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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运输舱里的第一夜 舱门合上的 ...

  •   舱门合上的时候,外面的风像被硬生生掐断了。
      沈确靠在舱壁上,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乱。她明明已经尽量坐得端正,背脊挺直,手指却还在不受控制地轻颤。训练留下的应激反应像一条看不见的线,从后颈一直勒到指尖,越安静,越明显。
      运输舱里很暗。
      舱顶有一道裂开的缝隙,暗红色的光从那里漏进来,像某种不祥的伤口。光落在十二张脸上,每一张都苍白、陌生,又带着同一种茫然。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抽气声、布料摩擦声,还有谁在低声问:“我们……还在地球上吗?”
      没有人能回答。
      沈确垂下眼,盯着自己膝盖上的褶皱。她的校服裙摆被风吹得发硬,裤袜边缘沾着灰,鞋面上有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划出来的痕迹。她试图回忆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可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前一秒她还在宿舍楼前等纪宴,下一秒风声、红光、失重感一起涌上来,再睁眼时,就已经躺在这座运输舱里。
      纪宴坐在她旁边。
      校服外套已经脱下来,披在沈确肩上。那件外套带着一点体温,沈确闻到很淡的洗衣液味道,和她记忆里任何一次训练后的气味都不一样。那味道不冷,不硬,也不要求她必须立刻恢复状态。
      纪宴比她矮半个头,肩膀也没那么宽,可披上来的时候,沈确还是觉得整个人被罩住了。
      “手给我。”纪宴说。
      沈确没有动。
      她不是不想,而是不敢。她怕自己一伸手,就会暴露出更多软弱。怕别人看见她连最基本的控制都做不到。
      纪宴没有催她,只是把自己的手摊开,放在两人之间。
      过了一会儿,沈确还是把手放了上去。
      纪宴的手指很暖,掌心有一点薄茧。她握住沈确的手,没有用力,像只是确认她还在。沈确的呼吸慢慢稳下来,指尖的颤抖却没有完全停。
      “没事。”纪宴低声说,“先喘气。”
      沈确闭上眼,照她说的做。吸气,停住,再慢慢呼出去。一遍,两遍。舱外的风声变得远了一些。
      角落里,有人开始哭。
      哭声一开始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后来终于压不住,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另一个女孩抱住她,声音发哑:“别哭,先别哭……我们得想办法。”
      温辞坐在哭的女孩旁边,手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她自己的脸色也不好看,却仍然尽量放柔声音:“没事,先别慌。我们在一起。”
      被抱着的女孩是晏早早,年纪最小,校服上还别着一个小小的音符徽章。她哭得肩膀一抖一抖,却努力压着声音,像怕吵醒什么。
      “我们是不是死了?”晏早早问。
      “没死。”温辞说,“死了不会觉得冷。”
      这句话让几个人同时打了个寒颤。
      宋野缩在最靠里的位置,双臂紧紧抱着膝盖。她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有人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臂,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去。
      温辞看见了,却没有立刻问。
      她只是把晏早早往自己这边揽了揽,又朝宋野看了一眼。那一眼很轻,没有探究,也没有逼迫,像只是确认她还在。
      宋野把脸埋得更低。
      黎蓁坐在舱门另一侧,背靠着金属壁,眼睛一直盯着舱顶的裂缝。她不像其他人那样慌乱,反而安静得过分。她像是在数光斑移动的速度,又像是在计算什么。
      “舱体倾斜大约十五度。”她忽然开口,“刚才坠落时有三次明显减速,说明不是完全失控。外面有大气,温度偏低,但没有立刻致命。”
      所有人都看向她。
      黎蓁像是被那些目光烫了一下,迅速低下头:“我只是……随便说的。”
      于听坐在她对面,冷冷接了一句:“有用。”
      黎蓁怔了怔。
      于听没有再看她,只把校服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手腕。她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一个刚经历过坠落的人。
      阮骁在另一头翻口袋,翻出一颗糖、一张皱巴巴的公交卡和半截铅笔。她盯着那半截铅笔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声:“行吧,至少我们还带了文具。”
      陆斩靠在舱门边,双手抱胸,听见这话瞥了她一眼:“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阮骁挑眉:“那你别笑。”
      陆斩没说话,但嘴角确实动了一下。
      周峙一直没出声。
      她站在舱门附近,手扶着金属壁,像是在感受舱体传来的震动。她的站姿很稳,像一棵被风吹着却不肯倒的树。沈确注意到她时,周峙也正看过来。
      两人的目光短暂碰了一下。
      周峙先移开视线,低声说:“舱体温度在下降。不能久留。”
      沈确点头。
      纪宴也听见了,问:“你能判断外面安全吗?”
      周峙摇头:“不能。但留在这里只会更冷。”
      沈确把手从纪宴掌心里抽出来,试着站起来。腿有些软,她扶了一下舱壁,很快稳住。
      纪宴跟着起身,比她矮一点,却自然地站到她身侧半步的位置,像随时准备接住她。
      “不能一直待在这里。”沈确说。
      声音比她想象中稳。
      纪宴侧头看她:“你还能走?”
      沈确点头。
      “那就先看看外面。”纪宴伸手去推舱门。
      金属门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缓缓打开。
      冷风立刻灌了进来。
      所有人同时打了个寒颤。
      舱外是一片灰黑色的荒原,地面布满碎石和锈迹斑斑的残骸。远处有几根断裂的金属柱,像死去巨兽的肋骨,斜斜插在暗红色的天幕下。风卷起尘土,吹得人脸生疼。
      没有人说话。
      她们站在舱门口,像十二株被突然移栽到荒漠里的植物,根系还带着温室的土,却已经踩进了完全陌生的土地。
      纪宴先迈了出去。
      沈确跟在她身后。脚踩到地面时,她才发现这里的地并不平,碎石硌得鞋底发疼。风从袖口钻进去,冷得她手臂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先找能挡风的地方。”纪宴说。
      阮骁指向不远处半塌的棚屋:“那边。”
      棚屋只剩下一面墙和几根歪斜的支架,屋顶塌了一半,但至少比敞开的荒原好。她们互相搀扶着走过去。
      棚屋周围散落着许多废弃零件,有的像机器外壳,有的像破碎的管道。沈确低头看了一眼,发现那些金属表面刻着模糊的编号,数字已经被风沙磨得看不清。她蹲下去,指尖碰到一块残片,冷得像冰。
      “别碰。”纪宴拉住她,“不知道有没有辐射。”
      沈确立刻缩回手。
      周峙也蹲下来,用鞋底拨开一层灰土:“这里不是自然形成的废墟。有人来过。”
      陆斩皱眉:“多久以前?”
      “不知道。”周峙说,“但痕迹很旧。”
      黎蓁站在不远处,目光扫过地面:“如果是旧痕迹,说明这里曾经有人活动。可能是补给点,也可能是废弃营地。”
      于听冷冷道:“也可能是陷阱。”
      阮骁啧了一声:“你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于听看她一眼:“活着不是吉利,是谨慎。”
      阮骁被噎住,转头去找陆斩诉苦,结果陆斩已经走到棚屋门口,抬手试了试支架的稳固程度。
      “还能撑。”陆斩说,“先进去。”
      棚屋里堆着废弃的零件和干裂的泥土,角落里还有一只破旧的金属箱。宋野蹲下去,伸手碰了碰箱子,指尖沾了一层灰。
      “还能用吗?”温辞问。
      宋野没有立刻回答。她低着头,像把所有注意力都放进了那只箱子里。片刻后,她轻轻拧开卡扣,箱盖弹开,里面躺着几卷旧电缆、半块电池和一只损坏的加热片。
      宋野盯着那些东西看了很久。
      她忽然很轻地说:“也许能修。”
      没有人知道她是不是真的能修好。但那一刻,棚屋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很微弱的东西——不是希望,至少还不是完整的希望,而像是有人在黑暗里摸到了一根可以握住的线。
      温辞在她身边蹲下,没有碰那些零件,只问:“需要我帮你拿什么吗?”
      宋野愣了愣,慢慢摇头。
      温辞便安静地陪着她,像只是守着一只受惊的鸟。
      晏早早抱着膝盖坐在门口,肚子忽然叫了一声。
      她脸一下子红了。
      阮骁从口袋里摸出那颗糖,递过去:“先垫垫。”
      晏早早犹豫:“那你怎么办?”
      “我饿不死。”阮骁说,“你哭得那么惨,再不补充点糖分,等会儿连站都站不起来。”
      晏早早接过糖,小声道谢。
      陆斩看着阮骁:“你刚才还说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阮骁理直气壮:“现在也不是。但糖能救命。”
      陆斩没反驳,只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小包压缩饼干——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藏起来的——掰成几份,分给离得最近的几个人。
      周峙接过一份,看了她一眼:“你准备得很充分。”
      陆斩淡淡道:“习惯。”
      沈确接过饼干时,指尖碰到了陆斩的手。那只手很冷,指节上有旧伤。陆斩没有停留,很快收回手,继续去分剩下的饼干。
      纪宴把自己的那一份又掰了一半,塞给沈确。
      沈确看着她:“你自己吃。”
      “我刚才在舱里睡了一觉。”纪宴说,“你一直没睡。”
      沈确想说自己不饿,可胃里确实空得发疼。她接过那半块饼干,小口咬下去。味道很干,带着一点奇怪的金属味,却仍然是食物。
      天一点点暗下来。
      暗红色的天幕逐渐变成深紫,风也更冷了。棚屋的墙缝里不断灌进风,吹得人耳朵发疼。
      周峙和陆斩一起搬来几块金属板,挡在漏风最厉害的地方。黎蓁帮忙扶着,于听则站在门口观察外面的天色。
      “晚上可能会有降温。”于听说,“我们需要火。”
      宋野举起那只损坏的加热片:“这个如果修好,也许能发热。”
      温辞问:“要多久?”
      宋野想了想:“不确定。但我可以试试。”
      她说话时仍然低着头,声音也不大,可这一次,她没有把自己缩得更紧。
      纪宴找来一些干燥的碎布和金属屑,试着点火。第一次失败,第二次也只冒出一缕黑烟。阮骁在旁边出主意:“把饼干渣也放进去,油脂能助燃。”
      纪宴看她:“你确定?”
      阮骁一脸沉痛:“牺牲它吧。”
      第三次,火终于燃了起来。
      很小的一簇,橙红色,颤巍巍地跳着。晏早早凑过去,眼睛亮了一下,像看见舞台灯光。
      “好暖。”她小声说。
      所有人都往火边靠了靠。
      火光映在十二张脸上,那些惊慌、陌生和疲惫似乎被照得轻了一些。沈确坐在纪宴身边,手还放在外套里。纪宴靠着她,肩头抵着她的胳膊,像只是觉得这样更暖和。
      沈确低头看她。
      纪宴察觉到目光,抬眼:“怎么了?”
      沈确摇头:“没什么。”
      她其实想问,纪宴怕不怕。
      可纪宴看起来不像怕的人。她不是不害怕,而是害怕的时候仍然会先伸手,先披外套,先推舱门,先把饼干分给别人。
      沈确忽然觉得,自己那点发抖并不丢人。
      因为纪宴没有因为她发抖而失望。
      火堆旁,阮骁开始清点人数。
      “十二个,都在。”她说,“沈确、纪宴、温辞、宋野、阮骁、陆斩、晏早早、黎蓁、于听、周峙……还有陈屿和苏渔。”
      陈屿坐在火堆另一侧,正把苏渔的袖子拉下来,遮住她被碎石划破的手背。苏渔说没事,陈屿没理她,只从自己裙摆上撕下一条布,笨拙地给她缠上。
      “你轻点。”苏渔皱眉。
      陈屿低声说:“下次别乱碰。”
      苏渔看她一眼,没反驳。
      周峙把火堆旁的地面画了几条线,像在规划什么。黎蓁蹲过去看,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想把休息区分开?”
      周峙点头:“靠墙的位置最挡风,留给年纪小的和受伤的。门口需要有人守夜。”
      于听接话:“两个人一组,两小时轮换。”
      陆斩举手:“我先。”
      阮骁立刻说:“那我跟你。”
      陆斩看她:“你守得住?”
      阮骁不服:“你小看我?”
      “没。”陆斩说,“你话多,能防困。”
      阮骁:“……”
      温辞主动和宋野一组。宋野有些意外,抬头看她。温辞只是笑了一下:“我想跟你一起。”
      宋野耳尖红了,很快低下头:“嗯。”
      陈屿和苏渔一组。周峙和于听一组。黎蓁本来想说自己可以单独守,被周峙看了一眼,便默默改口:“我和黎蓁一组。”
      黎蓁怔住。
      周峙已经移开视线:“你刚才观察得很仔细。夜里如果有动静,你比我先注意到。”
      黎蓁握紧手指,轻轻点头。
      最后剩下沈确和纪宴。
      纪宴说:“我们最后一班。”
      沈确看向她:“你白天没怎么休息。”
      “那你更不能先守。”纪宴说,“你手还在抖。”
      沈确下意识把手藏进袖子里。
      纪宴看见了,却没有拆穿,只把火堆旁的布推过来一点:“先睡。等会儿我叫你。”
      沈确没有坚持。
      她靠着棚屋的墙坐下,纪宴挨着她。火光很暖,风被挡在外面,棚屋里渐渐安静下来。晏早早抱着温辞给的半块饼干,慢慢睡着了。宋野蜷在温辞身边,呼吸很轻。陈屿替苏渔挡着风,苏渔靠在她肩上,也闭上了眼。
      沈确望着火堆,忽然问:“纪宴。”
      “嗯?”
      “你怕吗?”
      纪宴沉默了一会儿。
      “怕。”她说,“但怕也没用。我们得先活下来。”
      沈确看着火光里她的侧脸。
      纪宴的睫毛被火光照得很亮,鼻尖冻得有点红,嘴角却仍然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她明明也冷,也饿,也刚从一场莫名其妙的坠落里活下来,可她说话的时候,总像天塌下来也能先找地方躲一躲。
      沈确忽然觉得,自己也许可以稍微依靠她一下。
      只一下。
      “纪宴。”她又叫了一声。
      “嗯?”
      “如果……我们真的回不去了呢?”
      纪宴转头看她。
      火光在沈确眼里跳了一下。她的眼睛很黑,很静,像一面被风吹皱的湖。纪宴看了她很久,才说:“那就在这里重新开始。”
      沈确没有说话。
      纪宴伸手,轻轻碰了碰她还在发颤的手指。
      “反正也回不去了。”她说,“但你还在这儿,我也在这儿。”
      沈确的指尖停住了。
      那根看不见的线,好像松了一点。
      她闭上眼,听见火堆噼啪作响,听见风声从棚屋缝隙里穿过,也听见纪宴靠在她身边的呼吸。很轻,很稳,像某种不会熄灭的温度。
      夜深的时候,陆斩和阮骁先去守夜。
      陆斩坐在门口,背对着火堆,目光扫过荒原深处。阮骁坐在她旁边,起初还想说话,后来被陆斩看了一眼,便乖乖闭了嘴。
      荒原尽头,有一点微弱的光闪了一下。
      阮骁看见了,刚要开口,陆斩已经按住她的肩。
      “别动。”陆斩低声说。
      那点光很快消失,像从未出现过。
      阮骁屏住呼吸:“你看见了吗?”
      陆斩没有回答。
      她的眼神比刚才更冷。
      棚屋里,沈确睡得很浅。
      梦里仍有训练室的灯光,仍有琴键、剑柄、计时器,仍有那个永远要求她更完美的声音。可这一次,梦里多了一点温度。有人握住她的手,说没事,先喘气。
      她醒来时,天还没有亮。
      纪宴靠在她肩上,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微皱着。沈确没有动,只把自己的外套往纪宴那边拢了拢。
      棚屋外,风声仍远。
      荒原尽头,那点微弱的光没有再出现。
      但沈确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们从同一个舱里跌出来,穿着同样的校服,带着同样的茫然。可当火堆燃起、守夜开始、第一块饼干被分完时,十二个人就不再只是陌生人。
      她们成了彼此在这片荒原上,最初能抓住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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