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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归来者 安葬小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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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都的火已经熄灭,但灰烬仍在燃烧。
风从废墟间穿过,卷起黑色的尘埃,像一场迟迟不肯结束的葬礼。
陆铭站在城外,一动不动。
怀里的小溪很安静。
安静得不像这个刚刚崩塌的世界的一部分。
他抱着她走了很远,直到眼前出现一处山坡。
那里还残留着一点绿意。草叶在风里摇晃,像是战争遗忘的一小块角落。
陆铭停下脚步。
他跪下来,开始挖土。
没有工具,只有双手。
指甲很快裂开,鲜血渗进泥土,又被翻起的新土覆盖。
他像是感觉不到疼。
坑很浅。
但够了。
陆铭把小溪放进去。
他的动作小心得近乎笨拙,像是在把她交还给这个世界,而不是埋葬。
风停了一瞬。
陆铭低下头。
“小雨还在等你。”
他的嗓音哑得厉害。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
风没有回答。
他开始埋土。
一层,又一层。
直到最后一点轮廓,也被泥土彻底覆盖。
陆铭没有立碑。
他只是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拔出刀,在上面一笔一画刻下她的名字。
“小溪”。
刀锋划过石面。
刻到一半,他的手忽然停住。
他知道她替别人拼命,知道她总是在笑,知道她明明害怕,却总说“没事”。
他知道她一直牵挂着小雨,甚至知道她最大的愿望,是有一天能亲眼看见真正的大海。
可他竟然不知道,她姓什么……
陆铭低头看着那块石头。
刀尖抵在石面上,久久没有落下。
最后,他收起刀,把石头放在坟前。
然后就那样跪在那里。
太阳一点点沉下去。
天空从橙色变成深红,再变成灰紫。
草丛里响起虫鸣,一声一声,不急不缓,仿佛这个世界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陆铭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许是在等一阵风。
也许是在等一个声音。
也许只是等着小溪像以前那样,从身后探出头来,笑着问他:
“陆大哥,你发什么呆?”
可什么都没有。
直到月亮升起,山坡上依旧只有他一个人。
陆铭站起身。
离开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只刻着“小溪”二字的坟。
然后转身,走下山坡。
——
第三天傍晚,陆铭回到了界碑之城。
城门已经空了,巡逻的士兵不知去向。街上的店铺门窗紧闭,风卷着灰烬穿过狭窄的巷子,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整座城像被抽走了最后一口气。
陆铭走到那间小木屋前。
门没有关。
小雨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留着干涸的泪痕。
隔壁屋檐下坐着一个老妇人。看见陆铭回来,她朝这边望了一眼,什么也没问。
小雨的眼睛一下亮了。
下一刻,她便越过陆铭,望向他的身后。
那里空无一人。
眼里刚刚亮起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姐姐呢?”
陆铭停在她面前。
他蹲下来,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小雨看着他。
“她是不是不会回来了?”
陆铭垂下眼。
“……嗯。”
小雨没有哭。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下一下颤抖着,像一只突然被遗弃的小猫。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声音从臂弯里传出来。
“姐姐是不是像娘一样,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陆铭喉结动了动。
“……嗯。”
“那她会不会也变成星星?”
这一次,陆铭答不出来。
小雨等了一会儿,没有再问。
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
陆铭起身,走到隔壁屋檐下。
老妇人抬头看着他,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小雨。
她叹了口气。
“去吧。”她说,“这孩子,我会看着。”
陆铭朝她低了低头。
“谢谢。”
他重新走回木屋前。
小雨没有回屋。
她搬来一张小凳子,坐在门口,怀里抱着小溪留下的那只旧布包。
屋里的灯光从门内透出来,落在她身上,把小小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低着头,就像以前一样,等姐姐回家。
陆铭看了她很久。
他想起自己曾经对她说过——
“会回来的。”
可现在,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做到。
但那句话,他已经说过了。
所以他一定要做到。
陆铭转身离开。
走出巷口时,他回了一次头。
老妇人已经搬了张椅子,坐在离小雨不远的地方。
她没有催小雨回去,只是陪着她。
那一夜,小木屋的灯亮了很久。
像是界碑之城里,最后一盏还没有熄灭的灯。
——
陆铭一路向北。
没有地图,没有情报,也没有任何人告诉他,林然在哪里。
可他就是知道。
说不清为什么。
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从胸口一直延伸出去。
往北。
一直往北。
他便跟着那根线走,不问原因。
夜色很快笼罩荒野。
陆铭生起一堆火,独自坐在火前。
火光映着他的脸,明灭不定,像某种仍未彻底熄灭的记忆。
四周再没有别人。
他伸手摸向胸口。
那枚挂坠还在,却已经失去了温度,冰冷得像一块死去的金属。
“林然。”
名字出口,很快便散进风里。
陆铭垂下眼,伸手将火拨得更旺了一些。
——
第二天,他继续往北。
路过一个村子时,炊烟正从屋顶升起。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有人站在井边打水,也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很快又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一切都和平常一样。
陆铭在村口停下脚步。
有些人的世界,还没有开始崩塌。
不是因为灾难不会来。
只是还没有轮到他们。
他继续向北。
越往北,天空越暗。
不是夜色。
而是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压在云层之下,像有什么正在远方聚集。尚未落下,便已让人喘不过气。
第三天,陆铭终于听见了一些传言。
有人说,北方出现了魔族的踪迹;有人说,几处边境哨站突然失去了联系;也有人说,寒鸦城外曾出现过幽紫色的火,隔着很远都能看见。
还有人说,有人在风雪里,看见过一个赤红色眼睛的女人。
陆铭停下脚步。
片刻后,他继续往北。
第四天,路上开始出现流民。
老人、孩子、伤兵。
有人背着尸体,有人推着木车。
他们从北方逃来。
陆铭逆着人流,往前走。
一个老人忍不住拉住他。
“年轻人,别去了。”
老人望向北方,眼里全是恐惧。
“前面要打仗了。”
陆铭只说:“有人在那里。”
老人摇头。
“没有人值得你去送死。”
陆铭看着他。
“有。”
他挣开老人的手,继续向北。
——
第五天傍晚,寒鸦城的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隔着很远,已经清晰可见。
城墙还在。
城,也还在。
只是城头的火把比往日密集了许多,不断有人影沿着城墙来回奔跑。
北方的天际,被一层极淡的幽紫色映亮。
时明,时暗。
像有什么正在风雪之后燃烧。
风从那个方向吹来。
忽然,一声低沉的号角穿过荒原。
陆铭停下脚步。
胸口的挂坠,震了一下。
他低下头,一把握住它。
那点震动转瞬即逝,几乎让人以为只是错觉。
陆铭重新望向寒鸦城。
又越过那道城墙,望向幽紫色微光之后的北方。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那根从胸口延伸出去的线,究竟把他带向了哪里。
寒鸦城。
北境。
以及那片风雪之后——
那个明明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他却无论如何都不肯相信真的不在了的人。
陆铭握住刀。
一步,又一步,朝寒鸦城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