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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纯白祭坛 醒来后的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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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然是在一种近乎虚无的安静中醒来的。
没有风声,没有雪,也没有陆铭身上那股淡淡的、混着铁锈气息的血味。
空气里弥漫着一缕极淡的冷香,像被冬日阳光晒干后的白色花瓣,干净得近乎虚假。
她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层层垂落的白色帐幔。
高处不知从哪里落下柔和的白光,将整片空间照得近乎透明。
四周没有阴影,没有尘埃,没有一丝多余的颜色,仿佛连时间都被洗净,只剩下一片纯粹到令人窒息的白。
这里不像宫殿。更像一座供奉着神明,却早已没有信徒的祭坛。
林然慢慢坐起身。
身下的软榻柔软得过分,身体陷进去时,几乎感觉不到任何支撑。
那触感不像床,更像有人刻意抹去了所有疼痛,只为了让躺在这里的人,在最后的日子里不必再承受多余的折磨。
她低下头。身上的衣服已经换成了一袭干净的白色长裙,衣料轻柔,没有任何装饰。
她的手腕上,没有锁链,也没有镣铐。只有一圈细细的白色丝带,轻轻缠绕在那里。
林然垂眼看了片刻,下意识伸手碰了碰。
丝带冰凉而柔软。就在她指尖触碰的瞬间,那圈丝带忽然微微收紧,像拥有生命一般,将她的手腕轻轻束缚了一瞬,随后又重新恢复原状,安静得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错觉。
林然的动作,慢慢停住了。
她抬起头,目光第一次认真打量这间房间。
洁白的石柱,高高耸立。
穹顶之上,细密的金色纹路缓缓流转,如同某种巨大的阵法,在无声运转。
四周安静得没有一丝人间气息。
就在这时,一道平缓而低沉的声音,自帐幔之外缓缓响起。
“您醒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从容。
帐幔轻轻分开。
昨夜那个将她从废弃岗哨带走的男人,缓缓走了进来。
今天,他没有戴面具。苍白而消瘦的面容终于完全显露出来。
他看起来约莫四十岁,神情平静,眉眼之间,与“眼”有着几分相似。
可真正让人无法移开目光的,却是那双深灰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冷漠,也没有怜悯。像一面历经千年风霜、早已失去光泽的镜子。
沉寂,空洞,却又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坚定。
仿佛支撑他活到今天的,从来都不是自己。
林然看见他的瞬间,脑海里骤然闪过昨夜最后的画面:倒塌的石墙、雪地上的血、陆铭一次又一次站起来的身影,还有最后,那只拼命朝她伸过来的手。
她的脸色一下变了。“陆铭呢?”
殷无咎停下脚步。“我离开时,他还活着。”
林然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
可下一刻,她又重新盯住眼前的男人。
“这里……是什么地方?”长时间没有开口,她的嗓音带着一丝微微的沙哑。
殷无咎停在床前数步之外,微微低头。
动作标准而庄重,像是在觐见某位迟到了一千年的王。
“殷无咎。”他说出了自己的名字,“皇都神谕所,大祭司。”
这个名字,林然记得。昨夜的废弃岗哨里,她亲耳听见他报过自己的身份。
殷无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望着她。
“皇都。”他缓缓说道,“神谕所。”
他说完,停顿了片刻,随后,再一次微微低下头。
动作依旧庄重,像是在完成一场已经等待了一千年的仪式。
“欢迎回来。”
空气忽然变得格外安静。
片刻之后,他缓缓吐出最后两个字。
“吾王。”
短短两个字,却仿佛一把沉重无比的钥匙,精准地落进某道早已尘封千年的锁孔之中。
林然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甚至忘记了呼吸,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心跳骤然停滞,又猛地剧烈跳动起来。
那个称呼,她从未听过,却又莫名熟悉得令人心悸。
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曾有人这样唤过她。
她几乎是本能地向后退去。后背撞在床柱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刚才,叫我什么?”
殷无咎缓缓抬起头,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静静注视着她,没有一丝波澜。
“吾王。”他再次重复了一遍,“这是您真正的身份。”
林然怔怔望着他,脑海里一片空白。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下意识摇头,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
“我不是。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她说得很快,像是在说服眼前的人,更像是在拼命说服自己。
“我不知道你们到底认错了谁。我只是……”
林然忽然停住。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竟说不下去了——
普通人,真的只是普通人吗?
她想起了荒原上的魔物,想起了界碑之城,雪夜里,那朝自己跪拜的魔族。
……还有梦里,那越来越清晰的声音。
那些事情,早就已经不是一句“普通人”能够解释的了。
殷无咎没有打断她。直到她重新安静下来,他才缓缓开口。
“您以为,自己只是误入这个世界的异乡人。”他说,“其实不是。”
林然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您身体里沉睡的那部分,从来不属于那个世界。”殷无咎顿了顿。“它已经沉睡了一千年。”
林然望着他,胸口像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千年前的决战之后,魔王并没有真正消失。”
林然的呼吸微微一滞。
殷无咎抬起目光,望向穹顶那些缓缓流动的金色纹路。
“神谕记载,千年前魔王陨落之后,她的本源并没有真正消失。”
“它离开了这个世界,没有记忆,没有力量,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谁。”
他重新看向林然。
“可无论过去多久,本源终究会回应它曾经留下的痕迹。”
“总有一天,它会重新回来。”
林然的指尖开始发冷。
“你是说……”她艰难地开口。“那个东西……在我身体里?”
殷无咎静静看着她。
“不。”
林然怔住。
“我是说——”他的声音很轻。
“那就是您。”
轰——
像有什么东西,在脑海深处轰然炸开。林然的耳边,只剩下剧烈的嗡鸣。
那些零碎的梦境,那些模糊的低语,那些无法解释的一切,仿佛终于在这一刻,被一条无形的线,全部串联起来。
她猛地后退,身体重重撞上身后的床柱,呼吸彻底乱了。
“……不可能。”她摇头。“这不可能。那些魔物……”
“它们在回应您。”殷无咎说。“它们感受到您身上,属于魔王的气息。”
林然整个人彻底僵住。
“所以……”
她轻轻重复着那个早已听过无数次,却始终不敢真正面对的名字。
“灭世之子……”
殷无咎缓缓摇头。
“那只是人类给恐惧取的名字。”他说。
“真正的您,比这个名字,更古老。”
整个房间,再一次陷入寂静。
高处悬挂的银铃,忽然轻轻颤动了一下。
清脆的铃音,在空旷的大殿里缓缓回荡。
与此同时,角落里的烛火,也毫无征兆地剧烈摇曳起来。
层层白色帐幔,无风而动。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暗暗涌动。
殷无咎微微抬起头,神情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变化。
他静静望着林然,眼神里,多了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敬畏。
而林然,却根本没有注意这些。她只是呆呆站在那里,脑海里,不断闪过那些已经死去的人。
界碑之城,荒原,还有那个被活活烧死在高台上的男人……一张张面孔,从记忆深处缓缓浮现,又一个接一个沉入黑暗。
最后,所有画面,都停留在同一个答案上。
为什么那些魔物会跪伏在她面前。
为什么那个声音,总会出现在梦里。
为什么那么多人,都把她称作“灭世之子”。
原来,在那些畏惧她、追杀她的人眼里,她从来就不是受害者,而是灾难本身。
她缓缓低下头。双手仍旧白皙干净,和普通人的手没有任何区别。
可这一刻,她却第一次觉得,这双手陌生得可怕。
她轻轻张开手指,像是想确认什么,却又不愿相信。
许久,她才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几乎散进空气里。
“所以……”
“我一直都是错的吗?”
殷无咎静静望着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在他看来,这个问题,本就没有答案。
“没有对错,只有命运。”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宣读早已写好的神谕。
“一千年前,人族之王以自身为代价,结束了那场战争。可有些东西,并没有真正结束。”
林然抬起头。“……什么意思?”
殷无咎那双深灰色的眼睛,仍旧没有一丝波澜。“五天后,神谕所将举行火祭。”
“什么火祭?”林然茫然地望着他。
殷无咎沉默了一瞬。
“您就是魔王。”
林然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只是现在,还没有完全苏醒。”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林然望着他。“所以呢?”
“我要让真正的魔王醒来。”殷无咎说。
林然的手指慢慢攥紧。“然后呢?”
殷无咎没有回避她的目光:“然后,杀了您。”
林然彻底僵住。
殷无咎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早已决定好的事实。
“用魔王的血,唤醒人王。”
“人王苏醒,这个时代的灾厄,便会结束。”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然眼前骤然一黑。
没有任何征兆,世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撕开。
下一刻——炽烈的火光,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那不是一团火,而是一整座正在燃烧的世界。
高耸的白色城墙在烈焰中不断崩塌,滚烫的碎石从天空坠落,大地寸寸裂开。
无数人奔逃、哭喊、倒下,鲜血顺着裂缝流淌,将整片大地染成暗红。
耳边,是震耳欲聋的轰鸣;鼻尖,是浓烈得令人窒息的焦糊味与血腥味。
一切都真实得仿佛亲身经历。
林然甚至能够感觉到灼热的温度,正一点一点烧上自己的皮肤。
她下意识想后退,但身体,却动不了。
她只能站在那里,眼睁睁看着整个世界崩塌。
忽然,一道身影,自火海尽头缓缓升起,立于天空之上。
黑色长袍垂落,身后仿佛连天空都化作无边无际的黑暗。
林然始终看不清那人的容貌。可当那双眼睛缓缓睁开时,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那是一双幽紫色的眼睛。深邃、冰冷,却又带着一种漫长岁月沉淀之后,近乎悲伤的温柔。
它们静静俯视着脚下正在毁灭的世界,沉默着。
下一刻,画面再次破碎。废墟之间,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拼命朝她奔来。
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襟。一步,又一步。他不断伸出手,嘴唇一张一合,像是在拼命喊着什么。可整个世界,却没有任何声音。
是陆铭!
林然拼命向他伸手。
可就在两人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一起的时候,整个世界,轰然崩碎。
林然猛地后退一步。
“呼——”空气终于重新涌进肺里。她剧烈喘息着,胸口不断起伏,额头已经布满细密的冷汗。
她下意识抬起双手。那双手不停颤抖,像仍然残留着烈火灼烧后的温度。
林然猛地抬起头,声音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微微发颤。
“刚才……那到底是什么?”
殷无咎注视着她。仿佛一切,本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记忆。”
林然怔住:“……我的?”
那些燃烧的城池、崩塌的大地、漫天鲜血……怎么可能属于她?
殷无咎没有解释。只是缓缓抬起目光,再次望向高高的穹顶。
穹顶之上,一道道金色纹路缓缓流转,如同一座覆盖整座神谕所的巨大法阵,安静而庄严。
“属于王的记忆,只会越来越完整。”他的声音依旧平缓。
“您终究会知道,自己是谁。”
空气重新陷入沉寂。
就在这时,帐幔忽然轻轻晃动了一下。
这一次,比刚才更加明显。高悬在梁柱间的银铃,也随之发出一阵细碎而悠长的轻响。
叮——
叮铃——
声音极轻,却让殷无咎微微皱起了眉。这是他自出现以来,第一次露出不同于平静的神情。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窗外。目光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随后,又重新恢复了原本毫无波澜的模样。
林然注意到了他的变化。
“怎么了?”
殷无咎沉默了一瞬。
“没什么。”
他说得很轻。
“只是封印,比预计衰弱得更快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旧平静。
可不知道为什么,林然却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慢慢爬了上来。
林然望着殷无咎。沉默许久,然后轻轻开口。
“所以……你把我带到这里,就是为了杀我?”
殷无咎没有回避。
“是。”
林然看着他。
殷无咎沉默片刻。
“在神谕里,那叫归还。”
林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一丝笑意。
“归还……”她低声重复。“所以,我的命,从来都不是我的。”
殷无咎沉默着,没有否认。
林然望着他,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如果……”她轻声问。“我不愿意呢?”
这一次,殷无咎终于重新看向她。那双灰色的眼睛,依旧没有任何波澜。
“这不是选择。”他说,“这是命运。”
林然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她缓缓摇了摇头。“命运?”
她轻轻重复着这个词,声音越来越低。
“所以,你们已经替我决定好了。”
“决定让我去死。”
殷无咎没有说话。
沉默,就是他的回答。
林然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望着眼前这个始终平静的男人。
终于,压抑已久的情绪彻底冲破了最后一道防线。
“为什么?!”
她的声音发颤。
“为什么偏偏是我?!”
“为什么一定要拿我的命,去换你们所谓的和平?!”
“为什么不是你们去死?!”
“为什么不是那些写下预言的人去死?!”
最后一句,几乎是喊出来的。整个纯白的大殿,都回荡着她嘶哑的声音。
然而,殷无咎只是静静站在那里。
良久,他缓缓闭上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因为,只有您可以。”
殷无咎再次睁开眼睛时,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疲惫。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缓缓转过身。
宽大的银白长袍轻轻掠过地面,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一步,一步,朝着大殿外走去。
厚重的白色石门,在他面前缓缓开启。
刺眼的白光,自门外倾泻进来,又随着石门重新闭合,一点一点消失。
轰——
沉重的关门声,在空旷的大殿里久久回荡。
直到最后,整个房间,只剩下林然一个人。
林然站在那里,很久,都没有动。
她低下头,缓缓摊开自己的双手。白皙,干净,没有伤痕,可她却觉得这双手很陌生。
这双手,抱过奶奶,摸过那只小猫,也曾经拉着陆铭,在雪地里跌跌撞撞地逃命。
可现在,命运告诉她,它们属于灾厄。
她慢慢攥紧手指,直到掌心传来细微的疼痛。
可她忽然发现,疼痛,也回答不了她是谁。
角落里,立着一面落地铜镜。林然缓缓走过去。
镜中的少女脸色苍白,长发有些凌乱,眼睛微微泛红。除了憔悴,和以前没有任何区别。
她静静望着镜子里的自己。许久,缓缓抬起眼。
就在这一瞬间——镜中的那双眼睛,忽然从眼瞳最深处泛起了一抹极淡的幽紫。
林然盯着镜中的那抹幽紫,下意识向前一步。镜子里的少女,也同步向前。可不知道为什么,就在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的时候,她忽然产生一种极其荒谬的错觉。
镜子里的那个自己,正在注视她。
林然呼吸骤然停住。
下一瞬,那抹幽紫缓缓散去。镜子里,重新只剩下那个脸色苍白的少女。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就在这时,远处,钟声缓缓响起。
咚——
悠长,低沉。钟声穿过整座皇都,也穿过厚重的白色宫墙。
林然静静听着。她忽然觉得,那钟声不像迎接仪式。
更像是在,为她送葬。
——
与此同时。
皇都之外,荒原尽头。一道满身鲜血的身影,正一步一步向前走着。
风很大,吹得他的衣摆猎猎作响。右臂已经几乎抬不起来,每一次呼吸,胸口都传来沉重的钝痛。鲜血顺着垂落的手臂一点一点滴进雪里,又很快被风雪覆盖。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自己第几次倒下,又第几次重新站起来。
唯一还能支撑身体继续向前的,只剩下一个念头——找到她,一定要找到她。
远处,皇都的白色城墙,终于出现在地平线尽头,高耸,冰冷。远远望去,整个皇都仿佛一座埋葬众生的白色坟墓。
陆铭缓缓停下脚步,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静静望向城墙深处。
良久,他用左手重新握紧黑刀,一步一步,再次向前。
他知道,她就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