哪里还有什么是不知道的？”
　　武则天一笑，敲了敲桌面，“有一个地儿，你是绝对想不到的，之前我与皇上闹别扭了，就会藏点小东西在这儿，想着什么时候离开宫里再也不回来了。”
　　武则天朝着椅子侧面的墙壁按了按，轻笑道，“就是在这儿。”
　　一道暗格轻轻弹出。
　　忽地，她的笑止住了，语气中带了些微的不解，“他怎么会来这儿？”
　　一方旧手帕摆在几颗珠宝的上面，武则天拿起手帕，上面绣着一株红梅，梅花的枝干里的黑线里夹了几根发丝，是她还在感业寺时，为李治绣的，而他也是从不离身的。
　　太监高延福屏退了众人，自己也退了出去，关上了房门。
　　韩国夫人斜跪在地上，两滴清泪沿着白皙的脸庞将落未落，显得委屈极了，“我对皇上并无情意，可我这样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人，皇上要我，我又该怎么拒绝呢？”
　　武则天不露喜怒道，“姐姐这倒是先委屈上了。”
　　如今东窗事发，却把所有的罪责都推给了旁人，武则天看向跪在地上的人，冷声道，“姐姐，就只有这几句辩解的话可说么？”
　　韩国夫人抬起头，怔怔的看着武则天，好似自己先困惑住了，问道，“难道妹妹，是不相信我说的话么？”
　　随着两人之间的地位差距，她已经许久未曾喊过武则天妹妹，这个年少时期的称谓了。
　　“你让我如何信？你来了长安，哀家自是你的依靠，如今你却是个无依无靠的了。”
　　韩国夫人凄然泪下，“那你要我如何？哭着去找你么？”
　　“最起码，你可以早点与我说，我自会给你安排其他去处的。”武则天怒道。
　　“跟你说了，你就能改变么？凭什么，就凭你是皇后么？”韩国夫人跪坐到地上。
　　“哀家不止是皇后，更是这天下二主里的其中一主。”
　　一道惊雷，远远响起，似要下雨了。
　　“天下二主？”韩国夫人嗤笑一声，“臣妾见识浅薄，只知天下之主，从来只有一人，还不知这天下何时还有过什么二主，便是当真这天下真有二主了，想必也有主仆之分，妹妹，你好心告诉姐姐，你是主还是仆呢？”
　　武则天叹了口气，“一人之下，万人之下的位置还护不了你么？”
　　“万人之上一人之下，那不还是一人之下吗？”韩国夫人站起身，走到武则天的对面，直视着武则天的双眼。
　　那双柔美的眼里难得了多了几分厉色。
　　“我是你的姐姐，亲姐姐，”韩国夫人嗤笑道，“这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貌美多情的女子，这世间多的是，想要入宫高升的不计其数，陛下为何独独非要我，你的亲姐姐也成为这其中之一呢？你当真不明白么？”
　　见武则天不答，韩国夫人倚在墙上，轻笑一声，唤起与武则天儿时相亲时的称呼，“媚儿，我是一个没有了依靠的女人，过来投奔与你，你就是我的依靠，你当不了这个依靠，那我也只能去依附旁人了。”
　　她的眼神一转，“你当真是要怪罪于我么？”
　　蝉声骤停，一连响起几声惊雷，雨滴砸入地面，带起细微的尘土，窗外竟是要下起暴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