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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野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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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沐晞这几日一直都在房内休息。说是休息,其实大部分时间都在发呆。这间屋子实在没什么可看的,一张硬板床,一张瘸了腿用石头垫着的木桌,以及一个她用来方便的东西,环境十分简陋破旧。
她每天最常做的事,就是盯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门一响,就是野荞来了。
野荞每日都会替她换药,送粥,送药。换药的时候,那双黑瘦的手很稳,解布条、上药、重新缠好,一气呵成。
药是捣碎的草叶泥,绿糊糊的,敷在伤口上凉丝丝的,疼是疼,但肿确实消得快。
可是,野荞就是不说话。
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有。进来,放下东西,换药,走人。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也不怎么看她。江沐晞一开始以为这孩子是个小哑巴,心里还叹了一声,想着山里穷人家的孩子,怕是生下来就没养好。
她甚至试着跟野荞比划,想问她叫什么名字。
野荞只是看了她一眼,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转身走了。
直到那天下午。
江沐晞靠在床头,她听见院子外面有说话声。一个是野荞,另一个是个年轻女生的嗓音。
“野荞,这是村里发的米油,我给你送来了。”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很低,但清清楚楚。
“谢谢。”
是野荞的声音。江沐晞愣了一下,又听外面那女生说:“你背回来那个女的咋样了?村里都在传呢,说你在山脚捡了个血糊糊的人,是不是真的?”
野荞没答。那女生又问:“她到底是啥来头?你可得小心点,别惹上啥麻烦。”
野荞还是没答。过了一会儿,听见米面袋子搁在地上的窸窣声,然后是野荞的声音,很淡:“嗯。”
江沐晞靠在床头,慢慢眯起了眼。原来不是哑巴。只是不和她说话。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江沐晞,江家的大小姐,从小到大多少人上赶着跟她说话,赔着笑脸,拐着弯地套近乎。现在倒好,一个山里的小孩子,天天给她换药送粥,就是不搭理她。
“喂,小孩。”等到野荞再次进屋,江沐晞出声喊住了她。
野荞脚步一顿,转过身来,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她,没什么表情。
江沐晞犹豫片刻,问道:“车上还有一个男的……怎么样了?”
野荞看了她一会儿,开口说了一个字:“走了。”
这是野荞第一次在江沐晞面前开口说话。声音很轻,低低的,带着一点山里头特有的口音,尾音往下沉,听着倒不像个孩子。
江沐晞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追问:“走了?他还活着?”
野荞点了点头,她之前去山上捡柴,顺道又去看了那辆废车。驾驶座空着,安全气囊上留着一片干涸的血迹,车门从里面被推开,地上有凌乱的鞋印,深浅不一,往山路上去了。她顺着脚印看了一段,没再跟。一个能自己走的人,不用她管。
江沐晞靠在床头,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几日来吊着的心,总算安下了。
陈叔是她父亲的旧部,也是得力助手。没事就好。只要老陈还活着,她就不是一个人。
江沐晞睁开眼,看向野荞。那孩子还站在门口,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小孩,”江沐晞撑起身子,虽然左臂还捆着,额头的伤还疼,但眼里有了光,“你叫什么名字?”
“野荞。”两个字,干脆利落。
江沐晞念了一遍:“野荞。”随后看了看眼前这个黑瘦的小孩,又看了看这间破屋子,想了想,说:“我叫江沐晞。”
野荞点了点头,算是知道了。
江沐晞看着她,犹豫了一下,又开口:“野荞,我……大概要在这里待一阵子。等我伤好了就走。”顿了顿,补了一句,“不会白住。”
野荞没接话,再一次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平时野荞就只是端一碗只有几粒米的清粥与野菜,今日不同,野荞不但盛了一碗特别浓稠的粥,还多了一个鸡蛋。
那鸡蛋是水煮的,蛋壳上还带着一点灶灰的痕迹,卧在粥碗旁边,圆滚滚的,比野荞的拳头小不了多少。江沐晞看着那个鸡蛋,愣了一下。这几日她见到的野荞,连一碗稀粥都要分成两顿喝,米缸里那点粮底子她心里有数,估计是刚刚别人送来的米油,她去与别人换了鸡蛋。
野荞没解释。她自己也给自己盛了一碗,碗里的粥比江沐晞那碗稀得多,米粒沉在碗底,汤水清亮。
她捧着碗走到房间桌边,踮着脚将碗放在桌上,碗底磕在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然后她两只手扒住桌沿,使劲一撑,整个人往上窜了一下,才勉强坐上那把有些破损的矮凳。
凳子腿本来就瘸了一根,被她这么一压,歪了一下,她赶紧伸手扶住桌边,稳住身子。
坐定之后,她拿起筷子,低头开始吃饭。筷子是竹削的,长短不一,她捏在手里,夹一口粥,就一口野菜,吃得极慢,也极安静。咀嚼的时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小仓鼠。
江沐晞靠在床头,端着那碗浓粥,目光却落在野荞身上。之前裹在破旧衣服里看不出,如今坐在桌边,两条腿悬在凳子沿上,脚尖离地面还差着一截,晃晃荡荡的,鞋底磨得只剩一层布,脚趾头露在外面,黑黑的,缩着。她个子小小,只有八九岁的模样,顶多到自己胸口的位置。连爬个凳子都吃力。
江沐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碗里那个鸡蛋,又看了一眼野荞碗里清汤寡水的粥。她把鸡蛋直接递到野荞碗边。
野荞抬头看她,嘴里还含着半口粥,腮帮子鼓着,眼睛眨了一下。
“你吃。”江沐晞说。
野荞没接,只是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个鸡蛋,摇了摇头。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喝自己的粥,筷子夹起一根野菜,嚼得认真。
江沐晞索性将鸡蛋剥开,蛋壳一片一片落在桌上,露出白嫩的蛋白。她伸手放进野荞碗中,随口问道:“你父母呢。”
“死了。”野荞说的时候筷子都没停,低头继续喝粥。
那个鸡蛋卧在她碗底,被她拿筷子拨到一边,没吃,也没再推回来。
江沐晞微微一愣,难怪这么安静。这个房子里,只有一个孩子在住着。
难怪一个孩子,能够把事做的面面俱到。换药、熬粥、捡柴、烧水,桩桩件件都做得利落。她这几日躺在这张床上,吃喝拉撒都在屋里,不方便的时候,野荞端来一个破瓦盆,面无表情地递给她,等她完事了,又面无表情地端出去,洗干净了再拿回来。从头到尾不说一个字,脸上也不见嫌弃或难为情,好像伺候一个素不相识的伤患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江沐晞想起自己头一回用那个瓦盆的时候,脸涨得通红,手都在抖。她江家大小姐,什么时候受过这种难堪。可野荞只是把盆往她床边一搁,转身出去,还把门带上了。等她完事,轻轻敲一下床沿,野荞就推门进来,端起盆就走,脚步稳当,连呼吸都不带变的。
那时候她还以为这孩子是哑巴。后来才知道,只是不和她说话。
江沐晞看着野荞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干净,那个鸡蛋还卧在碗底,完好无损。
“野荞!”江沐晞直接出声。
野荞抬起头,眼睛看着江沐晞。
“把鸡蛋吃了。”江沐晞直接下命令,说话时下巴微微抬着,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口气。
野荞看了江沐晞一眼。没再推,也没再拨到一边。拿起那个鸡蛋,塞进了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慢慢咀嚼。
江沐晞看着她嚼完了那个鸡蛋,才低头继续喝自己碗里的粥。
喝了几口,抬眼瞟了一下野荞,她就安安静静坐在对面,两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桌面,真就那么等着。
江沐晞忽然有点不自在。她这辈子对多少人下过命令,从来没想过别人是什么感受。可这会儿,一个八九岁的小孩,乖乖把鸡蛋吃了,乖乖坐在那儿等她吃完,她心里反倒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索性埋头把碗里最后几口粥扒完,碗一搁,说:“吃完了。”
野荞随即跳下凳子,然后踮起脚尖去够碗筷。桌面比她的下巴还高出一截,她伸着手臂,指尖在桌沿上摸索,够了两下没够着。
江沐晞看着,没说话,只是用右手把碗筷往桌沿推了推。粗陶碗擦过木桌面,发出低低的一声响,停在野荞手边。
野荞拿过碗筷就出了房门。脚步轻,踩在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门在她身后合上,吱呀一声,屋里又安静下来。
江沐晞脑子里盘算着。
以野荞的情况,爹娘没了,就剩她一个人,没劳动力,没收入,国家应该会有补贴才对。
她参与过慈善捐赠,以前听底下人提过一嘴,说乡下这种无依无靠的,能申请低保,还有孤儿的补助。具体怎么弄她不清楚,但等她伤好了,腿能动了,可以先替野荞跑一趟,去问问村干部,把该办的手续办了。到时候每月有笔钱进账,虽然不多,但好歹能把米缸填满,不用再一碗粥分两顿喝。
再把生活环境改善一番。这屋子四面漏风,冬天不知道怎么熬。窗户得重新糊,门板得修,炕上那床臭烘烘的被子也该换一床新的。灶台边的陶缸裂了缝,水瓢也只剩半个,这些都得添置。
如今她身上也是身无分文,到时候,等回了江家,再给野荞送些钱来。够她买房买车。保证她下辈子衣食无忧,吃喝不愁。
江沐晞从小到大,欠过不少人,但从来没欠过命。野荞救她命,她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