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娥烬雪，祝融归墟》南宫云海

20、第20章 紫雷碎心（凡女誓不相弃） 紫金雷劫连

　　沈清芜闻言心头骤紧，猛地抬首望向天空。
　　方才澄澈明净的长空，竟已悄然聚拢层层灰黑云霭，云絮深处隐有细碎银弧隐隐窜动。雷光藏于冥冥天道之中，凡人肉眼无从辨识，唯有身负仙灵神魂的玉凌娥与感知卓绝的娥灵，能清晰捕捉这山雨欲来的天威征兆。
　　小青自沈清芜衣襟间探出身形，翠色虫躯不住震颤，周身释放的生机雾霭层层漾开。虫性最惧天威，它早已提前感知天穹深处蛰伏的惩戒之力。
　　片刻闲适荡然无存，忧虑沉沉覆上沈清芜眉眼。
　　她深知天罚凶险，玉凌娥与六道娥灵历经数次魔袭，本源早已损耗过半，此刻再遭雷霆惩戒，后果不堪设想。
　　“那我们即刻折返灵道，我带阿木下山。”沈清芜轻声开口，眼底盛满不舍，却清醒通透，绝不肯因一己执念，拖累玉凌娥身负重创、直面天刑，“是我逗留太久，徒增你的祸端。”

　　玉凌娥微微颔首，抬手欲结灵印，重开往返七瀑潭的莹白灵径。
　　可指尖诀印尚未成型，头顶乌云骤然狂翻汹涌，漫天云雾凝作沉沉铅色。
　　整座云墟牧原天光骤暗，方才温柔拂面的清风转瞬化作凛冽寒罡，卷着遍野青草肆意狂舞。
　　上空盘旋休憩的四道娥灵瞬间警觉，周身莹白光盾骤然暴涨数倍，翅翼紧绷如弦，齐齐飞掠聚拢在玉凌娥头顶。
　　层层灵光交织成环形屏障，稳稳护住其身。云层深处蛰伏的细碎银雷破隐而出，在黑云间窜跃轰鸣、噼啪炸响。
　　酝酿已久的第一道情烬天罚，终究如期降临。
　　“来了。”
　　玉凌娥嗓音微沉。
　　这场宿命劫罚，她早已知晓、早有预判，却依旧无从避逃。
　　沈清芜心头一凛，下意识抱紧了怀中的阿木。
　　小青拼尽毕生灵力，催出浓郁青雾笼罩三人周身。可在至纯至刚的天道威压面前，人间生机薄如蝉翼，转瞬便被沉沉天势碾压、不断退缩。
　　“你带孩子退至崖下深草隐蔽，远离天罚结界！”玉凌娥沉声急喝。
　　天威席卷无差无别，凡人一旦卷入雷劫，神魂顷刻间便会被雷霆碾碎湮灭。
　　可沈清芜双脚扎根原地，半步未退，眼神执拗而坚定：“这场雷劫因我而起。若非我滞留此地，天道不会降下惩戒。我绝不能独自避祸，留你与娥灵受难！”
　　话音未落，一道紫色惊雷骤然撕裂厚重黑云，携震彻八荒的轰鸣，轰然砸落于玉凌娥头顶的灵光屏障之上！
　　震天巨响席卷四野，万顷草海剧烈起伏震颤，整片云墟牧原的地脉皆微微晃动。
　　以御天娥为首的四道灵光护盾剧烈震颤，盾面瞬间爬满蛛网般的细密裂痕，焦灼黢黑的灼烧痕迹，顺着娥灵莹白翅翼飞速蔓延扩散。
　　天罚之威，凛冽滔天。

　　天穹之上，雷霆接踵而至，天威一重胜过一重，层层叠叠轰击在单薄的娥灵屏障之上。
　　雷霆之下，四道娥灵的翅盾裂痕不断扩张，几近破碎，玉凌娥双腿微微发软，单膝跪在青草地之上，一只手撑住地面稳住身形，另一只手死死攥紧那朵白花，花中残存的生机不断流入经脉，勉强中和一小部分灼痛。
　　每一道雷霆落下，神魂深处的情烬枷锁便收紧一圈，心底方才滋生的所有温柔眷恋，此刻都化作反噬她的利刃。
　　“天道为何如此不公！”沈清芜望着漫天雷光下摇摇欲坠的白衣身影，压抑的哭腔冲破喉咙。
　　“你千年独守灵山，挡下地火、魔尊、无数浩劫，护三界苍生安稳，从未索取半分，仅仅是与我生出一点知己温情，便要承受这般酷刑，凭什么所有苦难都压在你一人身上！”
　　须臾之间，第四道雷霆酝酿成型，雷光泛出暗沉紫金色，是本次天罚最重一道惩戒，蕴藏的天威足以直接震碎大半娥灵本源，若是硬扛下来，四缕随行娥灵至少会折损五成力量，玉凌娥仙骨会尽数崩裂。
　　玉凌娥心知这道雷劫的毁灭性，若是四灵全数透支，六娥幽洞留守的守灵娥、净尘娥独木难支，地底躁动的地火会立刻冲破浅层结界，黄龙玄窟的魔气会同步外泄，山下村寨危在旦夕。
　　她不能赌，拿整片秘境苍生的性命赌片刻温情。
　　此刻心底所有贪恋、不舍尽数被天威与苍生安危压下，千年刻入神魂的戒律重新占据上风。
　　她必须斩断这份仙凡羁绊，唯有彻底逼走沈清芜，从此再不相见，天道的惩戒才会就此停歇，六娥灵才有喘息修复本源的机会，灵山结界方能稳住根基。
　　玉凌娥抬手，强行压下喉间翻涌的仙血，撤去一半护住自身的娥灵屏障，冷冽疏离的气息瞬间席卷全身，方才片刻的温柔尽数消散，眼底的柔软被厚重寒霜彻底覆盖。
　　“到此为止。”
　　她抬眼望向崖下的沈清芜，声音冷硬空洞，不带半分温度，像在七瀑潭初见时那般拒人千里。
　　“天罚因你而起，你再留在此地，不止我与六娥灵会神魂俱灭，整片黄桑秘境万千生灵都会陪葬。玄杉长老、古峒大长老反复告诫你的话，你全然抛之脑后，如今浩劫临头，便是你一意孤行的后果。”
　　字字冰冷，每一句都像一块寒冰砸在沈清芜心上。
　　少女怔怔望着雷光下跪地吐血的白衣灵主，眼底泪水止不住滚落，知晓她这番绝情的话，是逼自己离开、免受牵连，可心口依旧酸涩刺痛。
　　沈清芜哽咽道：“天罚我要与你一同承担，我身上的人间生机或许能稍稍弱化天威，我不能丢下你独自离开。”
　　“承担？你区区凡身，连一丝雷光都承受不住，拿什么与天道抗衡？”玉凌娥语气更冷了，指尖凝起一道力道温和却不容抗拒的仙风，直直推向沈清芜与阿木，仙风裹挟二人缓缓朝着灵道入口的方向飘去。
　　“山洪破界、数次魔袭、如今天罚降临，皆是你带来的因果。从今往后，不准再靠近六娥幽洞半步，你我仙凡殊途，再无相见可能。
　　沈清芜抱着阿木被仙风推着不断后退，离雷光下的身影越来越远。
　　她死死攥紧手中的护生玉符，眼泪混着山间晚风滑落，隔着重重雷光与草海高声呼喊：“我不会放弃的，即便不能踏入禁地，我也要走遍七大秘境搜集灵草，寻破解情烬诅咒的法子，总有一日，我会打破这天道枷锁，不再让你承受酷刑！”
　　玉凌娥闭紧双眼，不愿再看那抹青衫远去的身影，多看一分，心底眷恋便会多一分，诅咒反噬的痛感便会加重一层。
　　她全力收拢神念，将所有关于沈清芜的思绪尽数压入神魂最深处。
　　仙风托着沈清芜与阿木一路顺着灵道前往六娥幽洞，她频频回头眺望云墟高地那道孤单的白衣身影，直到云雾彻底遮挡视线，再也看不见漫天雷光与莹白娥灵，才缓缓收回目光。

　　小青趴在沈清芜的肩头，触角不断释放青雾护住二人，沿途零星浊气尽数被蛊气消融，不多时便抵达七瀑下层潭边，潭外山洪已完全退去，山间溪流恢复平缓，只剩下满地山洪冲刷留下的枯枝碎石。
　　沈清芜抱着阿木踏出灵道，沿着山间小路，快步朝着上堡古峒的方向而去。
　　暮色渐渐笼罩山野，山间飞鸟归巢，她孤单的身影，消失在连绵山道的尽头。
　　云层中的雷光终于停下，厚重黑云缓缓消散，天光重新落回万顷草海，云墟牧原的青草被雷劫灼烧枯黄大片。
　　方才温柔和煦的天地生机消散大半，处处皆是天罚过后残破萧瑟的痕迹。
　　玉凌娥伏卧枯草之上，一身仙力耗尽，僵在原地难以动弹。
　　四道娥灵气息衰微，静静蜷于她四周，再无半分盘旋飞舞的余力。
　　她脑海之中不断回放方才沈清芜含泪离去的模样，她心里清楚，沈清芜心性坚韧、心怀大义，绝不会因自己一句绝情的话语就此放弃，往后必然会想尽办法靠近灵山。
　　而每一次相见，都可能引来更重的天罚、更凶险的魔袭，将二人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玄杉长老的墨绿色木灵韵自遥远玄铁杉垣缓慢飘来，一缕温和木气落在玉凌娥周身，稍稍缓解雷劫带来的神魂创伤。
　　苍老的木灵声音在她识海轻轻响起，带着无尽悲悯：“我知晓你是刻意出言逼走那姑娘，只是情烬枷锁已成，天道会紧盯你们二人的羁绊，你今日斩断相见之约，也只能暂缓一时危机，宿命丝线早已将你们牢牢缠绕，仙凡相逢、宿命移的谶语，已无法轻易逆转。”
　　玉凌娥撑着受伤的身躯缓缓起身，四缕娥灵虚弱地环绕在她身侧，一同顺着莹白灵道折返六娥幽洞。
　　沿途七叠飞潭水流清冷，山洪留下的狼藉随处可见，潭边青石上还残留着沈清芜昨日停留的痕迹，一点淡淡的草木清香未曾散尽，是那抹人间暖阳留在禁地唯一的印记。

　　踏入祝融古台的瞬间，留守洞中的守灵娥与净尘娥即刻上前汇合，六道娥灵齐聚祝融古台。六道灵体无一完好，灵韵大幅亏损，六道共生循环濒临断裂。
　　魔尊已感知到天罚重创六娥灵，知晓玉凌娥实力大幅折损，正在地底积蓄更强的魔气，等候下一次出手的契机。
　　玉凌娥缓步走上赤岩古台，盘膝落座，双目轻阖静心调息，六道娥灵围绕她缓慢流转，一点点吸纳七瀑流泉、潭水残存的微弱生机修复本源。
　　洞外暮色渐渐沉入群山，上堡古峒的袅袅炊烟透过层层结界缝隙，微弱地落在幽洞水雾之间，那是沈清芜所在的人间烟火，是她触碰过、却不得不亲手推开的唯一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