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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正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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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野荞再次进入屋内时,身后跟着的是一个年轻的女性,以及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女性。
“野荞,这就是你救的那个女生是么。”女性问了一声。
江沐晞抬头看向她,二十来岁,扎着马尾,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标准的普通话,嗓门不小,是那天给野荞送油米的女人。
野荞点了点头。
“你好,我是南山村村干部,林燕。这位是我们村的签约医生。”林燕自我介绍完,给身后的女医生让了一条路。
女医生四十多岁,圆脸,戴着一副镜腿用胶布缠着的眼镜,背着一个旧医药箱。她走到床边,弯腰看了看江沐晞额头的伤,又看了看她吊着的左臂,伸手在绷带外围轻轻按了按。
“疼不疼?”
“还好。”江沐晞说。
女医生转头对林燕说:“骨头应该是没大事,只是脱臼,明天我带人来帮你复位,以后就好好养着。”
野荞站在门边,安安静静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燕掏出一个小本子,翻了翻,看向江沐晞:“你是哪的人?怎么会在我们村山脚出车祸?车上有几个人?”
江沐晞想了想,说:“从海城来的,路上被人恶意别车,车翻下去了。司机……他醒了之后自己走了,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
林燕眉头皱了一下:“恶意别车?”她看了女医生一眼,女医生也皱了皱眉。林燕把本子合上,没再追问,只是说:“你先养着,等伤好了再说。回头我跟镇上报一下,看能不能查到你家里人。”
江沐晞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她的身份是全封闭的,不会那么轻易能被查到。
林燕又转向野荞,声音放软了些:“野荞,你做得对,救人一命是好事。这几天辛苦你了,回头村里给你记上。”
野荞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林燕和女医生又叮嘱了几句,便一前一后出了门。野荞跟着送出去,木门在身后合上。
江沐晞靠在床头,听见院子里林燕压低声音对女医生说:“这孩子命苦,一个人过,这回又摊上个来路不明的伤号,别出什么事才好……”
声音渐渐远了。
江沐晞眯了眯眼,来路不明……?
确实……
“野荞,你过来!”屋内,江沐晞喊话。
不多时,就听见外边东西放在地上的声音,脚步声走近,木门被推开一条缝,野荞探进一个头,黑瘦的小脸从门缝里露出来,静静的看着江沐晞。
“进来,我问你些事。”
野荞双手在衣服上搓了搓,把手指上沾的泥搓掉,缓缓走进屋内,在床边站定,微微仰着头看江沐晞,等着。
“你们村的干部有没有给你申请国家补助。”江沐晞从来不喜欢拐弯抹角,直截了当的出声问。
野荞点了点头。
江沐晞瞬间意外,随即环顾四周。这间屋子,墙是裂的,窗是报纸糊的,被子是臭的,米缸是见底的。如果真有补助,怎么会过成这样。江沐晞不禁皱起眉,“那你的钱呢。”
野荞没说话,转身走到床尾。床尾靠墙那侧,床垫压着一层旧草席,她把草席掀开一角,又掀开床垫,手伸进去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江沐晞。
江沐晞看了眼银行卡,并没有接过。她看着野荞那张安安静静的小脸,又看了看这间破屋子,怎么都想不通。有补助,有卡,怎么会把日子过成这样。是出了什么事?卡里的钱被人拿走了?还是有人欺负她一个孤儿,把补助金截了?
“那你有钱怎么过得那么拮据,是出了什么事?”江沐晞问。
野荞摇了摇头,随即补了一句,“不会。”
江沐晞愣了一下:“不会什么?”
“不会取。”野荞说。
江沐晞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来。她盯着野荞看了好几秒,这小孩一脸坦然,好像不会取钱是件天经地义的事。
江沐晞忽然想起,野荞今年也就八九岁,爹娘没了,一个人过日子,没人教她这些。那张卡大概是村干部帮她办下来的,办完了交到她手里,跟她说每月有钱打进来,可没人带她去取款机上按过一回。她不知道密码怎么输,不知道卡怎么插,甚至可能连银行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江沐晞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接过那张银行卡,翻到背面看了看,签名条上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野荞。字迹稚嫩,像是刚学写字的时候写的。
江沐晞又轻呼一口气,“等明天骨头复位后,我带你去取钱。”
野荞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江沐晞想了想,觉得还是说明白更好。她一个陌生人,躺在人家屋里,吃人家的喝人家的,现在张口就要带人家去取钱,换作是谁都得掂量掂量。
这小孩一个人过日子,防备心重点也正常。虽然野荞看着好像压根没往那方面想,但她得把话说清楚。
“不图你钱,但没有钱以后会很困难。”
野荞还是没说话,那双黑亮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江沐晞,过了好几秒,才轻轻点了一下头。
江沐晞把银行卡放在枕边,又说:“明天那个医生来给我正骨头,正完了我跟你去镇上。你认识路吧?”
野荞顿了一下,摇了摇头。
“不认识?”
“没去过。”野荞说。
江沐晞看着她,这丫头连镇上都没去过。那张卡八成是村干部替她跑下来的,办完了塞到她手里,跟她说每月有钱,她揣着卡回来往床垫底下一塞,就再没动过。她不知道镇上的银行在哪,不知道怎么走,也没人带她去。
江沐晞沉默了一会儿,说:“没事,明天正完骨头,我带你去。”
野荞点了点头出了门,木门吱呀合上。
江沐晞靠在床头,低头看了看枕边那张旧银行卡——野荞。
她把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闭上眼,野生的苦荞,还真是人如其名。
第二日,昨日的女医生直接带了一个老中医来到野荞家中。
老中医七十来岁,头发全白了,背却挺得笔直,手里提着一个褪了色的牛皮药箱,箱角磨得发亮。
女医生在旁边介绍:“这是我们卫生所的孙老,正骨手艺传了三代,我特地请来的。”
孙老走到床边,也不客套,伸手捏了捏江沐晞的左臂。从肩膀一路捏到手腕,手指又稳又准。江沐晞疼得嘶了一声,他也没停,捏完了,点点头:“骨头没大事,就是错位了,正回去养几天就好。”
说完让江沐晞坐起来,一只手按住她肩膀,一只手握住她小臂。江沐晞还没反应过来,孙老两手同时发力,一拧一推。
“啊——!”
江沐晞一声大叫,疼得眼前发白,整个人差点从床上弹起来。那疼像是骨头缝里被人硬生生塞进一根烧红的铁条,从肩膀一直窜到指尖,她另一只手死死攥住被子,指关节发白,牙咬得咯咯响。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顺着脸颊淌下来。
“别动。”孙老的手稳得像铁钳,按住她肩膀不放。
江沐晞大口大口喘着气,眼泪差点没飙出来,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好了没有。”
“好了。”孙老松开手,从药箱里拿出一卷新布条,重新给她缠好,手法比野荞老练得多,松紧刚好。江沐晞靠在床头,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汗,左臂那股拧着的疼总算松了下来,只剩下一跳一跳的钝痛。
孙老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看了一眼站在门边的野荞,“这次属于义诊,不收费。”
野荞轻轻说了一声,“谢谢。”
女医生与老中医,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
野荞送出去后,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包药,是孙老留的,让每天煎了敷在胳膊上。
她把药放在桌上,看了看江沐晞惨白的脸和满头汗。那张小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在江沐晞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墙角那个歪歪扭扭的木柜子前,拉开柜门,踮着脚在里面翻了许久。
柜子里东西不多,几件破衣裳,一摞旧报纸,半截蜡烛。她手伸到最里面,摸了好一会儿,掏出一个装喜糖的包装,里面装着一颗糖。
糖是水果硬糖,红色塑料纸包着,中间印着一个红色的“囍”字。糖纸有点皱,看着像是一直没舍得吃。
野荞拿着那颗糖走到床边,放在江沐晞枕边,搁在那张旧银行卡旁边。然后转身就去烧水了。
这么一遭痛,江沐晞忽然觉得在江家活了十六年,与各种亲戚旁系互相较劲算计,都算是幸福的。
至少医疗发达。江家有自己的家庭医生,头疼脑热一个电话就有人上门。她从小到大没受过什么大伤,偶尔发烧感冒,吃的药都是进口的,打针有护士上门。
哪能一个脱臼,能让她痛成这样。那老中医连个麻药都没有,全靠肉扛。
江沐晞缓缓转过头,就见到那颗包装发旧的糖。
糖纸上的“囍”字红得有些褪色了,边角磨得发毛,看得出被翻出来看过很多回,又舍不得拆。
江沐晞一阵心头一阵暖流划过。这颗糖明显是野荞一直不舍得吃的。
这颗糖不知道是谁给她的,她一直揣着藏着,从没动过。
如今却给了一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一个占了她的床,吃她米缸里那点存粮的伤号。
江沐晞侧过头,透过半开的门,看见野荞蹲在火堆前,背影小小一团,正往火堆里添柴烧水。火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的,她还是没什么表情,但动作不紧不慢。
她回想这几日跟野荞相处的每一个细节。从早到晚,那小孩脸上就没变过。被人问了就答,答完就走。
今天给糖的时候也是,搁下就转身,好像给的只是一块石头。一个八九岁的孩子,怎么情绪能稳成这样?
江沐晞想,要么是天生情感冷漠症,要么……她顿了一下……要么是日子磨的。
不多时,野荞捧着一盆温水走了进来。木盆是旧的,但洗得干干净净,盆底没一点水垢。水里冒着热气,混着一股淡淡的柴火味。
盆沿上搭着一块不知是从哪个柜子底翻出来的干净毛巾。
野荞把盆放在床边的矮凳上,毛巾挂在盆沿,然后什么也没说,退出了房间。木门在身后合上,吱呀一声。
江沐晞看着那盆温水,热气袅袅地往上飘。她缓缓起身,用右手拧干毛巾,往脸上擦了一把。
毛巾蹭过额头上的伤,绕开,再擦过脸,擦过脖子。汗渍和血痂被一点点擦掉,整个人清爽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