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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口述史 ...

  •   “老城记忆”口述史,是工作组启动的第一件事。

      沈知微的想法是,先把老城的人嘴里的时间存下来。房子会塌,人会走,可只要有人还记得,有些东西就还在。项目组批了预算,配了录音设备,小满管统筹,程野管音视频,沈知微亲自做访谈。

      名单列出来,第一批二十人:匠人、船工、评弹艺人、酱园老板娘……

      小满排访谈日程的时候犯了难。“姐,二十个人,一人最少两小时,加上来回路上,这一个月都排不完。”

      “那就排两个月。”

      “项目预算只批了一个月。”

      “一个月做不完,就做两个月。”沈知微说,“口述史这件事,急不得。人老了,记性是断的。你得等他慢慢想起来,不能催。一催,他就只给你讲他想讲的那部分。”

      “那要是他一直想不起来呢?”

      “那就等他下次。”

      第一批约的是渡口的老船工,姓吴,八十岁,耳朵背一点,话却不少。

      访谈在渡口旧码头。老人摇着一把蒲扇,坐在石阶上,看着早已停航的河面。

      “吴阿公,您在这渡口,摇了多少年船?”

      “我十三岁上船。”老人伸出三根手指,“摇到六十岁河上架了坝,摇不动喽。”

      “那时候渡口热闹吗?”

      “热闹。”老人的眼睛亮起来,“天不亮,码头上就挤满人,有担菜的,有赶集的,有挑着木器去城里卖的。船一靠岸,人呼啦一下涌上来,比现在这条街热闹十倍。”

      “您摇船的时候,见过文庙吗?”

      “见过,怎么没见过。”老人指着河那头,“文庙的大屋顶,隔老远就看得见。那年修文庙,我还帮着运过料。”

      沈知微的手顿了一下。

      “修文庙那年,您运过料?”

      “运过。”老人说,“木头从水路来,我船小,一趟一趟往码头倒。那时候的木头,好哇。金丝楠,一根一根,沉得很,得几条船并起来才拉得动。”

      “那么多木头,都往一个工地送?”

      “都往文庙送。”老人说,“木头上了岸,有专门的马车接。我记得有一年,料来得特别急,我连着摇了七天船,胳膊都肿了。”

      “急?”

      “对,急。”老人摇着扇子,“听说是要赶什么期。木匠们白天干,晚上还点着灯干。我夜里经过,能看见那一片灯,亮堂堂的。”

      沈知微心里沉了一下。赶工。她在祖父那本书里,在父亲的字迹里,都摸到过这两个字。现在,这两个字从一个八十岁的船工嘴里,又出来了一遍。

      “那时候,工地上的人,您还记得吗?”

      老人摇着扇子,眯着眼想。“工地上人多了去了。”他忽然顿住,像是想起了什么,“不过……那年,工程队换过一茬人。”

      “换人?”

      “对。”老人又摇头,“换了没换,我也记不清了。年头太久了。”他摆摆手,“我老糊涂喽。”

      “阿公,您再想想。”沈知微的声音很轻,“换人,是换的哪一拨?是木工,还是管事的?”

      老人皱着眉,想了半天。“管事的吧。”他说,“原来那个管事的,我认得,姓什么来着……后来不见了。来了个新的。”

      “新的您认得吗?”

      “不认得。”老人摇头,“我就一摇船的,认得木头,不认得当官的。”

      沈知微没再追问。她知道老人不是糊涂,是有些事,连亲历的人都分不清了。可“工程队换过一茬人”这句话,她记在了心里。

      她想起父亲的那张勘误纸。想起祖父桌上那本抄了十五年的书。

      那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临走,老人忽然拉住她的袖子。

      “丫头。”

      “嗯?”

      “你是延青的闺女吧?”

      沈知微一愣:“您认识我爸?”

      “认识。”老人看着她,“你爸来坐过我的船,去对岸看木料。他话不多,人好。那年出事后……”老人顿了顿,没往下说。

      “出事后怎么了?”

      “没什么。”老人松开手,重新摇起扇子,“都是老黄历了。你忙你的去吧。”

      他闭上眼,像是要睡了。河面上的阳光,晃得人看不清他的脸。

      ❖
      同一天下午,一场口述史访谈在文庙街的茶馆里进行。

      受访的是茶馆的老馆主,讲的是几十年茶馆的变迁。听众席上零零散散坐了七八个人,多是不赶时间的街坊。

      陆则衍坐在最后一排。

      他不是名单上的人,是“旁听”。他穿着一件素色夹克,很低调地坐着,手里一个薄本子,一支笔,谁讲什么,他记什么。

      小满中途进去送水,看见他,愣了一下,回来跟沈知微说:“姐,那个陆总在茶馆里,装听众呢。”

      “装什么,人家是来听。”

      “他记什么呢?”

      “不知道。”沈知微说,“你不用管他。把今天两场录音归档。”

      “姐,你说他一个搞地产的,天天来听这些家长里短干什么?”

      “也许,”沈知微想了想,“他是来听他自己不知道的事。”

      “什么事?”

      “不知道。”沈知微说,“老城的事,比我们想的多。”

      陆则衍的确在记。他记的不是茶馆的历史,是别的。

      老馆主讲到解放前,茶馆门口有一口井,井边有棵槐树;讲到八十年代,槐树底下来了卖糖画的老头;讲到这里的时候,他随口提了一句:“文庙西巷那边,早年住着一户画画的,女的,画水彩,画老城的房子。”

      陆则衍的笔停了。

      “画画的?”他抬起头,问了一句。

      老馆主看他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陆则衍说,“您接着说。”

      “那女的啊,命不好。”老馆主叹了口气,“听说后来没了。她男人是外地来的,办厂子的。”

      “她叫什么?”

      “记不得了。”老馆主摇头,“我只记得她画画的时候,喜欢坐在文庙的银杏树底下。一坐一下午。”

      陆则衍没再问。他把这几个字记在本子上:

      文庙西巷,女,画水彩,银杏树下,老城房子。

      他知道那是谁。

      那是他母亲。程蕴秋。

      九岁那年母亲走后,外公家把母亲的东西收了起来,他只知道母亲姓程,是青川人,却从没听说过她还会画画。今天这几句闲话,把一个他从不知道的母亲,从这个素不相识的老馆主嘴里,还给了他。

      访谈结束,众人散了。陆则衍没有立刻走。他坐到茶馆快打烊,才站起来。

      “老板。”他叫住收拾茶碗的老馆主,“文庙西巷,现在还在吗?”

      “在。”老馆主说,“就是早没人住了。巷子最里头那家,门都锈死了。”

      “那房子,是谁家的?”

      老馆主想了想:“早年间是程家的。后来……程家没人了,房子就搁着。”

      陆则衍站在原地,没动。

      “你是程家的什么人?”老馆主打量他。

      “不是。”陆则衍说,“我路过,问问。”

      他走出茶馆,站在文庙街的夕阳里。他往西巷的方向看。那条巷子不长,灰墙,窄窄的,尽头隐在阴影里。

      他很想走进去。

      他没去。他怕去早了,看到的只是一片拆了一半的废墟。

      ❖
      夜里,工作室。

      白天的录音归档。小满把两段录音倒进电脑,一段一段命名、打标签、转文字。

      “姐,吴阿公那段,转出来一共一万两千字,我看了,都是船上的事,啰嗦得很。”

      “啰嗦的都要。”沈知微说,“越是啰嗦,越是没被整理过的记忆。”

      “行。”小满打了个哈欠,继续干活。

      她把第二段录音拖进来,点开属性,看着时间标签,忽然停住了。

      “姐。”

      “嗯?”

      “你过来看看这个。”

      沈知微走过去。

      “这段录音,是今天下午茶馆那场的。”小满指着屏幕上的文件信息,“你看这个创建时间。”

      “怎么了?”

      “它显示的是上个月十七号。”小满说,“可这场访谈,是今天下午才录的。”

      沈知微凑近看。文件的创建时间,确实写着一个多月前的日期。

      “你会不会是通过别的方式拷过来的?”她问。

      “不会。”小满说,“我全程用这台电脑录的,就是刚才存的。而且你看这个时间——上午十点零三分。今天上午十点零三分,我根本没开这台机器,我在档案馆查资料。”

      沈知微盯着那个时间看了很久。

      “你确定记错没有?”

      “我确定。”小满的声音小下去,“姐,这个日期标签,是被人改过的。”

      沈知微没立刻说话。她在椅子上坐下,把那段录音从头到尾听了一遍。录音是完整的,访谈内容也对。只有那个时间戳,不对。

      “小满,”她说,“这盘录音,除了你和我,还有谁碰过这台电脑?”

      “程野下班前用过。”

      “他碰的是录音吗?”

      “不是,他做的是视频。他在这台机器上剪了会儿片。”

      “还有呢?”

      “还有……”小满想了想,“下午林越来送过资料,他在门口站着,没进来。哦对,还有,我中途去上了个厕所,电脑没锁。”

      沈知微看着屏幕上那个被改过的时间。

      一个录音的时间标签,为什么要改?改了它,能掩盖什么?

      她忽然想到什么,把录音文件另存了一份,又在两台设备上各备份了一份。

      “小满。”

      “在。”

      “从今天起,所有录音录完,当场做三件事:拷两份、盖电子签章、写现场记录。”她顿了顿,“录完的原始文件,谁都不许再碰。”

      “这么严?”

      “不是防谁。”沈知微说,“是这盘口述史,将来要进档案的。档案的东西,时间就是命。时间错了,整盘都不算数。”

      她说完,又听了一遍那段录音。这一次,她听得格外仔细。

      录音里,老馆主讲茶馆,讲槐树,讲卖糖画的老头。中间夹着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有人在旁边放低了什么,又拿起来。

      那声音,很短。短到第一次听根本不会注意。

      沈知微把它切出来,放到最大,反复听。

      那是一声“咔”。很脆。

      “是快门。”小满凑过来,听了一遍,也说,“相机快门。单反的那种。”

      “你没用相机?”

      “我没用。”小满说,“我用的是手机的录音软件。程野剪片也不在茶馆。”

      那这声快门,是谁的?

      沈知微把这段录音又听了一遍。快门声之后,紧接着是一点很轻的衣料摩擦声,像是有人动了动身子。再往后,是老馆主继续讲话的声音,没断。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如果那声快门是当时录进去的,那就说明,茶馆里还有一个人,坐在录音能收到声音的范围里。这个人,不一定在受访者名单上。这个人,可能一直在场。

      她把这个念头压住。

      “小满。”

      “在。”

      “明天再去一趟茶馆,问问老馆主,下午那场,除了我们的人,还有谁在。”

      “好。”

      “还有,”沈知微把那个另存的文件名改成“备份-勿动”,“这件事,先别声张。我们不知道对面是谁。”

      她坐回椅子上,看着屏幕上那个被改过的时间。

      一个录音的时间标签,为什么要改?改了它,能掩盖什么?

      她想起白天吴阿公那句话——“工程队换过一茬人”。

      想起祖父关灯的那个动作。

      想起书记里,父亲那半个签名。

      这些东西,一根一根,像一堆散落的构件。她还不知道它们能拼成什么。但她知道,这堆构件里,一定少了一样东西。

      少的,就在那声快门背后。

      “咔。”

      她把电脑关了。工坊那头,木料的味道慢慢漫过来。窗外的听橹巷,路灯亮着,桥安静地卧在尽头。

      她坐在暗下来的图房里,很久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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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亲爱的《榫卯》的读者们! 榫卯一日一更,全书134章(含4片番外),全书约56万字左右,耗时一年完成,感谢大家的支持!《榫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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