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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章 她不知道该 ...

  •   冬至前夜,二十二点整。

      市图书馆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像一座城池在夜色中缓缓沉没。最后剩下的是三楼走廊尽头那盏日光灯,嗡嗡作响,忽明忽暗地闪了几下,终于在一声轻微的电流声中彻底暗了下去。

      谢漱玉站在黑暗里,等眼睛适应了几秒钟,才摸黑走向楼梯间。

      借阅登记表已经归档完毕,明天的排班表也已经发到了工作群里。她今天本该六点就下班,但年底要整理全年借阅数据,馆长催得急,她一个人对着Excel表格坐了整整四个小时,直到眼睛发涩、颈椎酸痛,才勉强把初稿做完。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母亲下午五点发来的消息:

      “晚上记得吃热饭,别总凑合。你爸说你上周又瘦了。”

      她回了三个字:

      “知道了。”

      没有多余的解释。解释也没有用。

      母亲永远不会理解为什么她要在一份月薪三千八的工作上拼命加班,

      就像她永远无法说服母亲“不结婚也可以过得很好”。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推开了后门的防火门。

      冷空气像一面墙一样迎面撞上来。

      邯郸的冬天从来不给人喘息的机会。干冷,刺骨,风从太行山的方向一路俯冲下来,穿过城市的大街小巷,钻进每一条缝隙。

      谢漱玉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顶端,又把帽子扣上,缩着脖子快步往前走。

      图书馆的后巷很窄,两侧是灰扑扑的高墙,头顶是被城市灯光映成浑浊橘红色的天空,路灯坏了一盏,剩下的那盏孤零零地立在巷口,光线昏黄而单薄,勉强照亮脚下三米的范围。

      然后她听到了那个声音。

      起初她以为是风声。

      巷子里总有各种奇怪的声音——塑料袋被风吹起的哗啦声,远处马路上汽车驶过的轰鸣声,偶尔还有醉汉含糊不清的叫骂声。

      但这个声音不一样。

      它断断续续的,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努力了半天才挤出来一丝气息。与其说是叫声,不如说是叹息。

      谢漱玉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巷子中间,侧耳听了几秒钟。

      声音是从垃圾桶旁边传来的,那里堆着几个黑色塑料袋,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几乎看不出形状。

      如果是平时,她大概不会在意。城市的角落里每天都有无数只流浪猫狗,她不可能全都管得过来。

      更何况母亲从小就教育她:“不要给别人添麻烦。”不要给老师添麻烦,不要给同事添麻烦,不要给任何人添麻烦。

      这句话像一把无形的尺子,丈量着她所有的行为边界。

      包括现在——不要给一只猫添麻烦。

      可她还是没有迈开脚步。

      又是一声。比刚才更弱,几乎是气音,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才发出的最后一声呼唤。

      谢漱玉咬了咬嘴唇,转身朝那个方向走去。

      是一只猫。

      瘦得让她心头一紧。

      橘白色的流浪猫,蜷缩在纸箱和垃圾袋之间的缝隙里,身体弓成一个紧绷的弧度。它的毛色暗淡,沾着不知名的污渍,腹部凹陷下去,肋骨隐约可见。左后腿上有一道已经结痂的伤口,周围的毛被血痂粘成一绺一绺的,在路灯微弱的光线下呈现出暗褐色的痕迹。

      看到有人靠近,它试图站起来,但后腿使不上力,刚撑起一半就跌坐回去,发出一声细弱的哀叫。

      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粒被冻住的火种。里面装着警惕、恐惧、疲惫,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求生的本能,也许只是寒冷让它的瞳孔失去了焦距,但谢漱玉总觉得,那双眼睛在看着她。

      她蹲下身。

      水泥地面冰凉刺骨,隔着牛仔裤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渗透进来。她没有在意,只是保持着半蹲的姿势,伸出手,悬停在距离猫二十厘米的地方。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近一只陌生的流浪猫。

      她从来没有养过宠物,对动物的了解仅限于小时候在农村外婆家见过的土狗和鸡鸭。

      猫没有躲。它只是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路灯的光

      谢漱玉的手指微微颤抖。她应该把它抱起来吗?可是万一它咬人怎么办?万一它有传染病怎么办?就算把它救了,然后呢?她住在单位租的单身公寓里,房东明确说过不准养宠物。送去宠物医院?这个点了,哪家医院还开门?而且明天还要上班,今晚已经很晚了——

      猫又叫了一声。

      比刚才更弱,几乎是气音。它的身体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毛发根根竖起,却依然没能抵御零度以下的低温。谢漱玉看到它的胡须上凝着细小的冰珠,在路灯下闪着微光。

      她的手指往前伸了一寸。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节奏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踏得很稳,带着一种笃定的从容。在这样的深夜,这样偏僻的后巷,突然出现的脚步声足以让任何一个独身女性心生警惕。谢漱玉的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了,正要回头——

      一个人影已经从她身侧掠过,径直蹲到了猫的面前。

      那是一个女人。

      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剪裁利落,面料挺括,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寒气。肩上挎着一台相机,镜头盖反射着路灯的光芒。她没有说话,先是低头快速扫了一眼猫的状态——伤口、体态、精神状态——然后没有任何犹豫,抬手摘下自己脖子上的围巾。

      深灰色的羊毛围巾,织法细密,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哑光。她把它展开,轻轻裹住了那只瑟瑟发抖的小东西。

      动作很稳,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熟练。

      猫愣住了。它僵硬了大约两秒钟,然后慢慢地,在那片温暖的灰色里放松下来。它把下巴搁在围巾的边缘,闭上眼睛,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女人抬起头,冲谢漱玉笑了。

      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勒出一道明亮的边缘线。那是一张被生活打磨过的脸——眉骨的线条偏硬,颧骨略高,下颌的弧度干净利落,带着些许风霜气

      “走,”她说,声音不高,却有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想要听从的力量,“我知道最近的宠物医院还在营业。”

      谢漱玉张了张嘴。

      她想说谢谢但是不用麻烦了,想说她其实还没有决定要不要管这只猫,想说她们素不相识不必为一个陌生人可能根本不会负责的流浪动物费心。可是看着那个女人已经把猫连同围巾一起抱进怀里,动作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好像这是世界上最天经地义的事情——她所有准备好的推辞都堵在了嗓子眼里。

      “……好。”

      她听见自己这么说。

      猫被小心翼翼地转移到她怀里。接过来的那一瞬间,她的手指碰到了那个女人的手背。

      冷的。

      那是谢漱玉的第一个念头。那只手背上残留着户外的寒意,皮肤表面是凉的,但底下透出一股温热的脉动,血液的温度、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透过短暂的皮肤接触传递过来。

      两个人都愣住了。

      很短的一瞬。短到如果刻意去想都会怀疑是不是错觉。但谢漱玉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对方的手指在她碰到的刹那微微收紧了一下

      然后那只手收了回去。

      “走吧,”女人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像是在掩饰什么,“这边。”

      她转身走在前面,步伐很快,大衣的下摆在小腿处翻飞,露出一截深色的靴筒。谢漱玉抱着猫跟在后面,保持着一米左右的距离。

      围巾上残留的气味若有若无地飘过来——烟草的味道,像是抽完之后散了很久的余味。

      “那个,您,您贵姓?”

      谢漱玉率先打破沉默

      “陆”

      女人顿了顿

      “陆衔霜”

      “你,你好,我叫谢漱玉,很高兴认识你”

      谢漱玉不自觉的抱紧小猫

      猫在她的臂弯里安静了下来。

      它不再发抖了。身体从僵硬的弓形逐渐舒展,变成一团柔软的、温热的重量,压在她的手臂上。然后它开始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那种震动透过围巾、透过羽绒服,传到她的胸口。

      谢漱玉低头看了它一眼。橘白色的毛从灰色围巾的边缘露出来,脏兮兮的,打着结,却在这条围巾的包裹下显出几分安详。它的眼睛半闭着,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一小截粉色的舌尖。

      宠物医院果然还开着。

      “24小时急诊”的灯箱在夜色中发着蓝白色的光,远远就能看见。推门进去,一股消毒水和宠物饲料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值班医生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男人,戴着黑框眼镜,正在电脑前看视频。看到她们抱着猫进来,他二话不说就站了起来,从柜台后面绕出来。

      “怎么了?”

      “后腿有伤,应该是外伤感染,”陆衔霜抢在谢漱玉之前开口,语速很快,条理清晰,“体况偏瘦,可能有营养不良。在外面冻了很久,体温偏低。”

      医生点点头,接过猫放到诊疗台上。猫有些不安,挣扎了一下,但被陆衔霜的手按住脊背,很快就安静下来。医生戴上手套,小心地拨开伤口周围的毛,用手电筒照了照。

      “问题不大,”他说,“伤口不算深,但是拖了几天,有点化脓。需要清创、上药、包扎,再打一针抗生素。另外这只猫确实太瘦了,皮下脂肪几乎没有,估计很久没好好吃过东西了。”

      他抬起头,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你们是它的主人?”

      “不是,”谢漱玉说,“刚捡到的。”

      “哦,”医生点点头,似乎见惯了这种情况,“那你们打算怎么办?如果没人领养的话,我们这边可以联系救助站,不过救助站现在也很满,不一定能收——”

      “我来养。”

      话一出口,连谢漱玉自己都愣住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三个字就这么脱口而出

      明明十分钟前她还在心里列举了无数个不能养的理由:房东不允许、工资太低、没有经验、工作太忙、母亲知道了肯定会说她多管闲事自找麻烦……可是当她看到那只猫躺在诊疗台上,睁着琥珀色的眼睛望着她,嘴边的胡须微微颤动———

      医生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但没多说什么,点了点头开始处理伤口。猫被按住后腿,疼得叫了一声,但没有剧烈挣扎,像是知道这是在救它。

      “那就养吧,”陆衔霜在旁边开口了,语气平淡,“医药费我来出。”

      “不用——”谢漱玉急忙转身。

      “就当是我送它的见面礼。”陆衔霜打断了她,语气不容拒绝。她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了钱包,抽出一张银行卡递给医生,“刷这个。”

      “真的不用,我自己可以——”

      “你已经决定养它了,这就是最大的付出。”陆衔霜看着她,眼神很平静,“我做的只是一点点小事而已。”

      谢漱玉张了张嘴,声音像是被屏蔽了,说不出口

      医生接过卡,去前台刷卡了。诊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猫呼哧呼哧的呼吸声和仪器运转的低鸣。谢漱玉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不擅长应对别人的善意,尤其是来自陌生人的、毫无理由的善意。这会让她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如何回报。

      医生拿着刷卡机和药品回来了。他把一支针剂推进猫的后颈皮下,又详细交代了接下来几天的护理注意事项:伤口要保持干燥,每天换药一次,饮食先从流食开始,明天可以去买幼猫粮泡软了再喂,最好做个驱虫和疫苗。

      等一切妥当时,已经将近十一点了。猫被装进了一个临时买的航空箱里,在里面转了两圈,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下了。它的后腿缠着洁白的纱布,衬着脏兮兮的毛,看起来有些滑稽。

      三个人站在宠物医院门口。风小了一些,但气温似乎更低了,呼出的气在空中凝成白雾。

      “那我先走了,”

      陆衔霜把相机包重新挂好,调整了一下肩带的长度,“你回去给它弄点吃的,今晚先让它暖和一下,明天再去买猫砂盆和猫粮。”

      “等一下,”

      谢漱玉叫住她,“你……怎么称呼?”

      谢漱玉总是这样,只有重复了第二遍才会真正记住

      女人转过身。路灯在她背后投下一圈光晕,把她整个人镶上了一层金边。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随手别到耳后,露出干净的侧脸线条。

      “陆衔霜,”她说,“霜降的霜。”

      谢漱玉愣了愣。

      霜降。二十四节气里的第十八个节气,秋天的最后一个节气。意味着天气渐冷,开始有霜。而她穿着黑色大衣站在冬至前夜的寒风里,名字里带着霜,笑起来却像冬日初晴。

      “我叫谢漱玉,”她再重复一遍,

      “谢谢你,陆小姐。”

      “不用这么客气,”陆衔霜摆了摆手,“叫我名字就行。对了——”

      她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米白色的卡纸,手感挺括,上面印着一家杂志社的名字,还有她的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头衔那一栏写着:摄影记者。

      “以后要是猫有什么事,可以找我,”她说,“虽然我大概率帮不上什么忙,但至少可以帮你拍几张好看的照片。”

      谢漱玉接过名片,指尖捏着那片薄薄的纸片。名片上还残留着口袋里的温度,带着一点点干燥的纸张气味。

      “好。”

      陆衔霜又笑了笑,转身走进了夜色里。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黑暗中,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终归于寂静。

      谢漱玉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名片,又看了一眼航空箱里已经睡着的猫。猫的呼吸平稳而均匀,肚皮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裹在身上的灰色围巾滑落了一半,露出缠着纱布的后腿。

      那条围巾。

      她这才想起来,陆衔霜走的时候没有带走它。

      她弯腰把围巾拾起来,抖了抖上面的灰尘,叠好,搭在航空箱上面。深灰色的羊毛面料柔软厚实,凑近了还能闻到那股淡淡的烟草味和寒风的气息。她把脸埋进去一秒钟,感受那种粗糙而温暖的触感,然后直起身,拎起航空箱,朝家的方向走去。

      回到家已经是十一点半了。

      谢漱玉把航空箱放在客厅角落,找了一个旧枕头垫在里面当窝。猫醒了一次,迷迷糊糊地喝了点水,又沉沉睡去。她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橘白色的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柔和了许多,伤口被包扎得整整齐齐,呼吸平稳,总算有了点活气。

      她去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面。冰箱里只剩鸡蛋和一把蔫了的青菜,她随便对付了一口,端着碗坐在沙发上吃。

      客厅很安静,只有筷子碰触碗沿的叮当声和猫偶尔翻身时航空箱发出的轻微响动。

      她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盯着新存进去的那个号码看了很久。

      陆衔霜。

      备注栏里她只打了这两个字,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个括号:(摄影师)。又想了想,把括号删掉,改成了(围巾)。

      然后又觉得这个备注很奇怪,删掉,重新输入:陆衔霜。

      就这样吧。

      她锁上屏幕,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去洗漱了。

      躺到床上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窗外的风声小了,偶尔能听到远处汽车驶过的声音。

      天花板上有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投射进来的光斑,模糊而摇晃。

      谢漱玉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不自觉地浮现出今天晚上的画面——图书馆后巷昏暗的灯光,垃圾桶旁细弱的叫声,那条深灰色的围巾,还有那双在路灯下亮晶晶的眼睛。

      她想起对方蹲下来时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她想起对方付钱时的神情,理所当然,仿佛这根本不值一提。她想起对方递名片时的笑容,随意而真诚,像是老朋友之间的分享,而不是陌生人之间的客套。

      她还想起那个短暂的触碰。她的手背碰到另一只手的手背,冰凉之下透出的温热,以及那一瞬间两个人都愣住的沉默。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

      客厅里传来猫轻轻的呼噜声,隔着墙壁,隔着一扇门,隐隐约约的,像是一首很小很小的歌。

      谢漱玉忽然觉得,这个冬至前夜,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后来的事情,说起来也简单。

      谢漱玉给猫正式取了名字叫“霜降”。她原本想过要不要换一个名字,毕竟这个名字和那个人重了字,每次叫猫的时候都会想起那个夜晚。但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这个名字最合适。它是霜降之后遇到的,它是在霜降那天获救的,它和那个人一样,都是在这个寒冷的季节里突然闯入她生活的。

      霜降很快恢复了健康。它比谢漱玉想象中要坚强得多,伤口愈合得很好,一周之后就拆了纱布,开始在屋子里蹦蹦跳跳。

      它胖得很快,橘白色的毛变得油光水滑,成了一只漂亮的猫。它性格温顺,喜欢趴在谢漱玉腿上睡觉,喜欢在阳光好的时候蹲在窗台上看外面的鸟,还喜欢在谢漱玉做饭的时候蹲在厨房门口喵喵叫。

      谢漱玉花了半个月的时间才学会怎么当一个合格的铲屎官。她买了猫砂盆、猫抓板、逗猫棒、猫爬架,把本来就不大的单身公寓塞得满满当当。

      房东来检查过一次,看到猫之后脸色不太好看,但看到霜降乖乖地蹲在角落里舔爪子,又听说它是从外面捡回来的流浪猫,最后还是松了口:“别把房子弄脏就行。”

      母亲知道这件事之后,在电话里念叨了整整二十分钟。大意无非是:你自己都照顾不好还养猫,猫毛到处都是多不卫生,养猫花那么多钱不如攒着买房,你年纪也不小了别整天净整这些没用的……谢漱玉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开了免提,一边听一边给霜降梳毛,等母亲说完了,才应一句:“我知道了。”

      她没有解释。解释也没有用。

      陆衔霜偶尔会发消息来。

      第一条消息是第二天上午发的:“猫怎么样了?”

      谢漱玉拍了张小猫吃饭的照片发过去。照片里霜降埋头在食盆里,尾巴翘得老高。

      陆衔霜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从那以后,她们的聊天渐渐多了起来。频率不高,有时候两三天才说几句话,但每次都很自然。陆衔霜会分享她拍的风景照——太行山的日出、滏阳河的黄昏、丛台公园的银杏叶。

      会吐槽采访对象有多难搞——“今天采访一个企业家,说了四十分钟车轱辘话,有用的信息不超过三句。”会告诉谢漱玉哪个牌子的猫粮性价比高,哪家宠物医院的医生比较靠谱。

      而谢漱玉也会跟她说图书馆来了什么有趣的书,霜降今天又干了什么蠢事——“它把我的耳机线咬断了。”“它学会了开柜门,把我藏起来的零食全翻出来了。”“它今天追着一只苍蝇跑了半个小时,最后苍蝇飞走了,它一脸茫然地坐在原地。”

      陆衔霜每次都会回一串哈哈哈,然后补一句:“不愧是我的猫。”

      谢漱玉看到这句话,总是不知道该回什么。她盯着屏幕上那六个字,觉得“我的猫”这三个字好像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她们见过几次面。

      第一次是陆衔霜路过图书馆,顺道来接谢漱玉下班。她骑着摩托车来的,一辆黑色的复古款,停在图书馆门口格外扎眼。谢漱玉抱着霜降的航空箱走出来的时候,看到她靠在车旁抽烟,烟雾在暮色中袅袅升起,被风吹散。

      “上车,”陆衔霜掐灭烟头,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带你和霜降去吃好吃的。”

      谢漱玉从来没坐过摩托车。她抱着航空箱坐在后座,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最后是陆衔霜回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的手臂拉到自己腰间:“抱紧了,别摔下去。”

      摩托车发动的那一刻,谢漱玉感觉整个世界都被甩在了身后。风声呼啸而过,路灯的光被拉成一道道金色的线条,从两侧飞速掠过。她把脸埋在陆衔霜的背后,闻到大衣布料上传来的淡淡烟草味,还有洗发水的清香。霜降在航空箱里叫了一声,然后又安静下来。

      第二次是两个人约了周末去宠物用品店给霜降买东西。陆衔霜对各种品牌的猫粮如数家珍,什么成分好、什么性价比高、什么猫不爱吃,说得头头是道。谢漱玉跟在她后面,推着购物车,看着她拿起一袋袋猫粮仔细看配料表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想象中要温柔得多。

      第三次,是陆衔霜拍了一组流浪动物的照片,想要办一个小型展览,来找谢漱玉帮忙写文案。

      “你文笔好,”陆衔霜说,“我看过你写的读书笔记,比我强一百倍。”

      谢漱玉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看过自己写的读书笔记——大概是某次朋友圈转发吧。她没有拒绝,花了一个周末的时间,为每一张照片配了一段文字。

      展览开幕那天,她去了。

      展厅不大,在一个文创园区的角落里,来的大多是陆衔霜的同行和朋友。照片挂在白墙上,有流浪狗,有流浪猫,还有一些在城市角落里艰难生存的小动物——屋檐下的麻雀、下水道口的刺猬、绿化带里的松鼠。

      每一张都拍得很用心,构图考究,光影细腻。但最打动人的是那些动物的眼神——警惕的、渴望的、疲惫的、天真的——它们不说话,却什么都说了。

      谢漱玉站在展厅中央,看着那些照片,忽然想起了冬至前夜的那个晚上。

      如果没有加班,她就不会在十点钟从后门走出来。如果那只猫没有叫,她就不会停下脚步。如果她没有蹲下来,她就不会遇到那个人。

      如果她没有遇到那个人——

      她不敢往下想。

      陆衔霜从人群里走出来,端着一杯红酒,走到她身边。

      “怎么样?”

      “很好,”谢漱玉说,目光仍然停留在墙上的一张照片上——那是一只橘白色的流浪猫,蜷缩在垃圾桶旁边,琥珀色的眼睛望着镜头,

      “特别好。”

      陆衔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认出了那张照片。那是她很多年前拍的,那时候她还在做自由摄影师,到处拍城市里的流浪动物。那只猫后来被她收养了,养了三年,最后因为肾病去世了。

      “你知道吗,”

      陆衔霜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以前也养过一只橘猫。”

      谢漱玉转过头看她。

      “养了三年,”陆衔霜继续说,目光落在照片上,眼神有些遥远,“后来生病走了。那时候我就想,再也不养猫了。受不了那个。”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结果那天晚上看到那只猫,还是没忍住。”

      谢漱玉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那天晚上陆衔霜蹲下来时的动作,毫不犹豫,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原来是因为曾经有过。

      “谢谢你,”她忽然说,“那天晚上。”

      陆衔霜转过头看她,眼神里有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谢我干什么?”

      “谢谢你停下来,”谢漱玉说,“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可能最后还是走了。”

      陆衔霜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举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谢漱玉手中的杯子。玻璃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嘈杂的展厅里听起来格外悦耳。

      “如果不是你,”她说,“我也可能会走。”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移开了目光。

      展览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陆衔霜送谢漱玉回家,摩托车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行驶,风很大,谢漱玉把脸贴在她的背上,闭上了眼睛。

      到家门口,谢漱玉摘下头盔,递给陆衔霜。

      “上去坐坐?”她问。

      陆衔霜看了看手表,摇了摇头:“太晚了,改天吧。”

      谢漱玉点了点头,心里有一点失落,但不多。

      “对了,”陆衔霜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从摩托车的后备箱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这个还给你。”

      是一条深灰色的羊毛围巾。

      洗过了,叠得整整齐齐,带着洗衣液的清香。

      “我一直忘了拿回来,”陆衔霜说,“放你那放了快两个月了吧。”

      谢漱玉接过围巾,手指摩挲着柔软的羊毛面料。它被洗得很干净,烟草味已经淡得几乎闻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淡的皂香。

      她没有立刻还给对方。

      “留着吧,”她忽然说,“反正你也用不着了。”

      陆衔霜挑了挑眉:“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有了一条新的。”

      谢漱玉说完这句话,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她低下头,假装在看围巾的纹理,耳朵尖却悄悄红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也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只是不想把这条围巾还回去。

      陆衔霜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轻轻地笑了一声。

      “那好吧,”她说,“你留着。”

      她戴上头盔,发动了摩托车。引擎的轰鸣声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响亮。

      “走了,”她说,“晚安。”

      “晚安。”

      摩托车驶入夜色,尾灯在远处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红点,最终消失在下一个路口。

      谢漱玉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条围巾,目送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回到家里,小猫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它绕着谢漱玉的脚踝转了两圈,喵喵叫着要吃的。谢漱玉弯腰抱起它,走到玄关,把围巾挂在了衣架上。

      深灰色的羊毛围巾垂在那里,和旁边她的浅色外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退后两步,看了看,又走上前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它挂得更平整一些。

      小猫在她怀里挣扎了一下,跳下去,跑到食盆旁边等着。

      谢漱玉去厨房倒猫粮。哗啦哗啦的声音里,手机震了一下。

      她擦了擦手,拿起来一看,是陆衔霜发来的消息:“到家了吗?”

      谢漱玉打字回过去:“到了。”

      顿了顿,又打了一句:“围巾我挂起来了。”

      那边很快回复:“挂在哪里?”

      “玄关。”

      “那我一进门就能看到了。”

      谢漱玉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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