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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漱玉 她重复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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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两点,省图书馆古籍修复室。
谢漱玉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摊开一本明代万历年间刊刻的《梅花百咏》。
这本书是上周从一个私人藏家手中征集来的,虫蛀严重,水渍遍布,书页脆化得像一片片烤焦的面包。她已经在修复台上工作了整整五天,每天八个小时,才完成了不到三分之一。
修复古籍是一项需要极大耐心的工作。先用软毛刷轻轻扫去书页表面的浮尘和虫卵,再用镊子一点点剔除虫蛀留下的碎屑,然后用特制的纸浆填补缺损的部位,最后用熨斗低温熨平。每一个步骤都不能急躁,稍有不慎就可能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谢漱玉喜欢这份工作。
她喜欢这种与时间对抗的感觉。几百年前的纸张在她手中重新变得完整,褪色的墨迹再次清晰可辨,那些被虫蠹、潮湿、火焰侵蚀过的文字,经过她的手,得以继续存在下去。这是一种沉默的、不被看见的成就感,但她不需要被人看见。
她正在修补一处虫蛀。蛀洞不大,直径大约两毫米,位于“疏影横斜水清浅”这句诗的“疏”字上。她用镊子夹起一小块事先染好的补纸,蘸上淀粉糊,小心翼翼地填入蛀洞。补纸的颜色是她反复调配过的,与原本的书页几乎融为一体。
放大镜的镜片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她放下镊子,摘下放大镜,揉了揉酸胀的眼睛。
窗外是灰白色的天空,十二月的阳光稀薄而冷淡,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工作台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影。空调开得很足,修复室内常年保持在二十度左右,湿度控制在百分之五十到六十之间。这样的环境对人来说有些阴凉,但对古籍来说是最适宜的。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两点十五分。
门被敲响了。
“谢老师,有人找您。”
说话的是前台的小周,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表情。
谢漱玉放下手中的工具:“谁找我?”
“呃……一位女士,”小周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她说她是您的朋友,带了……带了一只猫来。”
谢漱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她站起身,脱下工作服——一件白色的棉布大褂,上面沾着星星点点的淀粉糊和纸浆痕迹——挂在门后的钩子上。洗手,擦干,走出修复室。
古籍修复区位于图书馆的四楼,一般情况下不对外开放。走廊里铺着深棕色的地毯,两侧是玻璃幕墙,可以看到楼下借阅大厅的全貌。谢漱玉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从玻璃幕墙往下看了一眼,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借阅大厅中央的休息区,一个女人正坐在那里。
陆衔霜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拉链没拉到顶,露出里面灰色的毛衣领口。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个橙色的航空箱。她没有在看书,也没有在看手机,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窗外光秃秃的树梢上,像是在发呆。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她的侧脸线条在逆光中显得格外分明,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
谢漱玉站在四楼的玻璃幕墙后面,看了她几秒钟,然后按下电梯按钮。
电梯下行的时间里,她发现自己不自觉地整理了一下衣领,又把袖口的纽扣扣好。这些动作毫无意义,但她还是做了。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深吸了一口气,走了出去。
陆衔霜几乎在同一时刻转过头来,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她看到谢漱玉,嘴角微微上扬,站起身来。
“好久不见。”她说。
“好久不见。”谢漱玉走过去,目光落在航空箱上,“你怎么来了?”
“来还猫。”陆衔霜弯腰打开航空箱的门,一只手伸进去,小心翼翼地抱出了一个毛茸茸的东西。
是那只橘白色的猫。
但它已经完全不像两周前那个瑟瑟发抖的小可怜了。它的毛色干净蓬松,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橘色的斑纹和白底的毛色分明得像一幅精心绘制的水彩画。
后腿上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新长出的毛覆盖了原来的疤痕,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那里曾经受过伤。它的眼睛亮晶晶的,琥珀色的瞳孔在光线中收缩成两道细缝,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它胖了。至少胖了一圈。
谢漱玉忍不住伸出手,猫立刻把脑袋凑过来,蹭了蹭她的手指。触感温热而柔软,带着猫咪特有的那种令人心安的温度。
“它恢复得很好。”谢漱玉说。
“当然,”陆衔霜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我伺候得好。”
她把猫交到谢漱玉手里。接过来的那一刻,两个人的手指又一次碰到了。
这一次谢漱玉有了准备,没有像上次那样愣住,但还是感觉到了一阵微妙的电流从接触的地方蔓延开来。陆衔霜的手指依然是凉的,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谢谢你,”谢漱玉低下头,假装在专心致志地看猫,“这段时间麻烦你了。医药费、寄养费……一共多少钱?我给你。”
“不用。”陆衔霜的回答简洁明了。
“不行,你帮我照顾了这么久——”
“我说了不用。”陆衔霜的语气依然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争辩的坚定,“我乐意做的,不收钱。”
谢漱玉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对方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她发现自己不太擅长应对这种局面——别人对她好,她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从小到大,她习惯了不给别人添麻烦,也习惯了不欠别人人情。可现在她欠了一个人的人情,而且这个人看起来根本不在乎她还。
沉默了几秒钟。
陆衔霜的目光落在她胸前的工牌上,念了出来:“谢漱玉,古籍修复师。”
“嗯。”
“古籍修复师,”陆衔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味道,“听起来很厉害。”
“没什么厉害的,”谢漱玉说,“就是修书而已。”
“修书而已?”
陆衔霜挑了挑眉,“把几百年前的书修好,让它们继续活下去——这叫‘没什么厉害’?”
谢漱玉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低下头继续看猫。猫在她的臂弯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眯着眼睛,看起来很享受。
……
然后陆衔霜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它叫什么名字?”
谢漱玉的手指停住了。
她抬起头,对上陆衔霜的目光。那双眼睛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瞳仁是深褐色的,像是融化的巧克力,里面映着她的影子。
她低头看猫。猫也仰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天真和信任。
“叫小霜。”她轻声说。
话音落地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陆衔霜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微笑,而是真正被逗乐的笑。她的眉眼舒展开来,嘴角上扬的弧度里带着一丝促狭,整个人的气质一下子从沉稳变成了俏皮。
“小霜?”
她重复了一遍,“你这是在占我便宜?”
谢漱玉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那抹红色从耳尖开始蔓延,迅速扩散到整个耳朵,然后是脸颊,最后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不是……”她试图解释,声音却越来越小,
“那天晚上很冷,它身上都是霜……所以就叫小霜了……跟你没关系……”
她的解释越说越没有底气,因为她自己也知道,这个名字跟陆衔霜到底有没有关系,她自己心里最清楚。
陆衔霜没有揭穿她。她只是笑着,看着谢漱玉慌乱解释的样子,眼底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行,”她说,“小霜就小霜吧。反正也是我的猫。”
“是我的猫。”
“好好好,是你的猫。”
陆衔霜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但脸上的笑意丝毫未减,“我只是帮忙照顾了两周的临时保姆。”
谢漱玉低下头,假装在跟小霜说话:“小霜,跟陆阿姨说再见。”
“陆阿姨?”陆衔霜的声音提高了八度,“我才二十七!”
“那叫姐姐?”
“这还差不多。”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起来。
笑声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显得有些突兀,谢漱玉连忙捂住嘴,但眼里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陆衔霜倒是毫不在意,大大方方地笑着,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
“对了,”陆衔霜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加个微信吧。以后猫有什么问题方便联系。”
“我们不是已经加过了吗?”谢漱玉疑惑地说。
“是吗?”
陆衔霜愣了一下,低头翻了翻通讯录,“哦,好像是加了。不好意思,我记性不太好。”
谢漱玉看着她略显尴尬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柔软。她不确定陆衔霜是真的忘了,还是故意找个借口来见她。但她没有追问,只是说:“没关系,反正现在也联系得上。”
“嗯,”陆衔霜收起手机,“那我就不打扰你工作了。你忙吧。”
“好。”
陆衔霜弯腰拎起空的航空箱,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了,小霜现在吃的是皇家幼猫粮,每天三顿,每顿大概这么多——”她用手比划了一个分量,“别喂太多了,它容易胖。”
“好。”
“还有,它喜欢玩那种带铃铛的逗猫棒,普通的它不感兴趣。”
“好。”
“它不喜欢被摸肚子,但是喜欢被挠下巴和耳朵后面。”
“好。”
“还有——”
“陆衔霜。”谢漱玉打断了她。
“嗯?”
“你明天有空吗?”
话一出口,谢漱玉自己都吓了一跳。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出这句话。这不是她计划好的,甚至不在她的意识范围之内。它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了,像是等待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
陆衔霜也愣了一下。
“明天?”她想了想,“明天下午有个采访,上午没事。怎么了?”
“我想请你吃饭,”谢漱玉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谢谢你帮我照顾小霜。”
陆衔霜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种目光让谢漱玉的心跳加速了好几拍,但她强迫自己没有移开视线。
“好啊,”陆衔霜说,“明天中午,我请你。”
“我请你。”
“你请我,我请你,都一样。”陆衔霜摆了摆手,“到时候联系。我先走了,下午还有个片子要剪。”
她转身走出了图书馆的大门。门外的阳光刺眼,她的身影在逆光中变成一道剪影,然后消失在门外的世界。
谢漱玉站在原地,怀里抱着小霜,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小霜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露出粉色的舌头和小小的尖牙。
“走吧,”她对猫说,“带你回家。”
回到家里已经是下午五点半了。
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冬天的白天总是很短。谢漱玉给小霜倒了猫粮,换了清水,又把猫砂盆清理了一遍。小霜吃饱喝足之后,跳到窗台上蹲着,看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和光秃秃的树枝,尾巴悠闲地一甩一甩。
谢漱玉坐在书桌前,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她本来想继续整理明天的修复方案,但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盯着电脑屏幕发了会儿呆,然后合上电脑,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牛皮封面的笔记本。
那是她的私人笔记本,用来记录一些琐碎的日常和偶尔冒出来的想法。不是什么正经的日记,想到什么就写什么,有时候一连几天都不翻开,有时候一天写好几页。
她翻开最新的一页,拿起钢笔,在纸上写下:
「12月15日,晴」
她停了停,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水在笔尖凝聚成一颗小小的黑点,摇摇欲坠。
然后她继续写:
「今天陆衔霜把小霜送回来了。它胖了好多,毛也亮了,看来她照顾得很好。她说不用给钱,我不知道该怎么还她这个人情。」
「约了她明天吃饭。不知道为什么要约她。可能是想感谢她,也可能只是想多见见她。」
「她很爱笑。笑起来很好看。」
她写完这几行字,又读了一遍,觉得最后那句“笑起来很好看”有点多余,但又舍不得划掉。她想了想,在后面加了一句:
「小霜现在趴在窗台上看鸟。它好像已经完全不记得两个月前还在街头流浪的事了。这样也好。」
她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
窗外,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消逝,天空从橘红色过渡到深蓝色,再到近乎黑色。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在寒风中散发着昏黄的光。
小霜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她脚边,蹭了蹭她的脚踝,然后蜷缩在她的拖鞋上,闭上了眼睛。
谢漱玉低头看着它,伸手摸了摸它柔软的耳朵。
“你说,”她轻声问,“她明天会不会来?”
小霜没有回答,只是把脑袋往她手心里拱了拱,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谢漱玉笑了笑,把它抱起来,放在膝盖上。
窗外,夜色渐浓。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颗星星亮了起来,孤独而坚定地闪烁着。
她忽然想起那个冬至前夜的风,想起那条带着烟草味的灰色围巾,想起那双在路灯下亮晶晶的眼睛。
她低下头,在笔记本的扉页上,写下一行字:
「冬至前夜,捡到一只猫。和一个名字很奇怪的女人。」
然后她合上笔记本,抱着猫,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