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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长路 篝火旁,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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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村子后,山路渐渐变得湿润。
山里的雪退得很慢。
阳光照不到的地方,积雪依旧厚厚地覆在岩石之间;而向阳的山坡,泥土已经吸饱了雪水,踩下去便会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远处的群山笼罩在薄雾里,层层叠叠,像一道沉默的天幕,将前方的道路一点点吞没。
皇都,已经不远了。
可越靠近那里,林然反而越发沉默。
她一路几乎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跟在陆铭身后,偶尔抬头望向远处那片被云雾遮掩的群山,又很快收回目光。
两人一路无言。直到傍晚,他们在一处废弃岗哨前停了下来。
那座岗哨早已荒废多年,木制瞭望台塌陷了大半,只剩几根断裂的横梁斜斜支撑着。
石墙被风雪侵蚀得坑坑洼洼,杂草从缝隙间钻出来,在寒风里轻轻摇晃。
陆铭四处捡来一些还算干燥的树枝,在背风处升起一簇小小的篝火。
火焰不大。却是离开白然知那个村子以后,他们第一次重新拥有一片稳定的暖意。
火光轻轻跃动,将两人的影子投映在残破的石墙上,随着火焰一起轻轻摇晃。
林然坐在火边,伸出双手慢慢烤着火。
冻得发红的指尖,在橘黄色的火光里一点点恢复知觉。
她低头望着自己的手,很久没有说话。只有火焰噼啪轻响。
沉默中,她忽然轻轻开口。“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陆铭正在削着一根木枝,手里的动作微微停顿了一瞬。“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林然望着跳动的火焰,“只是忽然发现……”她笑了一下,“我们一起走了这么久。可除了名字,我好像一点都不了解你。”
陆铭没有说话。他把削好的木枝放到一旁,低头望着火焰,像是在想,该从哪里说起。
很久以后,他才缓缓开口。
“没什么特别的。”他的声音依旧平静。“我父亲,也是超能者。”
林然微微一怔。这是第一次,陆铭主动提起自己的过去。
她安静地望着他。“他很强吗?”
陆铭轻轻点头:“很强。”语气没有任何起伏,“至少我小时候,一直这么觉得。”
他说完,停了片刻。
“后来,他死了。”
篝火里,一截木柴轻轻爆裂。
陆铭依旧望着火,没有抬头,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任务失败。为了守住一座城。”
他说得很慢,像这些话已经在心里放了太久,久到如今再说出来,连语气都没有多少起伏。
“那一年,我十四岁。后来,我母亲再也没有提过他。”
“她说,不是战争带走了他。”
陆铭望着跳动的火焰,眼底映着一点橘色的光。
“是超能,把他变成了一个必须死在那里的人。”
过了一会儿,他又道:“后来,她也离开了。”
林然静静望着他。过了很久,她低低说了一句:“……对不起。”
陆铭轻轻摇了摇头。“不是你的错。”他说,“也是从那以后,我开始明白……”
他抬起头,看向跳动的篝火。
“很多时候,秩序之所以还能存在。只是因为,总会有人站出来,把代价留给自己。”
林然没有说话。
她望着陆铭,忽然明白了,这个人一路以来那些近乎固执的原则,究竟从哪里来。
“我小时候……其实话很多。”林然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陆铭抬起眼,看向她。
林然抬头望向火焰,眼底慢慢浮起一点很淡很淡的笑意。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怀念。
“我家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玉兰树。每年春天,它都会开满白色的花。”她轻轻比划了一下,“很高,也很香。”
“奶奶总会摘一些花瓣,洗干净以后煮糖水。”说到这里,她自己忍不住先笑了,“味道其实很奇怪,它甜甜的,又有一点花的苦味。可我小时候特别喜欢。”
火焰轻轻跳动着,那一点笑意,也映在她眼里。
“那时候,我总觉得……”她望向夜色深处,“世界特别大。每天都有问不完的问题。”
“也觉得,所有事情都会有答案。”
她停顿了一下,眼里的光,慢慢暗了下去。
“后来有一天……我养的小猫,死在了树下面。”
陆铭静静望着她,没有打断。
“前一天,它还在追着树叶跑,第二天,就安安静静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没有伤,也没有血。”
她缓缓闭上眼。直到现在,她的脑海里还偶尔浮现那个画面。
“后来,那棵玉兰树,再也没有开过花。”
夜风从残破的墙缝间吹过去,火焰轻轻晃了一下。
“村子里的人都说,是我带来了不好的东西。说那棵树,是替我死了。”
她轻轻笑了一下,笑容淡得让人心里发酸。
“后来……爸爸妈妈开始越来越怕我。”
“他们吵架,搬出去住,最后离婚。”她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家的故事。
“法院问他们,谁愿意带我生活。”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结果……谁都不愿意。”
陆铭握着木枝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慢慢收紧了。
林然却始终没有抬头,只是望着火:“我一直觉得,只要我靠近什么,什么就会坏掉。花不会再开,小猫会死,家也会散掉。”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越来越轻。
“所以,我不太敢喜欢什么地方。也不太敢……让别人靠近我。”
最后一句话落下。篝火里,一截烧黑的木柴塌了下来,火星四散。
陆铭看着她。忽然想起昨天雪地里,他往前走时,她下意识退开的那一步。
原来那一步,并不是从昨天才开始的。
过了很久,陆铭问:“那你现在为什么还在走?”
林然没有立刻回答。她再次低下头,看着自己已经冻得有些发白的手指。
火光映在指尖,一明一暗。
她思考了很久,“因为……”
她望着掌心。
“我不敢停下来。”
陆铭静静地注视着她。
“如果停下来……也许会害更多的人。”
林然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雪山。
“继续往前走,危险就不会一直留在同一个地方。”
“至少……”她扯了一下嘴角,“我还能骗自己。我没有一直害同一个人。”
橘黄色的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过了好一会儿,林然轻轻靠在残破的石墙边。
一路奔波,再加上这些天始终绷着精神,疲惫终于一点一点涌了上来。
她原本只是想闭一会儿眼,可没多久,呼吸便渐渐平缓下来,真的睡着了。
火焰仍旧静静燃烧着。
陆铭坐在篝火旁,望着熟睡中的林然,很久没有移开目光。
——
夜渐渐深了。
山风吹过岗哨残破的石墙,发出低低的呜鸣。
篝火燃烧得越来越慢,最后,只剩下一团暗红色的炭火,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铭忽然睁开眼。
风,停了。
没有渐弱,而是在某一个瞬间,毫无征兆地消失。
整片山谷,安静得近乎诡异。
陆铭缓缓站起身,右手已经无声按在刀柄上。
多年来无数次生死之间磨炼出的本能,比意识更早一步发出了警告:有东西来了。
而且——很强。
他低声开口:“林然。”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凝重。
靠在石墙边的林然没有醒,只是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像是在梦里听见了什么。
下一刻,前方不过十余步的夜色,忽然轻轻震了一下,像平静的水面泛起一道涟漪。
紧接着,一条细长的缝隙凭空出现。像有人用一把看不见的刀,在夜幕上轻轻划开了一道口子。
裂缝缓缓扩大,一道身影,从里面缓缓走了出来。
银白色长袍一尘不染,没有多余装饰。
衣摆垂落在身侧,周围明明已经没有风,却依旧让人产生一种连风都无法靠近他的错觉。
他戴着一张银白色面具。
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灰色的眼睛,没有杀意,也没有情绪,只剩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他只是站在那里,陆铭却觉得周围的空气像忽然重了下来。
陆铭缓缓拔出长刀。漆黑的刀锋映着微弱的火光,发出一声低沉的轻鸣。
“你是谁?”刀尖稳稳指向来人。
银袍男人没有回答。
他停下脚步,目光则越过陆铭,静静落在仍旧靠着石墙熟睡的林然身上。
片刻的确认之后,他开口,声音平缓得没有一丝波澜:“找到你了。”
陆铭手握长刀横在胸前,一步挡在了林然身前。
刀锋映着篝火最后一点微弱的光,泛起一抹冰冷的寒芒。
这个人很强。强到让他体内所有战斗本能,都在疯狂示警。
银袍人终于缓缓抬起目光。深灰色的眼睛,第一次真正落在陆铭身上。
“让开。”声音不高,却没有任何商量的意味。
陆铭没有动,反而侧过半步,将林然挡得更严。“回答我的问题。你是谁?”
银袍人沉默了一瞬。随后,轻轻摇了摇头。“名字,并不重要。”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已经重新越过陆铭,落向后方仍在昏睡中的林然。
“我要带她走。”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宣告一件已经决定好的事情。
陆铭握紧刀。“你可以试试。”
银袍男人望着他。片刻之后,竟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意味。
“年轻人,有时候……勇气,并不能改变结果。”
话音落下,他抬起右手。
轰!!整片空间猛然一沉,仿佛一座无形的大山,从天而降。
陆铭瞳孔骤然收缩。他脚下的地面瞬间龟裂,膝盖几乎不受控制地向下弯去。
他死死咬紧牙关,体内灵力爆发,双脚狠狠踏进地面,硬生生顶住了那股恐怖的压力。
抵抗的结果,是碎石不断在脚边炸裂,地面裂纹迅速向四周蔓延。
银袍男人静静看着这一切。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下一刻,他的手掌,轻轻向下一压。
轰——!!压力骤然暴涨!
陆铭只觉得全身骨头被同时碾压。
砰!他的一只膝盖重重砸进碎石。
剧烈的声响,终于惊醒了林然。
她猛地睁开眼。
“陆铭?”映入眼帘的,却不是篝火。而是半跪在自己前方的陆铭,以及站在夜色里的银袍男人。
林然脸色骤变。
她本能地站起身。可才迈出一步,身体忽然僵住,像有无数根看不见的锁链,在一瞬间缠住了四肢。
她拼命挣扎,双腿,却像被牢牢钉在原地。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再向前伸出。
“放开我!”林然喊道。
陆铭撑着长刀,一点一点重新站起来。
鲜血从膝盖上渗出,缓缓浸透裤腿。握刀的右臂,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可他依旧没有后退半步。刀锋,仍然稳稳指向前方。
银袍男人的目光,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淡的变化。
“还能站起来。”他淡淡道,“比我想的强一点。”
陆铭没有理会。“你到底是谁?”
片刻沉默后,银袍男人缓缓抬起另一只手。
修长的手指落在面具边缘,银白色的面具,被一点一点摘下。
面具下是一张苍白而消瘦的脸。
他看起来四十岁上下,五官并不凌厉,却透着一种历经漫长岁月后的疲惫。
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像燃尽后的灰烬。
这个人,陆铭从未见过。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却隐隐觉得,那双眼睛,与记忆里的某个人,有着说不出的相似。
男人望着他,说出了自己的名字:“殷无咎。”
“皇都神谕所大祭司。”他停了停,淡淡补了一句,“你应该认识‘眼’。”
陆铭握刀的手,猛地一紧。
殷无咎望着他的反应,语气依旧平静。
“她是我的师妹。”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殷无咎重新看向林然:“现在,她必须跟我走。”
陆铭缓缓站直身体,膝盖上的鲜血,顺着裤腿一点一点滴落进碎石。
“除非……”他缓缓举起长刀,刀锋直指殷无咎,“我死。”没有任何犹豫。
林然猛地看向他:“陆铭——”
殷无咎轻轻摇头。“愚蠢。”
下一瞬,陆铭已经动了。
锵——!一道漆黑刀光撕开夜色,刀锋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直斩殷无咎咽喉。
这是陆铭一路以来,最快的一刀,也是最没有保留的一刀。
然而,“铛”的一声,刀锋,停住了。
殷无咎只是抬起两根手指,便轻轻夹住刀刃。仿佛夹住的,只是一片树叶。
陆铭瞳孔骤然收紧。接着,他猛地发力,手臂青筋暴起,但刀锋却纹丝不动。
林然的目光凝在那两根手指上。
她从未见过陆铭这样,也从未见过有人能如此轻易地接住他的刀。
殷无咎没有看那把刀,指尖轻轻一弹。
铮——!!黑刀发出一声剧烈震鸣,恐怖的反震之力顺着刀身骤然炸开。
陆铭整个人倒退十余步,右手虎口瞬间裂开,鲜血顺着刀柄不断滴落。
可他刚刚稳住身体,便再次抬起头。
殷无咎看着他,眼底多了一点真正的审视。
下一刻,陆铭再次冲了出去。
“陆铭,不要!”林然拼命挣扎,可陆铭像根本没有听见。
黑刀重新砍下。这一次,殷无咎没有再伸手接,而只是轻轻挥了一下衣袖。
轰——!!陆铭身前的空气整片塌陷下来。恐怖的力量狠狠撞上胸口,他整个人瞬间倒飞出去。
砰!!他的身体狠狠撞进岗哨残破的石墙。石墙轰然坍塌,碎石四处飞溅。
“陆铭——!”林然的声音猛地变了。
烟尘缓缓散去。
废墟里,陆铭半跪在那里。鲜血,从他的嘴角不断滴落。他的右臂无力地垂在身侧。
刚才那一击,已经让整条手臂彻底失去了力气。
林然眼眶一下红了:“不要……陆铭,别再起来了……”
可陆铭动了。
他撑着地面,一点一点站起来。第一次没有站稳,身体晃了一下,但又重新撑住。
然后,他用左手捡起了刀。一步,又一步,重新挡在林然前面。
鲜血顺着裤脚不断滴落,左手里的刀,却依旧指向殷无咎。
殷无咎静静望着他。过了片刻,轻轻叹了一口气。
“够了。”他说,“你护不住她。”
林然拼命摇头。“陆铭……”她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颤,“不要……”
陆铭依旧没有回头,只是握紧了刀。
“不准碰她!”几个字,已经说得很慢,但是依旧没有半分迟疑。
殷无咎看了他一会儿,再次挥动衣袖。
砰——!一股远比刚才更加恐怖的力量轰然落下。陆铭整个人再次飞了出去。
轰隆!!残破的石墙彻底崩塌,漫天碎石扬起。
黑刀脱手而出,插进雪地。刀身仍在轻轻震颤。
这一次,他再也没能立刻站起来。
“陆铭!!”林然拼命挣扎,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滑落。“不要!不要再打了……”
陆铭伏在废墟里,鲜血不断从嘴角涌出,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可过了一会儿,他的手指还是轻轻动了一下。然后,一点一点抓住雪地,向着林然的方向,慢慢往前。
身后,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不要——!!”林然哭喊着,声音几乎撕裂。
殷无咎看着地上的陆铭,没有再出手。
他抬起右手,空间忽然开始扭曲。空气像镜面一样,被无形的力量一层层裂开。
紧接着,一条漆黑的裂缝缓缓张开,寒冷,死寂,深不见底。
殷无咎平静地开口:“结束了。”
无形的力量开始收紧,林然整个人,被缓缓拉向那道空间裂缝。
她拼命挣扎,可根本无法停下。
“陆铭——!!”她向陆铭伸出手。
陆铭抬起头,鲜血模糊了视线,可他还是看见了。
他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手掌死死撑住雪地,猛地向前扑去。
“林然!!”
两只手,只差不到半尺,却始终没有碰到。
下一瞬,空间骤然闭合。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风重新吹过山坡,雪花缓缓落下。整座废弃岗哨,重新恢复寂静。
陆铭仍旧保持着伸手的姿势。
手掌,僵在半空。许久,才缓缓垂落。
他低下头。
那只伸出去的手,慢慢握成了拳。
鲜血,一滴一滴落进雪里。