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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沧浪桥抢险 ...

  •   那年的梅雨,来得比往年凶。

      连下了六天。青川的水位一天涨一尺,上游的水库开始加大下泄。城市防汛进了三级响应。

      沈知微是在半夜被电话吵醒的。

      是程野。“知微,监测点报警,沧浪桥东梢孔的位移,超阈值了。”

      “多少?”

      “三公分。还在涨。”

      她翻身坐起来,一边找鞋一边看表。凌晨一点四十。

      “通知谁了?”

      “我先给你打的。衍盛那边,我打了方经理的电话,没人接。”

      “我打。”

      她一边往外冲,一边拨陆则衍的号码。响了两声,就通了。

      “沈老师。”

      “沧浪桥出险。东梢孔位移超标,木桩可能被淘空了。你现在能调几台挖掘机和照明车?”

      电话那头没有一秒犹豫。“挖掘机两台,照明车一台上,二十分钟到。我人也在路上。”

      “你怎么这个点还没睡?”

      “我本来就没睡。”

      ❖
      赶到桥头的时候,雨还在下。

      河面比平时宽了将近一半,水是黄的,翻着白。桥下的水声,轰隆隆的,盖过人的说话声。桥东梢的那个孔,木桩露在水面外的一截,被水冲得晃。

      沈知微蹲在岸边,手电照着水面,看桥墩的根基。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

      “东梢孔南墩的木桩,底下淘空了。”她冲旁边的程野喊,“水底泥沙被掏走,桩悬了空,桥身下沉。再冲,桩断,桥就塌。”

      “怎么办?”

      “先护桩,再减载。”她说得快,“水下抛石,把淘空的那块填实。桥面荷载全部清空,能拆的先拆。”

      程野已经带着人开始下桥面。老周也来了,穿着雨衣,跟着一起搬桥上的栏杆。小满在岸上打着手电,手抖,光晃来晃去。

      “小满,光稳住。”沈知微喊。

      “我稳不住——”

      “闭上眼睛,呼吸,再睁开。稳住。”

      小满闭了下眼,再睁开,光稳了。

      衍盛的车到了。两台挖掘机,一台照明车,把河滩照得亮如白昼。陆则衍从车上跳下来,没打伞,雨浇在头发上,衬衫瞬间湿透。他没看沈知微,直接冲到河滩上,跟工程队的人喊话。

      “石料呢?”

      “在车上,方经理没调够。”

      “那就把老城改造工地上备的料,全调过来。”他说,“现在。用最快的方式。谁拦,让他打给我。”

      “那料是给人行道垫层的——”

      “人行道明天还能修,桥塌了修不回来。”他吼,“去!”

      石料一车一车往河滩上倒。衍盛的人、工作室的人,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老周扛了一袋石子往水边走,被一个年轻工人拦住:“大爷,水急,您别下去。”

      “我下了三十年水,你下了几天?”老周把石子往肩上一甩,走进浅水。

      程野在桥下指挥抛石。他一边测水流,一边喊: “往南墩抛,别往中间走!中间水深,抛了白抛。”

      挖掘机的长臂把石料吊进水里,砸起一大片水花。

      “再抛!”

      “程工,料不够了!”

      “再调。调不到就拆岸边那堆旧护坡,都是石头,能用。”

      沈知微蹲在岸边,看着水底的动静。她判断淘空位置,靠的是木桩晃动的方向和频率。她喊:“往东三米抛!那里是空腔!”

      程野照做。石子下去,木桩的晃动,慢了一点。

      “有戏!”他喊。

      雨越下越大。

      抛石进行到一半,险情来了。

      水下那块淘空的位置,比预想的深。抛下去的石子,一大部分被急流冲走,填不满。东梢孔的木桩,晃得更厉害了。临时支护的支撑架,是用钢管搭的,架在桥下,撑住下沉的桥身。就在这时,支撑架的左侧,猛地一沉。

      “支撑架歪了!”程野喊。

      斜撑的一根钢管,脱离了底座,整个架子开始往河边倾。架子上面,是刚清空了一半的桥身。架子一倒,桥身就直接压在还没加固的木桩上。

      沈知微冲了过去。

      架子的另一侧,有一根主缆绳,系在岸边的地锚上。廊桥是木构,临时加固用的是缆绳兜底。缆绳绷得咔咔响,随时要断。

      “缆绳!”她喊。

      她一把抓住缆绳,用尽全力往回拽。她的手被湿绳磨得生疼,雨水混着血,顺着手腕往下淌。可一个女人的力气,拽不动一整根倾斜的钢管架。

      就在这时,一个人冲到她身边。

      是陆则衍。

      他没说一句话,双手抓住缆绳,和她一起拽。两个人,一根绳,脚在湿滑的河滩上蹬着,一点一点把那根歪掉的斜撑,拽了回去。

      “再来一个!”陆则衍吼。

      又上来两个人,一起拽。钢管架发出刺耳的响声,慢慢回正,落回了底座。

      沈知微手一松,膝盖一软,差点坐进泥里。陆则衍伸手扶了她一把。

      “站住。”

      她的手撑在他胳膊上。两个人都喘着,雨水打在脸上,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压着。”他盯着那根缆绳,“别松手。等支撑立稳。”

      洪峰在凌晨四点过境。

      过境的那一刻,水位涨到最高,桥下的水几乎漫上了桥墩顶。所有人都撤到了高处,只留下钢架和缆绳在那儿顶着。沈知微站在岸上,看着那座桥。

      桥在动。木构的桥身,随着水流,微微地颤。廊顶的瓦,被风吹得哗啦响。

      她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表。四点十二分。洪峰过境,大约要二十分钟。

      那二十分钟,长得像一个世纪。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她能听见枢架的响声,咔,咔。她能听见河水冲过桥孔的声音,轰隆隆,盖过一切。

      她不敢看桥。可她必须看。

      她看着那座桥,像看着一个躺在手术台上的人。

      有一瞬间,她觉得自己要撑不住了。她的腿在抖,手在抖。她不是怕桥塌。她是被吓的。是那种熟悉的东西又来了——那种轰隆声,那种亮得刺眼的光,那种无能为力的、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一切烧掉的感觉。

      “沈老师。”

      旁边有人叫她。

      是陆则衍。他就站在她身边,没走。他也没看桥,看她。

      “看着水,别看桥。”他说,“水退了,桥就还在。”

      她照做了。她盯着河面。水是黄的,翻着白,可它在退。一寸一寸地退。

      四点三十五分,水位过了最高点。

      开始退了。

      天快亮的时候,雨小了。

      水退到桥墩以下。支撑架立住了,缆绳还在,桥身没有进一步下沉。东梢孔的木桩,被抛下去的石料填实了大半。

      桥保住了。

      沈知微站在河滩上,浑身湿透,看着那座桥。它的廊顶被风吹掉了几片瓦,露出底下的椽条。可它立着。八百年了,它又立过了这一夜。

      老街坊们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李婶端着一大桶姜茶,挨个给人倒。老钱从面馆那儿推来一车热汤面。

      李婶塞给沈知微一杯姜茶。她捧着,手是抖的,凉水泡得发皱,杯壁根本捂不热。

      “喝。”陆则衍在她旁边,也捧着杯姜茶。他的手上也有擦伤,雨水混着血,把袖子染了一小块。

      他把杯子递过来,碰了碰她的杯子。

      “辛苦了,沈老师。”

      “你也辛苦。”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捧着姜茶。他们的手,都泡皱了。

      “你的手在抖。”他看着她的杯子。

      “你的也没好到哪儿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笑了下。没再说话。

      “刚才,”沈知微忽然开口,“你说‘看着水,别看桥’。”

      “嗯。”

      “你怎么知道我在怕桥?”

      陆则衍喝了一口姜茶,没立刻答。

      “你不是怕桥塌。”他说,“你是怕那个动静。轰隆隆的,亮堂堂的。你在桥塌之前,就已经怕了。”

      沈知微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杯子。

      “你怎么知道?”

      “猜的。”他说,“人怕一样东西,和怕一样东西‘再来一次’,是两种眼神。你昨晚的眼神,是第二种。”

      “你观察得够细的。”

      “我说过,是我的职业病。”

      “那你能不能看出来,”她看着远处还在退的水,“我为什么怕。”

      陆则衍没有接话。他只是把手里的姜茶喝完,把纸杯捏扁,握在手里。

      “不想说,就别说。”他说,“留着了。”

      他们在河滩上站了很久,看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老城的屋顶,在晨光里,一片一片地露出轮廓。

      ❖
      清早,清点器材。

      沈知微蹲在河边,清点工作室的仪器。全站仪、支撑件、缆绳、手电,一样一样点过来。

      点到监测点的时候,她停住了。

      昨天布的监测点,还在原来的位置。可监测点旁边的泥地上,多了一双脚印。

      一只,很清晰。鞋底的纹路,是工装胶鞋。码数很大。

      她蹲下来,用手比了比。

      四十七码。

      工作室没人穿四十七码。衍盛那几个工程队的人,最大的鞋也就四十四。

      她站起来,往回看。泥地是软的,脚印很新,就在监测点边上,还带着一点水痕。

      这个人,是在什么时候,站到这里的?

      她又往前找。脚印从监测点往东,走了几步,就消失在铺了石子的河滩上了。

      往前,是衍盛照明车停的位置。

      再往前,就没法追了。

      她把这一双脚印,拍了下来。

      “姐,你拍什么呢?”小满凑过来。

      “没什么。”沈知微说,“记一笔账。”

      “谁那么早来过?”

      “不知道。”沈知微站起来,“可能是看热闹的,可能是工地上的人。也可能,是来看‘险情有没有真发生’的人。”

      小满没听懂:“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沈知微把手机收好,“你去把那边的缆绳收一收,别淋着。”

      小满应了一声,跑开了。

      程野过来,手里拿着昨晚的数据本。他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一页,皱起眉。

      “怎么了?”

      “昨天夜里。”程野说,“监测点报警的时间,是一点四十三。可传感器记录的位移突变,是从一点二十就开始的。中间有二十分钟,报警没响。”

      “设备坏了?”

      “设备是好的。”程野说,“我检查过了。是报警阈值被人改过。有人把阈值调高了,所以位移到了那个数,它才响。"

      沈知微看着那本子。

      有人改了报警阈值。如果不是程野半夜手动看数据,这二十分钟的黄金抢险时间,就没了。等报警响的时候,桥可能已经出事了。

      “程野。”

      “嗯。”

      “这个改阈值的人,”沈知微的声音很稳,“是从哪台设备上改的?”

      “远端。”程野说,“系统有远程登录记录。登录的账号,是衍盛工程部的公共账号。”

      沈知微沉默了一下。

      “把这条记录,截图存好。”她说,“现在就存,三份。”

      “要不要告诉陆则衍?”

      “先存证据。”沈知微说,“告诉他的时候,我要拿得出东西。”

      远处的桥,在晨光里静静地立着。东梢孔那儿,一夜的抛石堆成了一个小丘。

      四十七码的鞋。被改过的报警阈值。被改过的录音时间戳。不见了的那卷旧测图。

      她把这些,一件一件,放在了一起。

      还没有答案。可它们在一处了。像一堆散落的榫头,等她找那根穿起来的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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