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兮与棠》木青散

12、第十二章1龃龉 难道终究是

　　夜色已深，营帐终于搭好。伶舟羽和银砾在帐中说话，还都有意压低了声音。
　　“今日你为何那么久才赶到？”伶舟羽开口向银砾问话，却不是责备的意思。
　　银砾皱着眉：“有人以车马受惊为由引我离开，那人武功不弱，我被拖了许久。”
　　“送亲队伍中混进了刺客？”伶舟羽立刻变了脸色。
　　银砾也低下头，表情凝重：“是，和青鹤时的死士一样，眼见没了胜算便服毒自尽了。”
　　伶舟羽长叹了一口气，表情冷冽：“他还没有死心。”
　　“公子猜到是谁了？”银砾好奇。
　　伶舟羽并不答话，之前他只是疑心，没什么把握。但此次迎亲他趁机细查了青鹤已故的明德长公主，便多了几分肯定。当初的明德长公主战功卓著，文武双全，又深得民心，可以说是储君之位的不二人选。如今的庄绿棠虽很少涉及朝政之事，但据伶舟羽的观察，那公主心思缜密，也有几分才干，说不定连容貌举止都同她母亲有几分相似。那个人位高权重，既想除掉伶舟羽，又忌惮明德长公主的独女庄绿棠，细想下来也只有一人了。
　　“吩咐我们的人加强戒备，轮值巡视。”伶舟羽暂时不打算把心中的猜想告诉庄绿棠，只想着到了白雁自己便可护她周全，也不必让她知道这些事了。
　　第二日晌午时分，庄绿棠悠悠转醒，伤口的痛感清晰传来。一旁的苎萝见自家公主醒了，连忙伸手去扶。
　　庄绿棠还记得昨日苎萝被摔下了马车，便也连忙拉住那侍女看了看：“你没事吧？有没有摔伤？”
　　苎萝摇了摇头：“都是皮外伤，抹过药了。倒是公主您，伤得不轻呢。”
　　庄绿棠牵了牵嘴角，像是在宽慰苎萝。但下一刻又突然想起了昨日与薛璟的那场厮杀，脸色又沉了下去：“伶舟羽呢，他没事吧？”
　　“驸马没事，昨晚他在咱们的车轿外守了一夜，快天亮了才回自己车轿歇息了。”苎萝扶起自家公主，“驸马吩咐了这几日暂时休养，等您好些了再启程。”
　　“我遇刺的消息传回青鹤了吗？”
　　这里毕竟已是白雁的地界，庄绿棠担心又惹起不必要的事端。
　　“驸马已经下令封锁消息，只说雨后难行才休养两日。”那侍女说着掀开轿帘冲着外面开口，“公主醒了，快备参汤来。”
　　这声音虽不大，但伶舟羽车轿离得近，他便第一时间赶了过来。
　　那皇子到了车轿前并未开口，只听着轿内苎萝和庄绿棠说话的声音，好似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暴雨后的天澄澈干净，轻风吹拂，让人觉得神清气爽。
　　女医们每日来给庄绿棠伤口换药，三日后那公主便恢复了往日的精神，只是伤口还疼，只能在车轿里休息。
　　庄绿棠的性子倒也不是坐不住，平时在长明殿里练字看书，也能几天都不出门。但她最爱山野风光，好不容易离了皇城，本想沿途细赏一番的。只可惜此时草木生机勃勃，那公主却无缘亲见。
　　所以伶舟羽寻来的山花便如及时雨一般。
　　“崇宁公主，我们公子有东西交给公主。”马车外传来银砾的声音。
　　闻言的苎萝先是朝着自家公主狡黠一笑，随即掀开轿帘。那侍从递上来的是几枝芍药，花瓣或粉白渐染，姿态清雅；或暗红深赤，华贵明艳。无论淡妆还是浓抹，远观或是近玩，都各自相宜。
　　“呀，驸马可真懂我们公主的心思，公主正心心念念想看花儿呢。”苎萝一边接过花，一边还不忘故意添上一句，“这是驸马亲自摘的？”
　　银砾听不出那侍女语气里的意味，只老老实实地回答了声“是”。
　　“那驸马怎么不自己拿来给公主呢？”苎萝虽是和银砾说着话，但眼神却在自家公主身上。
　　“公子去队伍后巡视去了。”那侍从还是老老实实地答道。
　　庄绿棠也笑了笑，叫人寻出一个大肚青瓷瓶，将那芍药插得疏落有致。她素爱瓶花，没想到如今在和亲路上也能细玩了。
　　“密叶阴沈夏景新，朱栏红药自为春。”庄绿棠盯着那雅致明艳的花朵越看越欢喜，“芍药果然孤洁高雅，于这夏日自成一春。”
　　“要说还是咱们驸马风雅又体贴，还知道公主喜欢这些山野花木。”苎萝一脸得意，仿佛是她亲自教那皇子摘的花儿似的。
　　庄绿棠爱花，就像是刻在骨子里的。从前顾安岭不解风雅，远不如伶舟羽这样合那公主的心意
　　之后的几日伶舟羽日日都遣人送花儿来，芍药居多，还有野趣盎然的木香和荼蘼，也不知都是在哪儿找到的。
　　庄绿棠插好花便歪坐在车轿里闭目养神，脑海里想象着那个平日里沉稳疏离的皇子去山间谷底四处寻花的样子，不自觉牵了嘴角。这样的场景庄绿棠很容易便能想象到，因为在梦境之中那个白雁皇子活泼好动，也是爱去鹤归山四处寻花作画的。
　　几日后送亲队伍重新启程，只是放慢了些速度。不多时，庄绿棠的伤口已经开始愈合，可以下车轿走动。
　　那一日太阳不小，众人便都在树荫下乘凉。庄绿棠听到车轿附近的树荫处似是传来声响，便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去。
　　然后便看到了那白雁皇子。
　　“是有雏鸟掉下巢了？”庄绿棠看到地面草堆上一只羽翼未丰的雏鸟正凄凄哀鸣，顿时有些担心。
　　“嗯。”伶舟羽抬头看了看树枝高处的鸟巢，“好在地面有草堆，应该无事。”说着在一旁捡了些干枯的树叶包在手里隔绝生人气味，然后小心翼翼地捧起地上的雏鸟，随即一个飞身便将雏鸟轻轻放回了巢中。
　　看到这一幕的庄绿棠又想起了梦中伶舟羽救治小狸猫的场景，心里便觉得暖暖的。眼前这个人虽不似梦里那般活泼亲切，但确确实实就是她梦里的那个善良温柔的少年。
　　“公主的伤怎么样了？”放回雏鸟后那皇子又看向庄绿棠。
　　“已经好多了。”庄绿棠下意识伸出右手放在左肩的伤口上，“小时候爱骑马，受伤也不是一次两次，好得都快。”
　　闻言的伶舟羽微微点头，开口似是想说什么，却迟疑了好一会儿才出声：“下次别顾着我，保重自己才最重要。”
　　庄绿棠没想到他会那样说，欣喜之余又有点不知所措：“我原以为能打落那些短箭，却不想自己功夫还不到家......”
　　伶舟羽听得出庄绿棠话里的意思，知道那公主是不想他心里太有负担，便也转移话题：“听苎萝说你爱吃鱼，今日午膳做了鱼羹。”
　　“多谢。”庄绿棠轻轻颔首。
　　伶舟羽又笑了笑，说完转身返回车轿。
　　庄绿棠看向他的背影，那皇子长身玉立，步履沉稳，已有几分王者之风。但有时她还真挺怀念自己梦境里那个会张开双臂蹦蹦跳跳的少年，也幸亏还有那些记忆，不然她应该永远都不会见到那样的伶舟羽了。
　　那个皇子生长于深宫之中，又到异国他乡做了七年的质子，却依旧没有被权势倾轧污浊半分。人人皆知要在波谲云诡的深宫生存并非易事，所以都学会了隐藏与伪装。但伶舟羽在圆滑处事的同时还保留着骨子里那份纯粹的善良底色，宫女内侍，又或是狸猫幼鸟，他都会尽自己所能去善待。
　　但若说只有善良，自然无法在这世道存活。那皇子在青鹤隐藏了七年的锋芒，却能在短短几个月就力挽狂澜，化解白雁皇室危机，可见不是一个徒有善良而心中无谋之人。
　　乱世之中这样的人并不多，便显得愈发珍贵。
　　又过了几日，迎亲队伍已经接近白雁皇城。
　　白雁为此次迎亲而修建的驿馆宽敞雅致，入了夜月朗星稀，庄绿棠坐在园子里的小亭中赏月。五月夜晚的风还是清凉的，迎面吹来时还夹杂着草木的清香。
　　“我第一次见你，也是这样一个月夜。”伶舟羽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身后。
　　闻言的庄绿棠有些不解：“我们初见不是在那次国宴上吗？”
　　伶舟羽笑着摇了摇头，走过来坐于亭中，目光却在明月之上：“我第一次见你是在青鹤皇城的后山，你提着一只灯笼，独自站在引川河畔那株海棠树下。”
　　庄绿棠回忆起是自己落水的那晚，便有些惊讶：“那晚你也在？”
　　伶舟羽的目光终于移下来，看向庄绿棠：“那夜是海色头七，我为她放花灯祈福，然后在河边坐了许久。那时月色照亮了整个河滩，我远远看到一名绿衣女子出现在对岸的海棠树下，还以为是山里的花妖呢。”
　　庄绿棠抿了抿嘴：“就不能是花仙吗？”
　　伶舟羽被那公主的反应逗笑，便也跟着玩笑：“当时虽看不清面容，但那人给我的感觉是落寞又冷清的，不像仙子。”
　　“......”庄绿棠有种糗事被人撞破的感觉，“我那时只是有心事罢了。”
　　闻言的伶舟羽微微一笑，右颊酒窝隐现：“我知道，因为那个顾安岭嘛。”
　　庄绿棠皱眉：“你怎么知道？”
　　“那之后我便回屋作画，不知过了多久，夜越发深了，便想去看看树下的女子走了没有。”伶舟羽的目光突然冷了下来，“结果竟然发现你浮在引川上，和发现海色时一模一样。”
　　庄绿棠察觉到伶舟羽突然变得很伤感，月光倾泻，将那皇子的轮廓都勾画了出来。
　　“还好把你救回来了。”过了好久伶舟羽才又开口，“算是弥补了我救不了海色的遗憾。”
　　庄绿棠沉默，心里却很难受。她知道海色的死一直是伶舟羽心中的一道伤，那个皇子性子善良，与海色关系又那样好，想必当时的他定是日日自责连累了海色。
　　“你可以把我当成海色啊。”许久后庄绿棠才一副故作不在意的表情开口，想安慰一下那皇子，“我拥有她许多记忆，说不定我的身体里也存在着一部分海色呢。”
　　闻言的伶舟羽又抬头看着天空，语气里觉察不出情感：“不，你不是她。”
　　庄绿棠觉得内心好像抽痛了一下，呼吸也重了几分。是啊，她又怎么及得上陪伴了他那么多年的海色呢。那公主一早便想过伶舟羽是不是因为海色才对她有几分信任与亲切，但她总是自我安慰，骗自己不在意被伶舟羽当成海色的替身。而伶舟羽方才的话似是敲醒了她，海色与那皇子相伴多年，又岂是她这个才认识几个月的人可以替代的。
　　那之后庄绿棠沉默，伶舟羽也不说话。宁谧月夜，只有虫鸣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